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骸荒原。
這裡是大陸東部與北部的交界地帶,地形以灰褐色的乾草原為主,地表覆蓋粗糲的砂礫與矮灌木。
春夏短暫,冬季漫長而酷寒。
每年有七個月左右的時間都被凍土覆蓋。
荒原深處,一處背風的矮丘背面,幾十頂灰撲撲的帳篷擠在一起。
最中央的那頂帳篷格外大,高度足有七八米,帳頂的帆布被撐得緊繃,像一頭趴伏在地上的巨獸。
十幾個狼裔守衛分散在帳篷四周,個個腰背挺直,目光戒備地環視四周,不容許其他人靠近。
帳篷內部,粗木樁撐起的穹頂下,一盞魔晶燈吊在正中,燈光昏黃髮暗,邊緣處浮著一層淡淡的油垢,映得底下那些面孔半明半暗。
二十來號人分成兩排就坐。
入目望去,他們的膚色、毛髮、身形各不相同。
有光頭壯碩的人類,有體型敦實的矮人,有長著灰黃皮毛的獸人,還有披著暗色斗篷只露出半邊下頜的半身人。
種族駁雜。
眾人互相打量,沒人出聲。
氣氛顯得有些凝肅。
坐在靠外側的一個光頭壯漢最先忍不住,皺眉看向坐在上手位置的狼裔,粗聲粗氣地說道:「人都到齊了,可以說正事了吧?我可沒那麼多時間耗在這兒。」
旁邊一個獸人也跟著點頭:「奧森長老,你大老遠把我們叫來,不會只是為了吹風喝沙吧?到底什麼事,你也該亮個底了。」
這話一出,其餘人也都紛紛抬頭,看向坐在主位的狼裔。
那狼裔體型魁梧,肩背厚實得像鐵鑄的門板,渾身氣勢沉凝,明顯實力不弱。
哪怕被來自眾多勢力的代表注視著,奧森也沒半點失態,慢條斯理地開口道:「各位不用這麼著急,咱們今天有的是時間,許久沒見,聊聊天也不錯。」
「說起來,大家這些年過得不太好吧?」
這話來得沒頭沒尾,眾人互望了幾眼,沒人接話。
光頭壯漢皺了皺眉,臉色明顯沉下去幾分:「有話直說,別繞來繞去的。」
奧森笑了笑,像是沒聽出他語氣里的不耐煩,繼續說道:「銀月氏族禁止半精靈奴隸貿易之後,大家這些年的生意想來都不好做吧。」
這話一落,在場眾人的臉色都肉眼可見地變得不好看。
他們所屬的勢力,要麼是靠奴隸貿易起家,要麼奴隸貿易是收入大頭,前些年本來靠著這門買賣過得十分滋潤,攢下了不少家底。
結果銀月氏族突然半路跳出來,吸納了大量半精靈不說,還禁止大陸東部任何勢力抓捕半精靈充當奴隸。
要知道半精靈可是奴隸市場上最緊俏、最暴利的貨色。
這條財路一斷,他們的收入一下子銳減了大半。
偏偏誰也沒有那個膽子去硬碰銀月氏族。
鋼鬃部落的下場還歷歷在目,誰都不想步其後塵。
可少了半精靈這個大頭,再加上銀月氏族通過遍布東大陸的貿易網絡明里暗裡的打壓,他們的日子越過越緊,這幾年可以說是憋屈到了極點。
「你們就不想改變現狀?」奧森慢悠悠地說了一句。
「怎麼改?」光頭壯漢冷笑一聲,「除非幹掉銀月氏族。」
他本來只是隨口一說,可奧森卻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這主意倒是不錯。」
帳篷里的空氣像是凝滯了一瞬。
眾人都不是傻子,立刻品出了奧森話里的意思,紛紛露出驚愕的神色。
光頭壯漢下意識坐直了身子,眯起眼盯向奧森:「你今天把我們叫過來,不會就是想拉人一塊兒跟銀月氏族開戰吧?」
奧森沒有否認,頷首道:「只要幹掉銀月氏族,大家的奴隸生意就能恢復到以前的鼎盛時期,還能拿到大量地盤和貿易線路,好處有多大,不用我多說了吧。」
眾人面面相覷,不約而同露出意動之色。
奧森將這些反應盡收眼底,趁熱打鐵:「銀月氏族殺了我們一位長老,血爪氏族早就想讓銀月氏族付出代價,只是之前被其他事情牽絆住,只能暫時隱忍,如今騰出手來,自然要為那位長老報仇。」
「而在座的各位和我們一樣,都和銀月氏族有過節,巴不得銀月氏族覆滅,既然如此,我們完全可以聯手,一起對付銀月氏族。」
