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剛回到火山帶海域上空，水下便無聲無息地浮起一片龐大的陰影。
海面先是微微隆起，隨即轟然裂開，水浪從中央向四周迸濺，白沫翻卷著湧向兩側，露出那道蒼藍色的巨大傘蓋。
數不清的觸鬚從水底探出，簇擁著朝安東的方向伸來，在半空中來回揮舞，像一叢被風吹動的海藻，動作急促而熱切。
一股意念緊跟著傳遞過來，內里透著再明顯不過的殷勤討好。
安東看著索留斯這副姿態，微微一笑道：「放心，既然答應你了，我就不會食言。」
他展開神識，如同無形的觸手探入索留斯的軀體，沿著那些傘蓋的褶皺與觸鬚的根部緩緩掃過，很快便看清了那些灰白色斑塊的分布狀況。
與初見時相比，淵垢只消去了大約二十分之一，減少幅度小得可憐。
這意味著差不多要二十記皓夷三陽火才能完全清理乾淨。
不過考慮到之前那記皓夷三陽氣是沖著殺敵去的，大半威能都在灼燒索留斯的軀體，真正用於消解淵垢的恐怕連一半都不到。
如果調整攻擊方式，將神通威能盡數用在清理淵垢上，清理效率應該能提升許多。
大概四五次應該就能清乾淨了。
安東心裡有了底，開口說道：「以後我會每隔一段時間替你清理淵垢，但作為交換，在我修煉的這段時間裡，你要替我護法，不要讓任何東西來打擾我。」
「除此之外，我還會派人來開採海里的沉星雷鐵礦脈，你也要幫忙坐鎮，驅趕那些被吸引過來的海獸。」
幾乎是在安東話音落下的瞬間，索留斯就傳遞過來答應的意念，急切得像怕他反悔一樣。
安東看在眼裡，心頭不由好笑。
看來淵垢對索留斯造成的折磨比他預想中的還要嚴重。
想想也是，一頭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聖者級生物，被體內沉積的雜質日夜侵蝕、靈智漸失，平日裡連清醒都成奢望。
如今好不容易看到了徹底擺脫的希望，自然什麼條件都肯答應。
更何況，安東提出的條件對它而言本就算不上什麼。
護法也好，驅趕海獸也罷，對它來說都是舉手之勞。
沉星雷鐵礦脈的開採更不叫事。
這座礦脈對它毫無用處，給了也就給了。
安東看著眼前興奮地揮舞出手的索留斯，心底又轉過一層念頭。
索留斯的軀體構造，決定了淵垢還會隨著時間流逝不斷沉積。
即便這次清理乾淨，過上幾十年上百年，那些灰白色的雜質又會重新累積起來。
到那時候，這頭水母魔物依然得低下頭來求他幫忙。
而他可以利用這一點，一定程度上使喚索留斯。
一頭聖者級魔物，利用得好的話，關鍵時刻足以發揮出巨大作用。
唯一可惜的是，索留斯和海族一樣，都無法長時間離開深海。
這是生命本質所限，不到神靈位階便無法改變。
否則安東倒是很想直接把它帶回太初靈域，讓氏族多一個聖者級戰力坐鎮。
「.……算了，真到了需要的時候，讓索留斯臨時離開深海一段時間，也不是什麼難事。」
安東收回發散的思緒，身形微轉，朝最近的島群掠去。
他選了一座離火山帶不算太遠、植被稀疏、沒有海族聚居痕跡的小島落下，從干坤袋中取出材料，就地著手布置傳送陣。
靈石嵌入陣眼，符文逐一點亮，銀藍色的光暈沿著紋路次第漫開，沒過多久，一座定向傳送陣就已經成型。
安東隨後激活陣法，連接上太初靈域。
沒有多停留，他踏入傳送陣，銀光一閃，人已經消失在了原地。
天元殿的光線從高窗落入，照在書桌邊緣那疊攤開的長卷上。
艾莉諾正埋頭處理文件，驀地感知到了什麼，抬頭望來，就看到了安東。
「你回來了？」艾莉諾放下筆，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她還以為安東這趟去大漩渦海域少說要待上幾年，沒想到這才幾天功夫就回來了。
安東在她對面坐下，沒有多餘的寒暄，將沉星雷鐵礦脈的發現、與潮汐聖殿達成的合作、以及索留斯的事大致講了一遍。
