大陸架外，大漩渦群島。
這裡的水色與別處截然不同。
不見半點灰藍淺淡的色調，滿目皆是沉鬱的靛青，深不見底，仿佛將整片天空的暗影都沉入了水下。
風從極遠處壓來，裹著咸腥的水汽，拍在裸露的礁石上發出連綿的悶響，聲浪在礁石之間來回彈跳，漸漸消磨成低沉的嗚咽。
丹尼爾深一腳淺一腳地從海水中走上岸來。
水珠沿著他深藍色的皮膚與脊背上的觸鬚末端滾落，在礁石表面留下濕漉漉的腳印。
他的肩膀幾乎被一頭巨型海獸的屍體完全壓住。
那海獸通體覆著灰白色的鱗片，形如放大了無數倍的鰻魚，下頜處探出兩排參差的骨板，上面遍布著密密麻麻的裂紋，像是被某種鈍器硬生生砸壞的。
嘭！
丹尼爾將海獸甩在海灘上，發出沉悶的鈍響。
鱗片間滲出的血液順著潮間帶的碎石蔓延開去，染紅了一片淺水。
埃茲拉正盤腿坐在一塊平整的礁石邊緣，赤著腳，灰藍色的短袍下擺被潮水打濕了邊角。
他也沒挪動，只是偏過頭看了那海獸一眼，眼睛微微一亮。
「板骨鰻鯨？這海獸肉質一絕，油脂厚實，烤起來外焦里嫩，今晚有口福了。」
丹尼爾斜睨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道：「你還有心思吃東西？這已經是今天第四頭了，最近在島嶼附近徘徊的海獸越來越多了，已經嚴重影響到正常的生產活動了，繼續這樣下去，說不定會引發獸潮，到時候整個群島的沿岸都得亂套。」
提及這個，埃茲拉神色間也多了幾分凝肅，嘆了口氣道：「我們能有什麼辦法？索留斯最近越來越狂躁了，周邊海域的海獸都被它嚇得逃離深海，跑到島嶼附近來避難，我們的人手再多也清理不過來啊。總不能把整片海域都圍起來吧。」
丹尼爾沉默片刻，彎腰在礁石邊緣坐下，問道：「祭司們怎麼說？」
「還在想辦法。」埃茲拉搖了搖頭，「但我估計夠嗆，索留斯要是那麼容易對付，聖殿早幾百年就幹掉它，哪還會留到現在？」
丹尼爾扯了扯嘴角，沒再多說。
他當然知道埃茲拉說的是實話，可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還是讓人胸口發悶。
埃茲拉也不想繼續這個令人鬱悶的話題，轉而說起另一件事來：「聽說議會那邊又開始吵起來了。」
丹尼爾神色一沉：「又是那幾個族群？」
埃茲拉點了點頭。
自從海族退出聖龍山脈戰爭之後，包括深海巨妖、海巨人和魚魔在內的部分族群，就一直很不甘心，覺得議會太快退縮，丟了海族的臉。
為此，這些族群的長老們聯合起來，沒少在議會上鬧著要繼續進軍聖龍山脈。
雖然每次都被聖殿和其他長老壓了下來，但私底下那些小動作一直沒斷過，讓人煩不勝煩。
「鬧事的這些族群都是出了名的好戰，覺得咱們完全有實力跟四大勢力堂堂正正打一場，說退就退，面子上掛不住。」
「面子上掛不住總比把命搭進去划算。」丹尼爾冷哼一聲，「海族的主場在海里，不在聖龍山脈，隔了半個大陸出兵，打到最後只會耗死自己，他們不是看不到這一點，只是戰爭更符合他們的利益罷了。」
海巨人大都四肢發達，頭腦簡單，丹尼爾卻是其中的異類，思維敏銳遠超同族。
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會被聖殿看中，成為融合深海巨獸血脈的精銳戰士之一。
他本就看不起那些愚笨的族人，在成為深海眷屬之後，更是不再將自己視作海巨人，因此嘲諷起同族來毫無心理負擔。
埃茲拉自然也清楚這一點，聳聳肩沒有接話。
就在這時，一陣尖銳的嘶鳴從海域深處傳來。
短短一瞬間便拔高成近乎撕裂的聲浪，貼著海面層層盪開，壓過了一切浪濤與風聲，在群島之間反覆迴響，震得礁石上的碎貝殼都在微微顫動。
