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漩渦海域，潮汐聖殿。
賽琳穿過一道斜向海底延伸的石廊，臉上帶著沉思之色。
長廊兩側嵌著大塊大塊的月光貝，貝口微張，內壁積蓄的熒藍光暈順著螺旋紋路徐徐流轉，在昏暗的海水中鋪出一條冷調的光路。
賽琳的發尾在流動的水中微微揚開，幾縷淡金色的髮絲貼著臉頰滑過，在貝光的映照下近乎透明，像被海水反覆漂洗過的絲線。
她的腰線以下是一條修長的魚尾，鱗片從腰際向下漸次收窄，由銀白過渡到淺灰，再到尾鰭處近乎半透明的淡藍，邊緣泛起極薄的光暈，隨著水流的拂動輕輕盪開。
思索間，賽琳穿過最後一道拱門，進入中央大殿。
寬闊的殿廳中央，一道微微有些佝僂的身影正一動不動地站立著，怔怔凝視著對面的石壁。
賽琳來到近前，微微躬身行禮，神態恭敬至極。
「聖女殿下。」
那身影回過身來，露出一張飽經滄桑卻端莊優雅的臉龐，依稀能看得出年輕時五官的姣美。
「會議怎麼樣了？」
聖女溫聲詢問，聲音中帶著一種令人發自內心感到安寧的意韻。
賽琳遲疑了下，說道：「蒙利長老和洛維長老他們仍舊堅持要在聖龍山脈附近的海域建立據點，為再次出兵聖龍山脈做準備。」
聖女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語調里聽不出太多情緒。
「他們終究還是放不下。」
賽琳眼帘低垂，沒有接話。
聖殿是大漩渦海族的絕對中心和最高權威，是海族文化、知識和仲裁的中心，其影響力輻射所有海族部族，專門負責調停海族內部紛爭，秉持絕對公正的立場。
然而聖殿看似地位超然，內部實則也有鬥爭。
歷任聖女年邁之後，聖殿就會開始選拔候補聖女，確保現任聖女逝世後，立刻有人選接任。
每逢這個時候，候補聖女的選拔就成了整個大漩渦海域最敏感的事。
議會的長老們會推舉出數位女性祭司，經過一系列考驗和裁定，最終選出一位接任者。
在這個過程中，長老們自然免不了明爭暗鬥，卯足力氣支持各自選擇的對象。
而這屆候補聖女的選拔，賽琳和另一位女性祭司勝出希望最大。
整個潮汐議會圍繞著兩人，展開了長達數十年的爭鬥。
最終賽琳勝出，成了新的候補聖女。
只要現任聖女退位，她就會成為新的聖殿之主，海族共同的精神領袖，至高無上的存在。
而賽琳的勝出，也讓原本支持她的長老們在議會中有了更多話語權。
另一邊的陣營，在落選之後雖然不至於被清算，卻也漸漸被排擠到了實權圈層之外。
落敗者自然不甘心就這麼接受現實，於是抓住這次退兵一事反覆在議會中發難，以「海族顏面」為由，不斷重提出兵計劃，試圖通過戰爭奪回自己的利益。
說實話，賽琳並不喜歡這些鬥爭。
可她又很清楚，任何權力交接的過程，都免不了暗流翻湧。
她只能儘自己所能，將鬥爭限制在有限的範圍里，不讓它擴大化。
只可惜落選那方的長老們顯然並不領情。
為了應付這些人，賽琳這段時間可謂是身心交瘁。
像是看出了賽琳此刻的思緒，聖女溫聲道：「不用擔心，賽琳，事情會解決的。」
賽琳心裡微微一動，忍不住抬頭看了眼聖女殿下。
後者意味深長的目光讓她微微一怔。
難不成聖女殿下『看到』了什麼？
賽琳正要開口詢問，聖女卻已經側過頭，目光穿過大殿的穹頂，似乎望了極遠的地方。
片刻後，她才收回視線，朝賽琳吩咐道：「有貴客來了，你去迎接一下。」
賽琳微怔：「聖女殿下指的是……」
「他就在火山帶海域那邊。」聖女說道。
火山帶海域？
賽琳心頭疑惑。
那地方她再熟悉不過，一片常年被濃密暗流與熱液噴口籠罩的海域，附近的洋流渾濁而熾熱，尋常海族根本不會靠近。
更重要的是，那裡正是深海幽靈索留斯的地盤。