艾莉諾越聽眼睛越亮，等安東說完，她已經忍不住微微坐直了身體，面上又驚又喜。
她怎麼也沒想到，安東只是出去一趟，居然就帶回了一個這麼讓人驚喜的好消息。
她當然知道沉星雷鐵是什麼。
這種珍稀金屬在大陸上的流通量極少。
過去幾十年裡，銀月氏族一直通過各種貿易渠道零零散散收購了一些，可加起來還不到一百公斤。
可現在，一整條礦脈擺在了面前。
哪怕只能分到一半，那也是一條穩定的、源源不斷的供應線。
有了沉星雷鐵，氏族就能煉製更多玄器。
事實上，如今氏族的裝備水準已經遠遠超出了其他一流勢力。
甚至足以比肩傳承萬年，底蘊深厚的五大勢力。
像艾莉諾和羅曼這種氏族高層，無一例外都一身玄器。
甚至不乏上品玄器。
更甚者，等過上百年，第一批靈魄培育成熟，氏族還能添上一批靈器。
到那時，氏族高層說不定能人手一件靈器。
而即便現在，太初城弟子中的佼佼者，如萊恩、盧修斯、伊薇和夜瞳等人，也都各自擁有兩到三件玄器傍身。
而玄器對應的，是晨曦大陸的傳古級魔法裝備。
尋常傳奇強者，手上能有一兩件傳古級魔法裝備就已經算是家底殷實了。
至於黃金階，除非背靠大勢力，否則根本不可能入手傳古級裝備。
放眼整個大陸，沒有一個一流勢力擁有如此龐大數量的傳古級魔法物品。
即便是五大勢力，也是靠著近萬年的積累才堆出了那點家底。
而銀月氏族僅僅用了一百多年，就追趕上了五大勢力。
假以時日，超過五大勢力不是奢望。
而沉星雷鐵礦脈的出現，毫無疑問能大大加快這個時間節點的到來。
艾莉諾深吸一口氣，又重新吐了出來，臉上的喜色壓都壓不住。
「我這就安排人手前往大漩渦海域。」她立刻拿出傳音符，「一個傳送陣恐怕不夠用，得布置多幾個才行。」
安東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將事情徹底放手讓艾莉諾安排。
他向來信任精靈少女的能力。
在這類事務的調度上，精靈少女從來不會讓人失望。
敲定事宜後，艾莉諾忽然說起另一件事。
「羅曼前不久剛傳來消息，他們找到幽暗蛛母的下落了。」
安東眼睛微微一亮：「詳細說說。」
艾莉諾當即將有關黯影城的情報全部講了一遍。
在確定黯影城的存在後，九幽城域當即派出斥候查探，付出了不少代價，總算拿回了一些有價值的情報。
「黯影城的第一主母是聖者位階，不過是二十多年剛突破晉升的，多半是聖化境。」
「從她和黯影城依舊供奉著幽暗蛛母，不敢越雷池半步來看，幽暗蛛母至少比她高一個境界，十有八九是共鳴境，甚至是聖者之巔。」
安東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這個結果倒和他預計的差不多。
思索片刻，安東沉聲道：「繼續收集情報和監視黯影城，不過暫時不要去招惹幽暗蛛母。」
對幽暗蛛母，他很有興趣。
但現在還不是出手的時候。
他剛剛突破，力量還沒達到巔峰。
等徹底掌握了四門神通，再對付幽暗蛛母不遲。
安排好事情後，安東沒有多留，轉身離開，回到了大漩渦海域那座無名小島上。
海風從洋面上捲來，帶著鹽腥和微涼的水汽。
安東沒有停歇，徑直朝火山帶海域掠去，沉入水下，開始著手勘察地形。
他用神識將方圓數十公里的海底地貌細細過了一遍，反覆比對四類元素能量的分布密度與走向。
最終在沉星雷鐵礦脈東北方向約十多公里處，選定了一片位於兩道火山脊之間的凹陷谷地作為陣基所在。
那片谷地三面被熱液噴口半攏著，水溫水壓都相對平穩，上方恰好是風暴常年的中心區域，地水火風四種元素在此交匯得極為均勻。
確定好位置之後，安東開始根據地形設計陣法布局，並逐一敲定四座元素共振塔與引導陣的落點。
與之前任何一次開闢裂隙都不同，這一次他要同時維持四條元素本源位面的裂隙，並且讓它們與金行聚能陣彼此協同，使五種能量在陣中達成穩定的平衡。
難度遠非單條裂隙可比。
尤其是在調和五行這一環節上。