埃茲拉猛地起身，目光望向那道嘶鳴傳來的方向。
「又是索留斯。」他眉頭皺緊，「那傢伙又開始發狂了。」
埃茲拉嘆了口氣。
得，周圍海域的海獸估計又要躁動了。
類似的情形，他這段時間裡早已見過無數次。
真希望祭司們和議會的長老們能早日搞定這個禍害，讓大漩渦群島恢復安寧。
……
海域上方，雲層翻湧。
暴風從四面八方湧來，在天穹中央攪成一個緩慢旋轉的巨大渦流。
雷霆在渦流的褶皺之間不斷迸裂，每一次明滅都將雲層內里照成半透明的紫白色，又在下一瞬重新沉入昏暗。
安東懸浮在風暴邊緣，月白色的長袍在周圍翻卷的勁風中安然不動。
體表的護體寶光如同一層無形的護罩，將周圍的狂風與細碎電弧隔絕在外。
他目光平靜地望向風暴中心，神識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感受著能量的脈動。
「很濃郁的風元素能量。」
安東暗暗點頭。
大漩渦海域的風暴區域果然沒讓他失望。
這裡的風元素能量濃度甚至比永恆之樹所在的區域還要高得多。
當然，這並不是說前者就比後者好。
這裡的風元素能量濃度雖然高，能量性質卻十分躁動狂暴，吸收難度高。
相比之下，永恆之樹區域的能量就要溫和得多，更適合常規修煉。
不過安東不打算吸收這裡的能量，只是想藉助這裡的特殊環境開闢元素本源位面裂隙，所以也就無所謂了。
收回思緒，安東身形下沉，沒入海面。
水壓在他身周迅速攀升，卻無法撼動護體寶光，海水被無形之力向兩側排開，露出數尺寬的通道。
越往下沉，光線就越快地收窄，從暗藍到墨藍，最終變成一片純粹的黑暗。
但安東不需要用眼睛去看，神識如水銀瀉地般向四周擴散，將周圍數百公里內每一道洋流的軌跡、每一座山脊的形狀，都呈現在感知之中。
沒過多久，安東就找到了想要的東西。
海床突兀呈現出焦黑色的隆起，斷裂縱橫如蛛網，從深處滲出滾燙的渾濁熱液，在冰冷的海水中翻湧成濃白的霧柱，像是大地裂開的傷口。
這是一片密集的海底火山帶。
多座活火山口間隔排列，彼此間距不過數百米，每一座都在向外噴吐著灼熱的礦物濁流，將周邊海域的海水加熱到接近沸騰。
熱量與水壓在這裡形成一種微妙的平衡，既足夠暴烈，又不至於失控。
安東懸停在其中一座火山口邊緣的上方，神識繼續向下延伸，穿過熱液與岩層，觸及地脈能量的流向。
片刻後，他收回神識，臉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方圓幾十公里的海域範圍內，水、火、土、風四大元素能量的濃度都高得遠超正常水平，完全符合開闢元素本源位面裂隙的標準。
而且四者之間的分布也頗為均衡，沒有哪一方過於突出，這意味著無需做過多的調和，難度會比預想中更低。
現在就差金行能量了。
安東的神識繼續掃過四周。
海底蘊藏著總量驚人、富含關鍵金屬的礦產資源，只要找到一處有金屬礦脈的地方，就能利用陣法提升金行能量濃度，補足五行失衡。
神識掃描之下，安東果然發現了許多處金屬礦脈。
不過其中大多數都是普通的金屬礦脈，珍稀金屬寥寥無幾。
驀地，安東低咦一聲。
在他的神識感知中，其中一處位置的金行能量遠遠超出了其他地方。
他身形閃動，立刻朝著那個方向掠去。
越靠近那裡，海水中的金行能量濃度就越高。
神識反饋回來的地層結構也愈發緻密，鐵磁性礦物含量明顯偏高。
很快，安東就來到目的地，神識沿著岩層的斷裂面探入深處，逐一掃過那些被地質運動擠壓成透鏡狀的礦體，很快就有了更具體的發現。
