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闊的石室里,燈火在石壁上投下顫動的暗影。
石室正中央依舊放置著那張寬大的圓桌,上面刻著一圈閉合的數字,從一到十三,首尾相銜。
只是這次圓桌周圍卻只坐了十二道身影。
唯獨第三席的位置空著,椅背的陰影在牆面上投出一道梯形缺口,提醒著在場眾人那席位上的人已經不在了。
無聲的沉默已經持續了很久,氣氛顯得格外沉重。
良久,第七席的兜帽微微動了一下,聲音從帽簷陰影下傳出,乾澀而低沉:
「安東為什麼會突然跑到星光平原去?」
一陣沉默。
過了好一會,第四席才沉聲道:「應該是格蘭特的緣故。」
「格蘭特最近一直在調查我們組織的事,前不久還親自跑了一趟太初靈域,多半是和安東說了什麼,兩人才會一起出現在星光平原。」
「格蘭特在查我們?」第七席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這件事為什麼沒有在會上提過?」
第四席沒有因為對方語氣里的不滿而顯得侷促,語調依舊不疾不徐:「格蘭特的調查一直停留在表面,根本沒獲悉我們組織多少核心情報,抓到的也都是些普通成員,我認為這種程度的調查不值得專門拿到會議上討論,所以一直沒提。」
第七席冷哼一聲:「那第三席的身份又是怎麼暴露的?」
第四席沉默了兩三息,才答道:「潛伏在自由同盟的暗線傳回的消息……是安東認出了第三席。出手殺他的,也是安東。」
石室里驟然安靜了一瞬。
又是安東!
這個陰魂不散的傢伙,究竟要破壞他們組織多少次計劃才肯罷休?
「這麼說來,安東對我們組織很了解?」第五席突然說道。
這句話讓房間裡的氣氛又凝重幾分。
寂滅之環最大的優勢在於隱秘。
外人別說知道寂滅之環的存在了,就連他們組織的人員架構和分布都摸不清。
正因為如此,他們才能一直暗中行事。
可要是失去了隱秘這一庇護,引來五大勢力的圍剿,等待組織的就是滅頂之災了。
「放心吧。」第一席突然開口,「安東不可能知道我們的詳細情報,否則他大可以直接告知五大勢力,一起對我們出手,但他沒有這麼做,說明他知道的並不完整。」
「沒錯。」第九席語氣篤定,「安東能識破第三席的身份,多半有巧合成分,十有八九是第三席行事不密,哪裡露了破綻,被安東順藤摸瓜抓住。」
這番話引得不少人下意識點頭贊同。
他們這些人明面上的身份都毫無破綻,一百多年下來從沒出過差錯,更是極少以永恆之環的身份出過手。
別說外人了,就連組織里的許多人,也不清楚他們的明面身份。
不管怎麼想,安東都不可能知道這一情報。
總不能是生而知之吧?
占星術都做不到這麼離譜的事情。
「好了,這件事到此為止。」
第一席終止了話題。
「安東殺死了第三席,這個仇我們一定要報,但不是現在。」
「等冥淵開啟後,我們再好好炮製銀月氏族不遲。」
「當下最重要的,還是儀式。」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眾人。
「自由同盟現在已經有了戒備,我們在星光平原的人手和據點遭到他們軍隊的圍剿,損失慘重,在星光平原進行儀式的計劃已經行不通了,我們必須更改儀式地點」
沉默再次籠罩了石室。
每個人都知道,當初敲定的三個備選地點中,大漩渦海域因為安東和潮汐聖殿的原因早已被排除,星光平原現在又戒備森嚴,無法行事。
剩下的唯一選項,就是大陸北部的風泣峽谷了。
「我們沒得選擇。」第四席緩緩開口,「風泣峽谷是我們眼下唯一可用的備選點。」
第八席遲疑著說道:「血吼要塞和翡翠王庭現在打得正歡,銀月氏族也有參戰,在風泣峽谷進行儀式,不會又碰上安東吧??萬一他也在那邊……」
眾人眼角直抽。
怎麼到哪裡都有安東?