帳篷里一片沉默。
所有人臉上都露出思索之色。
可就在這時,角落裡一個中年男子忽然撐著桌面站了起來,皺眉道:「你們要對付銀月氏族是你們的事,我們深岩領就不摻和了。」
眾人的目光齊齊落在他身上。
奧森像是早就預料到這種情況,臉上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偏頭看向那中年男子,嘴角浮起一絲哂笑。
「聽說深岩領發現了一處珍稀金屬礦脈,這些年陸續轉型做了武器鍛造與貿易,生意做得風生水起,連原來的奴隸貿易都停了。」
中年男子面無表情地說道:「既然你知道,那就該明白我的意思,你們和銀月氏族的事別扯上我們。」
「這就難辦了。」奧森嘆了口氣,仿佛很苦惱的樣子,「你說你不想摻和,但畢竟你已經知道了內情,萬一你前腳走出這頂帳篷,後腳就把這裡的事情告訴銀月氏族,我們可就麻煩了。」
中年男子臉色一沉:「你這話什麼意思?我要是想告密,犯得著現在當面提出來?事後悄悄告密不是更好?」
奧森搖了搖頭:「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可我還是不放心。」
中年男子臉色微變:「你想怎麼樣?」
奧森沒有回答,而是抬了一下手。
剎那間就見帳篷中央的空氣忽然漾開一層極淡的波紋,像是水面被風拂動。
一面水幕無聲浮現,懸浮在眾人頭頂上方,畫面漸漸清晰起來,從高空俯瞰著一座灰石壘砌的城池。
中年男子一眼就認出畫面里的城鎮,正是他們的老巢深岩城。
他面色驟變,朝奧森怒目而視:「你想幹什麼?」
奧森笑而不語。
畫面這時有了變化。
深岩城周圍的荒原上,已經無聲無息地聚集起了大片大片的身影。
那是一頭頭肩高接近兩米的巨狼。
灰黑色的毛皮緊貼著隆起的肌肉線條,四肢粗壯而勻稱。
血紅色的爪尖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反光,像是剛從血水裡撈出來。
它們沒有嚎叫,沒有躁動,就那麼安靜地站在荒原上,像一片被風吹不動的陰影,將整座城圍在了中央。
最前方的四五頭巨狼,體型比同類還大了半圈,頸間圍了一圈鮮血般殷紅的鬃毛,在風裡微微拂動,像是流動的血液。
深岩城的守軍很快發現了狼群,警示的鐘聲轉瞬響起,響徹城鎮上空。
而就在鐘聲響起的剎那,狼群也朝著城鎮狂奔而去。
它們速度快得驚人。
灰黑色的洪流貼著地面無聲席捲,越過壕溝、攀上城牆,動作整齊得像一道被風捲起的幕布。
城牆上的守軍還沒來得及發出第二輪示警,就已經被衝上城牆的狼群撲倒。
僅僅十多個呼吸的時間,守軍防線就被撕裂得粉碎。
狼群潮水般衝進城內,開始了血腥的屠戮。
從高空俯瞰下去,灰黑色的洪流在街道間奔涌漫灌,所過之處接連綻放出一朵朵猩紅的血花,將城鎮染得觸目驚心。
帳篷里的人已經看呆了。
所有人都僵在座位上,盯著水幕,眼睛瞪得發直。
他們不是沒見過殺戮,可眼前這種成規模的、配合縝密的狼群屠城,是他們從未見過的景象。
那些巨狼在城牆上的攀爬姿態、在街道間的包抄路線、對逃竄目標的圍堵……每一步都帶著明確的戰術意圖,根本不是野獸本能的捕獵。
在座的都算是大陸東部各個勢力的核心人物,眼力自然不會差。
他們幾乎是在同一刻就判斷出了那些巨狼的實力層級。
黃金位階!
目測數量上千的狼群,居然全都是黃金位階。
為首那幾頭體型格外龐大的雄狼,散發出的壓迫感遠超其餘,分明是傳奇位階的存在。
關鍵是,這些巨狼還會配合、會執行戰術,動作整齊劃一。
這種程度的協調性已經遠遠超出了普通獸群的範疇。
眾人齊齊轉頭看向奧森,目光中已經帶上了難以抑制的驚駭。
這樣一支整齊劃一、配合縝密的黃金階狼群,都快趕上只存在於傳說中的黃金軍團了吧?