什麼客人會跑到那種地方去？
賽琳越發困惑，但見聖女擺了擺手，便沒有多問，低頭行禮退出了大殿。
離開中央大殿後，賽琳一邊思索一邊快步穿過長廊。
但她很快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
沿途的祭司們腳步比平時快了許多，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樣。
賽琳伸手攔住一個祭司，皺眉問道：「發生什麼事了嗎？」
見是賽琳，那位祭司連忙行禮，恭敬說道：「賽琳大人，是索留斯又在發狂了，大批海獸被迫朝著群島游來，長老們下令調集人手清理海獸。」
賽琳目光微動。
聖女讓她去火山帶接貴客，而索留斯也在同一時間發了狂。
難不成是那位神秘的貴客招惹到了索留斯？
想到這裡，賽琳不再耽擱，吩咐那位祭司去通知贊恩和多米克兩位長老，請他們儘快趕到中央海域上空匯合。
賽琳只是巔峰傳奇，獨自一人進入索留斯的地盤，太過冒險。
以防萬一，還是叫上兩位長老比較穩妥。
等賽琳趕到中央海域上空時，贊恩和多米克已經到了。
「賽琳，這麼急叫我們過來，是發生了什麼事嗎？」多米克率先開口。
他是塞爾奇人，這會沒有使用變形術，保持著海豹形態的類人身形。
另一位長老贊恩則是溟鮫種族出身，身形精瘦修長，皮膚呈深藍灰色，面部的觸鬚在海風中微微擺動。
他雙臂交疊懸在海面上方，神色沉靜。
「我也不清楚。」賽琳搖搖頭，「聖女殿下說是有貴客到來，讓我去迎接一下，我想著火山帶那個地方我一個人去不夠穩妥，便叫上你們兩位.……至於是什麼貴客，我也不清楚。」
贊恩和多米克對視一眼，俱都有些訝異。
「既然是聖女殿下的命令，那我們遵循就是。」多米克沉吟道，「那位貴客現在在哪裡？」
「火山帶海域。」
贊恩和多米克齊齊錯愕，心中生出和之前賽琳一樣的疑惑。
話雖如此，兩人也沒多糾結，調轉方向，朝著火山帶所在的洋流區域掠去。
三人都是頂尖強者，全力趕路之下，速度極快，沒過多久就進入火山帶海域。
入目望去，熱液噴口將大片大片的溫水從海底湧起，與冰冷的表層海水劇烈交匯，形成無數道扭曲的折射帶，將視野攪得支離破碎。
能量衝擊的餘波從極遠處傳來，像沉重的鼓點撞在水層間，隔著極遠的距離也震得人胸口發悶。
賽琳能感覺到空氣中瀰漫的火元素與水元素在互相撕扯、對沖，水與火交匯後生出的激流在海面上方堆起連綿的渦旋，將海天交界處扯得混亂不堪。
「這動靜……比索留斯之前任何一次發狂都要劇烈。」贊恩神色變得異常凝重，「那頭深海幽靈受了什麼刺激？」
多米克皺眉道：「該不會是那位貴客跟它打起來了吧？」
這話一出，贊恩表情越發嚴峻。
「要真是這樣，那就麻煩了，索留斯可不好對付，就算我和多米克聯手，想從它手下救人也不容易。」
多米克沉聲道：「不管怎樣，聖女殿下讓我們接的人，我們絕不能讓他出事。」
三人猛地加快速度，如三道破開海面的箭矢，向動靜傳來的方向急掠而去。
隨著距離拉近，周圍的海況越發混亂。
噴涌的熱液從海底深處衝出，在與冰冷海水交匯的瞬間騰起大面積的白濁雲團，將能見度壓得極低。
翻滾的洋流裹著灰黑色的礦渣碎屑向四面八方擴散，在空中翻卷的蒸汽與碎浪之間，電光一閃一閃地透過層層水霧，將整片海面映得忽明忽暗。
賽琳三人的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環目四顧。
受到紊亂的能量場影響，他們所掌握的探測手段都無法發揮效果，只能靠目力來搜尋了。
可就在他們即將有所動作的時候，不遠處的海面猛地轟然破開。