哪怕在座的都是一群偏執的瘋子,可連著這麼多次在安東手裡吃虧,也已經有一點心理陰影了。
畢竟那傢伙實在太邪門了。
只要和他扯上關係,就沒有好下場。
第三席當初就不信邪,結果呢,沒多久就步上弟弟的後塵,也死在了安東手下。
在如今這個關鍵節點,他們實在不想再出意外了
「放心吧。」第一席說道,「風泣峽谷距離前線有很長一段距離,不用擔心會被戰火波及。」
「況且銀月氏族只派了艦隊和傀儡軍隊參戰,安東沒有親臨戰場,不用擔心會碰上他。」
這番話讓氣氛微微鬆動了幾分。
第九席緩緩呼出一口氣:「既然這樣,那就將儀式地點改換成風泣峽谷吧。」
「儀式需要大量時間和資源,我們已經沒有多餘的功夫可以浪費了,必須加快進度了。」
其他人沒有再開口,只是先後點頭。
……
大漩渦海域,火山帶深處。
暗流從洋脊裂隙間湧出,裹著細碎的氣泡與熱液微粒,在陣法邊緣打著旋繞開。
調和池中央的那片五色光暈一如往常般穩定流轉,如同被海水浸透的透明綢緞,帶著極輕的脈動,一呼一吸,與周圍的洋流形成了某種微妙的共振節律。
安東盤膝坐在池心,雙目微闔。
神識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來,與法力、意念在眉心前方交匯,如同一股被擰緊的麻繩,彼此纏繞、擠壓、收束,凝成一個極小的點。
沒有實體承載,沒有媒介輔助,純粹以意志維繫它的存在。
在這個過程中,安東逐步將自己對生死法則的感悟融入其中。
很快,一道無形無質的劍氣逐漸成型。
它既沒有實體,也不發光,只能通過周圍空間的微妙變化才能感知到它的存在。
調和池的五色光華在劍氣成型的瞬間向外退開寸許,池水表面浮現出細密的裂紋,順著水流的方向緩慢蔓延,像是一層看不見的薄冰正在被從內部撐裂。
安東凝視著那道劍氣,感受到其中蘊藏的意蘊。
那是一種極為安靜的寂滅感,不暴烈、不張揚,只是靜靜地懸浮在那裡,卻讓周圍的一切自發地讓出空間。
仿佛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否決。
對一切物質、能量與生命的否決。
僅僅只是目視著,就能感受到劍氣所蘊含的極致寂滅之意,讓人有種看久了靈魂都要被湮滅的錯覺。
然而僅僅維持了一剎那,劍氣邊緣就開始碎散,裂痕從表面向內蔓延。
不過三四個呼吸的功夫,整道劍氣便崩解消散,溶於調和池的五色光流之中,不留痕跡。
「……還是差了一點。」
安東輕嘆口氣。
一念絕劍的修煉難度遠超紫霄神雷和太玄一氣五行大手。
修煉了這麼久,他依舊只摸到一點眉目。
不過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劍道神通修煉難度本就不低,何況這門殺劍之道的神通,直指的卻是生死本源。
它要求修士不藉助任何法則支點,僅憑對「生」與「死」的領悟,凝成一道足以斬斷任何存在的意念。
修煉難度之高可見一斑。
僅僅是還未完成成型的神通雛形,給安東的感覺就已經超過了沒有罡雲加持的劍丸真形。
讓人不禁期待起等神通真正成型,威力又該有多麼強悍。
「第三朵罡雲也已經初步成型,接下來就是由虛化實,徹底凝實。」
安東正想繼續修煉,驀地神色微動,從海水中起身,破開海面回到了空中。
一輪輝日從海天交界處升起,將水面染成鋪展的金色。
安東從袖中取出一張傳音符,神識探入,艾莉諾的聲音便流淌出來:
「族長,格蘭特來了一趟太初靈域,聽說你不在,就留了口信。」
「自由同盟已經全面接管了星光平原周邊的防務,戒嚴搜捕,清理了寂滅之環大量暗樁和據點,他還向其他四大勢力告知了寂滅之環的陰謀,但除了潮汐聖殿明確回應會保持關注之外,翡翠王庭、血吼要塞和群山之心都暫時沒有明確表態。」
安東聽著,神色沒有太大變化。
很顯然,四大勢力都不打算因為這件事停戰。
這個結果並沒有出乎他的意料。
戰爭進行了這麼多年,哪是能叫停就停的。
除非亡者大軍現在就入侵大陸,或者四大勢力分出勝負,戰爭才會結束。
事實上,在原歷史上,也是直到自由同盟的戰爭執政官漢密爾頓突破成為半神,帶領自由同盟擊敗了另外三大勢力,入主聖龍山脈,這場戰爭才正式落下帷幕。
哪怕得知了寂滅之環的陰謀,四大勢力的想法恐怕也是加劇攻勢,爭取早日結束戰爭,再回頭處理寂滅之環。
就是不知道他們能不能趕上?
安東傳音給艾莉諾,讓她繼續關注四大勢力的動向,隨後收起傳音符,重新沉入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