除了位於大陸頂點的五大勢力,恐怕沒有哪個勢力能湊出這麼一支戰力來。
血爪氏族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中年男子的臉色慘白到了極點。
他死死盯著水幕里那座正在被血色浸染的城鎮,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些什麼,卻一個字都沒能擠出來。
奧森沒有理會他,只是盯著水幕里那座已經完全化作血腥絞肉場的城池,漠然道:「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既然你們不打算參加,那只能讓你們永遠說不出口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奧森猛地抬手,五指彎鉤做了個撕裂的動作。
明明隔著一段距離,可中年男子脖頸處的皮膚卻猛地綻裂開一道口子,血液迸濺而出,在燈下劃出一道暗紅的弧線。
「嗬……」
他下意識抬起雙手死死捂住脖子,喉嚨里發出含混的氣音,似乎想說什麼,卻已經沒了力氣。
整個人癱軟下去,椅背被他壓得後仰了一下,隨即連人帶椅歪倒在地上。
捂著脖子的雙手也隨之垂落下來,露出脖頸上那道血肉模糊的傷口,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某種野獸的利爪撕裂的,將小半個脖頸都扯斷了。
帳篷里一片死寂。
光頭壯漢盯著中年男子死不瞑目的臉龐,目光閃爍不定。
奧森分明早就料到深岩領會拒絕參加這次行動,已經做好了出手幹掉對方的打算。
否則不會深岩領的人前腳才剛開口,後腳狼群就對深岩城發起進攻。
深岩城距離這裡足有幾百公里,絕不可能是一時興起的安排。
這從頭到尾就是一場殺雞儆猴的戲碼。
奧森側過頭,目光從帳篷里每一張臉上掃過,語氣平淡地開口:
「還有誰要退出?」
沒人說話,所有人都坐在原處,像是被石化了一樣。
奧森等了一會,見確實無人開口,臉上才露出一絲滿意的笑意,語氣重新變得溫和起來:
「那就祝我們合作愉快了。」
頓了頓,像是為了安撫在座這些人的情緒,他又緩聲說道:「我可以代表血爪氏族在這裡向大家承諾,等拿下銀月氏族之後,所有的地盤、資源點和貿易網絡,都會和各位分享,按照各家出力的多少進行分配。」
這話一出,帳篷里的氣氛終於鬆動了幾分。
眾人臉上的緊繃稍稍緩和,彼此交換了幾個眼色。
他們其實早就想對銀月氏族動手了,只是礙於自身實力不足,加上缺乏聯合的基礎,這才遲遲沒有動作。
如今血爪氏族願意出面牽頭,又有這樣一支聞所未聞的狼群作為底牌,勝算無疑大了許多。
更重要的是,方才那一幕已經清楚地告訴他們——拒絕合作的下場是什麼。
「我同意這個計劃。」
「就按照奧森長老的意思來吧。」
「哈哈,我早就想幹掉那群精靈了,現在總算可以得償所願了。」
一時間,帳篷里的氛圍便像是融了凍的河面,活絡了起來。
眾人紛紛出聲附和,
奧森看在眼裡,臉上笑意愈深。
既然達成一致,接下來就是商討行動細節了。
一直到傍晚時分,一眾勢力代表才滿臉興奮地離開,回去做準備。
帳篷里很快重新安靜下來。
奧森依舊坐在原處。
一道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
奧森沒有回頭,只是低笑一聲。
「計劃進行得很順利,那些勢力代表都答應了,有了他們配合,我們氏族進軍大陸東部會順利許多,覆滅銀月氏族不成問題。」
那道身影上前一步,面容身形顯露在燈光下。
卻是雷克薩。
他看了眼奧森,沉聲道:「銀月氏族畢竟是翡翠王庭的附庸種族,血吼要塞不好明著出兵,否則會進一步擴大戰火,這不符合我們的戰略,不過我們會替你扛住翡翠王庭那邊的壓力,不會讓他們騰出手來插手東部的事。」
奧森笑著點頭:「這就夠了。」
銀月氏族說到底只是個剛晉升的一流勢力,而血爪氏族卻是老牌一流勢力,論底蘊、論積累,都遠遠超過了銀月氏族。
再加上東大陸諸多中小勢力的聯合,覆滅銀月氏族綽綽有餘。
如果能再提前拔除掉安東這根頂樑柱,解決起銀月氏族來就更加輕而易舉了。
見奧森神色間滿是勝券在握的自信,雷克薩目光閃了閃,沒再說什麼。
這些年來,翡翠王庭多次派遣使團前往銀月氏族,勸說銀月氏族參戰。
得到這一情報後,血吼要塞十分重視。
如果只是一個普通的一流勢力,倒還不至於讓血吼要塞太過在意。
可銀月氏族不同。
那種能夠跨越大半個大陸、直接將整支軍隊投送至敵人腹地的特殊飛行載具,威脅性實在太大了。
一旦被翡翠王庭利用,那東西足以在戰場上製造出足以扭轉局部戰局的變數。
正因如此,血吼要塞上層在多次商討後很快達成了一致。
必須儘快清除掉銀月氏族這個不穩定因素。
最好能將那種特殊飛行載具的製造技術,或者至少是成品本身,掌控在血吼要塞手裡。
為了達成這一目的,他們才給了血爪氏族不少支持,大大加快血爪計劃的進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