一道身影從水下衝出，升到半空後微微一頓，衣袍在勁風中緩緩垂落。
淡金長發，月白長袍，面容年輕，神色平靜。
卻是一個精靈。
而緊隨其後的，是無數根翻卷湧出的蒼藍色觸鬚。
巨大的傘蓋從海水之下翻上來，方圓數百米的水面被整整掀高了一截，隨即轟然碎裂。
賽琳三人同時停住了腳步。
他們第一時間認出索留斯，紛紛露出如臨大敵的表情。
可下一瞬，他們神色猛地僵住，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只因此時此刻出現在眼前的索留斯，模樣前所未有的狼狽。
那頭巨型水母的傘蓋邊緣帶著參差不齊的灼痕，斷裂的觸鬚蜷曲在身側，大量斷口處殘存著未被完全熄滅的六色火星，在空氣中無聲地燃燒，緩慢地黯淡。
它通體上下布滿了深淺不一的創傷，傷口邊緣整齊平滑，像是被某種利刃切了開來。
看著這一幕，賽琳三人都震驚不已。
他們何曾見過那頭深海幽靈被打成這副模樣？
三人隨後齊刷刷扭頭，目光落在那個精靈身上。
是他幹的？
這個精靈就是聖女殿下所說的貴客？
不等他們想明白，遠處的一人一獸已經再次交上了手。
翻湧的海域中央，劍光閃掠飛舞，將密密麻麻的觸鬚一一切斷。
殘肢墜落在水面上，被翻湧的海水攪碎，轉瞬便化為飛灰消散。
索留斯嘶鳴連連，觸鬚瘋狂揮舞，將海洋上空的虛空撕裂出陣陣肉眼可見的扭曲，氣勢狂暴無匹。
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索留斯落在了下風。
賽琳、贊恩和多米克越看越是震驚。
就算是聖者之巔出手，恐怕也無法將索留斯壓製得這般模樣。
儘管看得出來那些劍光很是克制索留斯，但那個精靈的實力之強也是毋庸置疑的。
贊恩目光閃動：「那些劍光.……」
多米克這時也已經認出了精靈的身份，沉聲道：「應該就是那位隕龍劍聖沒錯了。」
聖者、精靈族、獨特的劍法……同時擁有如此多特徵的，整個晨曦大陸掰著指頭也數不出幾個。
除了傳聞中的隕龍劍聖，顯然沒有其他答案了。
「原來是他.……」
賽琳喃喃低語。
對於安東，她可以說是聞名已久。
畢竟同為五星柱的格蘭特和伊格納沒少在她面前提及安東。
只是她近些年來幾乎沒怎麼離開大漩渦群島，所以一直以來都沒和安東見過面。
沒想到會在這種情形下遇見。
如果是他的話，確實稱得上貴客。
畢竟隕龍劍聖已經是大陸有數的頂尖強者之一。
就在三人吃驚之際，戰況又有了變化。
索留斯的生命之頑強超乎安東意料。
哪怕被六丁神火克制，一直被壓著打，這傢伙到現在也沒有要敗北的跡象。
見狀，安東不再留手。
他身形忽然頓住，頭頂上驀地浮現一朵流轉著五色光輝的罡雲。
隨著他豎指掐訣，罡雲驟然急劇縮小，落在他的掌心間。
下一刻，安東猛地張口吐出一口赤金色的氣息，與掌心間的罡雲迅速融合在一起，轉瞬化作赤金火焰。
火焰從他掌心浮起，初時如線，隨即無聲擴大，凝成一道細長的焰流。
剎那間，周圍的溫度驟然拔升。
連賽琳三人隔著這麼遠，都能感覺到皮膚表面傳來一陣清晰的灼意。
「那是什麼？」
三人齊齊露出驚色。
事實上這便是頂上罡雲的作用之一，能加持神通，大大提升神通威能。
代價則是之後要耗費不少心神精力來恢復頂上罡雲。
因為修煉時日尚短，安東其實還沒完全掌握皓夷三陽氣，只能藉助頂上罡雲完整施展出這門神通。
「去！」
隨著安東甩手一扔，赤金色的焰流瞬間流星般飛掠而出，擊中索留斯龐大的軀體。
瞬息間，整片海域都仿佛被燙了一下。
水蒸氣在一瞬間翻湧成大團的白色霧牆，向四周猛地擴散開來。