四種元素本源的能量性質本就各異，地元素厚重沉凝，水元素綿長浸潤，風元素飄忽不定，火元素暴烈躁動。
一旦四條裂隙同時開啟，各自的能量便會自然對沖、彼此湮滅，甚至形成混亂的能量潮汐。
再加上金行能量的介入，失衡的可能性只會更高。
想要讓它們穩定共存，單靠被動調和是不夠的。
必須在陣法中央嵌入一枚能夠中和五行的核心樞紐，使得五種能量在匯入陣眼之前先被「馴化」，再釋放出來。
換言之，他需要在陣法中央構建一個「調和池」。
安東沒有急於動工，而是將整個方案在腦海中反覆推演了數十遍。
從能量流經每一道符文的時序到不同元素交匯時的相互干擾，逐一推敲、修正，直到確認沒有明顯的疏漏，才真正著手布置。
他首先熔鑄了一座五角形的基座，五角分別對應地水火風和金行能量匯聚點的方位，基座中央則留出一個碗狀的凹陷，作為調和池的雛形。
調和池的池壁以多層陣法嵌套的方式布設，每一層對應一種元素的轉化符紋。
能量從裂隙中湧出時，會先經過對應節點的轉化，再順著基座邊緣的導流槽流入中央池中，在那裡完成最後的融合與中和。
這個階段的工作極為繁瑣。每一道符文的位置、深度、間距都要反覆校準，稍有偏差就會導致能量溢出或對沖。
安東為此花了將近三個月，才將基座徹底搭建完成。
從高往下俯瞰，整座陣法基座的形狀像是五芒星。
其中一角緊貼著沉星雷鐵礦脈的邊緣，那裡專門隔絕出了一片區域用於布設金行聚能陣，從礦脈深處抽取逸散的金行靈氣，匯向陣法中央的調和池。
之後的時間裡，安東依次在五芒星的另外四個角上開闢元素本源位面裂隙。
解決了能量平衡的問題後，裂隙開闢相對要順利得多。
得益於這片海域天然的元素濃度足夠高，共振塔和引導陣的搭建沒有遇到太大阻礙。
當最後一道火元素本源位面裂隙被錨定穩固下來時，安東能明顯感覺到周圍海水的能量流動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
五種色彩不同、質地各異的能量沿著五芒星的邊線緩緩流淌，在基座中央的調和池中緩緩交匯，如同一幅被反覆調和的水彩畫，層層暈染、彼此滲透，最終凝成一道柔和的五色光暈，從池面升騰而起，彌散在周圍的深海之中。
靈地，成了。
安東在調和池正中央盤膝坐下，闔上眼，將心神沉入丹田。
能量從四面八方湧來，經由調和池的柔化，化作溫潤而勻淨的五行精氣，沿著經脈上行，匯聚於天靈，徐徐注入頭頂上方那朵五色流轉的罡雲之中。
入定不知持續了多久，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朵罡雲的邊沿比之前凝實了那麼一絲，色澤也愈發沉厚。
安東凝神感應了片刻，心中有了數：「照這個速度，最多十來年，就能徹底凝實第一朵罡雲，之後就可以著手凝聚第二朵了。」
他在心底大致盤算了一下。
如果不出意外，三百年內凝聚出法身應當不成問題。
五百年內突破到化神期，也不是沒有可能。
要知道在成就元嬰後，安東的壽命便大幅提升。
哪怕今後境界停滯不漲，活個七八千年也毫無問題。
區區五百年，相對於他的壽命簡直不值一提。
「修煉之餘，神通也不能落下。」
安東目前進展最快的神通，自然是皓夷三陽氣，已經摸到了幾分門道。
太玄一氣五行大手和太玄元涵真罡這兩門神通，他也已經開始初步參悟，只是離真正掌握還有很長一段距離。
紫霄神雷進度最慢。
不過火山帶海域的雷霆風暴環境很適合修煉這門神通，今後進度應該可以加快不少。
思索片刻，安東將這些念頭逐一收攏，重新閉上眼，沉入下一輪修煉之中。
五色光暈從調和池中徐徐升騰，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在深海的暗藍中，像一點醒目的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