在礦脈的核心層位，一種奇特的金屬礦石正嵌在晶洞狀的裂隙之中，質地緻密如黑曜石，表面泛著一層內斂的暗藍色光澤，間或有細如髮絲的銀白紋路沿著礦面的自然裂隙蜿蜒生長，仿佛某種被凝固的閃電痕跡。
沉星雷鐵。
安東第一時間就認出礦石的來歷，心裡有些意外和驚喜。
沉星雷鐵是一種十分寶貴的珍稀金屬。
它只有在海底火山口附近的特殊地層中形成，而且在形成過程中會自然吸納海面上空的雷霆能量，從而在礦石表面生成那種天然的雷紋，質地罕見，可遇不可求。
更重要的是，沉星雷鐵是煉製幻想級魔法物品的上佳材料。
雖然算不上核心主材，但單單能用來煉製幻想級魔法物品這點，就已經足以讓任何一個鍊金師和附魔師心動。
即便是安東也不例外。
畢竟幻想級魔法物品差不多相當於修煉體系里的靈器。
這意味著沉星雷鐵完全可以用來充當煉製上品玄器的核心主材。
成就元嬰後，煉製玄器對安東來說已經沒什麼難度。
限制玄器產量的，反而是材料。
只要有足夠的材料，安東一年就能煉製二三十件玄器，大大緩解氏族高階戰力對裝備的需求。
不過這是以後的事了。
現在更讓他欣喜的是，這裡的金行能量濃度高得驚人。
只要布置一座規模適中的金行聚能陣，將整座礦脈逸散的金行靈氣聚攏過來，就足以滿足他修煉所需的金行能量。
沉星雷鐵礦脈的出現，大大降低了布置陣法的難度。
然而欣喜過後，安東卻沒有立刻著手布置，而是集中神識，沿著礦脈邊緣繼續探了一圈，心裡浮起一絲疑惑。
大漩渦群島是海族的地盤。
他們不可能不知道這處沉星雷鐵礦脈的存在，更不可能不知道這東西的價值。
可他們卻放任這座礦脈待在這裡，沒有開採。
這怎麼看怎麼不合常理。
換作普通金屬礦脈，海族或許還會因為深海開採成本高於收益而放棄，可沉星雷鐵這種級別的珍稀礦藏，開採出來就是源源不斷的利益，海族不可能無動於衷。
除非……這地方存在著某種讓他們不得不放棄的因素。
安東將腦海里的記憶翻了一遍，回想這個時間點，大漩渦海域有沒有什麼危險因素？
萬族爭霸時代，海族的存在感遠沒有另外四大勢力來得高。
安東所掌握的有關海族的情報也不多，一時間也沒什麼頭緒。
就在這時，他心神驟然一動。
下一瞬，玄金劍光猛然自胸中躍出，流星般迎向前方。
耀眼璀璨的金光照亮了周圍的海域，也映照出了迎面抽來的粗壯觸鬚。
那觸鬚粗如磨盤，通體半透明，表層覆著一層流動的微弱熒輝，像是薄霧凝成的實體。
明明周遭都是海水，可它抽甩而來的過程中，卻沒有引發哪怕丁點動靜，宛若鬼魅般無聲無息地穿過洋流，直奔安東的面門。
劍光與觸鬚交錯的瞬間，劍刃沒入其中，像劈入了一團濃稠的霧氣，貫穿而過，幾乎沒有遇到阻力。
觸鬚只是微微一滯，便繼續朝安東狠狠抽來，撞上他體表的護體寶光。
一圈無聲的震盪波以撞擊點為中心擴散開來，將周圍的海水推得向外湧出數百米，形成一個巨大的空洞，又在壓力下迅速合攏。
安東身形只是微微一晃，便安然無恙地承受了這一擊。
觸鬚上蘊含的足以輕鬆碾殺巔峰傳奇的恐怖力量，卻無法撼動護體寶光分毫。
可與此同時，安東也清晰地感受到，劍光對觸鬚的傷害也微乎其微。
像是用刀劈水，徒勞無功。
「虛體生物嗎……」
安東眉頭微揚，心念電轉間已然有了應對之策。
他心念微動，劍光表面的金色鋒芒瞬間褪去，被一層翻湧的六色光暈取代。
一股無形的灼熱氣息瞬間瀰漫開來，將周圍的海水蒸騰出細密的白色氣泡。
嗡！
融入了六丁神火道蘊的劍光再次斬出。
這一次，劍光乾脆利落地斬斷了觸鬚。
斷裂的觸鬚遠遠飛出，斷裂面如同被燒穿的冰層，邊緣處不斷崩解、揮發，轉眼便化作細碎的顆粒消散在海水之中。