索留斯發出一聲從未有過的尖銳嘶鳴，傘蓋在火焰觸及的邊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內塌縮捲曲，像被火舌舔過的薄絹，翻卷著、焦黑著，連觸鬚的根部都被灼出了一道道深深的紋路。
索留斯猛地沉入海中，大團大團的蒸汽從它軀體周圍翻湧而起。
它在水下發瘋似的翻攪，試圖撲滅體表那層頑固地附著不散的赤金余焰，卻無濟於事。
皓夷三陽氣無物不焚，就算是法寶被附著後也能生生燒穿，化為灰燼。
除非能用比皓夷三陽氣更高階的法則之力覆蓋，或者境界比安東更高的聖者出手，否則幾乎不可能熄滅。
而索留斯的影淵法則雖然是罕見的幻想類法則，但說到底也只是中級法則，論位階比不上皓夷三陽氣。
論境界，僅有聖化境的索留斯，也不比安東高。
根本不可能抵擋得了皓夷三陽氣。
可片刻之後，安東忽然察覺不對。
索留斯體表的赤金火焰似乎正在逐漸削弱。
安東揚了揚眉，立刻集中神識查探，這才發現索留斯體內那些灰白色的斑塊仿佛受到某種牽引，正朝著體表遷移，與赤金火焰無聲地相互湮滅。
在這個過程中，索留斯的嘶鳴聲居然逐漸變了調，原本的痛苦逐漸減少，反而漸漸多了幾分……愉悅？
當最後一縷赤金火焰熄滅時，索留斯的體表已經布滿了大片被燒灼後癒合的痕跡。
它懸浮在海水錶層，傘蓋微微收攏，體表的觸鬚不再四處揮舞，而是趴伏在體表，姿態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溫順？
隨後，它突然低低地嗚咽一聲，一股清晰的意念朝安東傳遞了過來。
「你願意答應我的要求了？」
安東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這傢伙被打了一頓後，好像清醒了許多，再也沒有之前那種狂躁。
索留斯飛快地連連擺動觸鬚，發出一連串短促的鳴聲，傘蓋邊緣的皺褶都跟著一抖一抖的，姿態裡帶著一種與它那龐大身軀完全不符的急切。
傳遞來的意念中也反覆傳遞著同一個意思——剛才的攻擊再來一次。
安東神色古怪。
這傢伙怎麼回事？
被打上癮了不成？
索留斯見他沒有反應，又重複了一遍要求，甚至比方才更加懇切。
「……現在不行。」安東嘴角抽了抽。
頂上罡雲恢復起來至少要半個月，他現在可無法施展出完整的皓夷三陽氣。
索留斯聞言大失所望，連觸鬚都垂下去了，像一隻被拒絕了討食要求的狗狗。
遠處的賽琳三人神色都有些微妙。
他們從來沒見那個深海幽靈這麼低聲下氣的模樣。
眼前的情形完全超出他們的預料。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就在他們驚愕的時候，安東已經和索留斯溝通完畢，轉頭望來。
賽琳三人頓時醒過神來，對視一眼後，立刻朝前掠去，在距離安東約莫四五米的地方停下。
「冒昧打擾，安東閣下。」賽琳微微欠身，「聖女殿下知道您來了大漩渦海域，特意讓我們請您到聖殿一敘。」
安東聞言神色一動。
潮汐聖殿歷代聖女都擁有預知能力。
儘管這種預知能力並非未來視，只能獲得一些模糊的信息，但也十分強大了。
現任聖女顯然是通過預知能力，得知了他的到來。
安東心念轉動，面上卻沒有表露出來，反而淡淡一笑。
「聖女邀請做客，這是我的榮幸，勞煩三位帶路了。」
賽琳微微頷首，側身讓開方向。
「請隨我們來。」
她轉身先行，贊恩和多米克緊隨其後，安東則落在最後。
在他們身後，索留斯的觸鬚從水面下探出來，輕緩地擺動了兩下，像是在目送那道安東遠去。
傘蓋邊緣的皺褶微微攏了攏，又慢慢沉入海面之下，消失在翻湧的洋流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