另一截觸鬚猛地回縮，斷口處還殘留著一縷未被熄滅的六色火苗，在深海中無聲地燃了數息，才逐漸熄滅。
一聲尖銳的嘶鳴從遠處傳來。
明明是在深海之中，可那聲音卻穿過層層海水傳入安東耳中，清晰可聞，帶著明顯的憤怒與暴躁。
安東沒有追擊，只是將神識全力向外展開。
這一次，他終於「看見」了襲擊者的全貌。
那是一頭體型龐大的水母形生物。
它的傘蓋呈半透明的蒼藍色，邊緣延展出細密如流蘇的皺褶，直徑幾乎覆蓋了周圍數百米的海域，如同一片倒懸在洋流中的雲層。
傘蓋之下垂落著數以千計的觸鬚，長短不一，最長的延伸出數公里，在洋流中緩緩擺動。
它的身體內部隱約可見灰白色的團塊，如同星羅棋布的暗斑，大大破壞了軀體的妖異美感，反而透出一種不祥的氣息。
「這是.……」
安東心中一動，猛地想起有關大漩渦海域的一段情報。
萬族爭霸時代，大漩渦海域曾經存在過一頭聖者級的水母魔物。
這魔物的身體構造極其特殊，介於物質與元素之間，絕大多數物理攻擊都會直接穿過它的軀體，而能量攻擊又會被它的軀體吸收轉化，反過來修補自身損傷。
因此雖然它只有聖化境的實力水準，卻很難擊殺。
即便聖者之巔遇上它也極為頭疼。
安東記得這頭魔物掌握的法則是一種名為【影淵】的幻想類法則。
這種法則的特性能讓它融入深海暗影之中，遮蔽氣息與魔力波動，無聲穿行，幾乎沒有探測手段能鎖定它的行蹤。
正是因為如此，它才能悄無聲息地接近安東，直到出手攻擊的瞬間才被安東捕捉到氣息波動。
也就是劍修的反應和出手速度足夠快，換作其他聖者，恐怕來不及反應就被偷襲成功。
因為這頭魔物神出鬼沒的能力，潮汐聖殿將其稱之為【深海幽靈】索留斯。
安東算是明白為什麼海族對沉星雷鐵礦脈視而不見了。
有索留斯這麼一個『守護者』在，想要開採礦脈簡直不要太難。
除非海族捨得派遣神性者，或者至少兩個聖者之巔層級的頂尖戰力坐鎮這裡，否則根本不可能在這片海域安穩作業。
回過神來，安東將劍光召回身側，緩緩開口，以法力凝聚成聲音傳遞出去。
「我沒有惡意，只是在尋找一個合適的修煉場所，我不會侵占你的領地，也不會打擾你的生活，如果你願意讓我留在這裡，我可以付出相應的代價。」
聖者級魔物普遍擁有不俗的智慧，大部分都可以溝通交流。
安東打算先試著溝通一下，如果能和平達成目的，實現雙贏，那自然是極好的。
隨著他話音落下，海域安靜了片刻。
下一瞬，索留斯猛地爆發出更加尖銳的嘶鳴，數以千計的觸鬚同時抽出，裹著千鈞之勢朝他拍來。
顯而易見，【深海幽靈】拒絕了他的提議。
安東輕嘆口氣，沒有再說話。
身側的劍光驟然分化。一千零二十四道玄金劍光鋪展開來，如同一片流動的金屬風暴，將周圍海域照得宛若白晝。
元嬰境界徹底穩固之後，安東的分光離合技巧也隨之突破，劍光數量翻了一倍。
劍光迎上那些鋪天蓋地合攏而來的觸鬚，爆發出一連串密集得幾乎重疊的碰撞聲。火焰、金芒與深藍的螢光交替迸濺，在黑暗中綻放成一道道轉瞬即逝的弧光。
換作其他人遇到索留斯，或許會覺得十分棘手。
無論是虛體特性對物理攻擊的免疫，還是影淵法則的能量吸收特性，都足以讓大多數聖者頭疼。
偏偏安東最不怕的就是虛體生物。
他手上多的是對付虛體生物的手段。
比如六丁神火。
裹挾著六色光暈的劍光從四面八方絞殺觸鬚。
那些觸鬚在沾染火焰的瞬間就開始崩解、汽化，侵蝕的速度甚至超過了索留斯自我修復的極限。
戰鬥甫一開始，安東就牢牢占據了上風。
先禮後兵。
既然不肯好好溝通，那就打到你肯溝通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