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斬妖,斷龍頭
蛇妖的身子開始往下縮,它的蛇皮衣服從肩膀上往下滑,滑到胳膊肘,滑到手腕,從手指頭上脫下去,掉在地上。
蛇皮底下沒有身子,是一團黑霧,黑霧裡裹著一副骨架,骨架上掛著幾片爛肉。
爛肉往下掉,掉在地上,一攤一攤的,像被人踩爛的爛柿子。
白辭抽了最後一口煙,把菸頭彈出去。
菸頭掉在蛇妖面前的地上,彈了一下,滾到那堆爛肉旁邊,滅了。
「你把太子手諭還了,你把偷了三百年的龍氣吐出來。你從哪來的,回哪去。寒冰地獄的門還沒關嚴,你現在回去,還來得及。」
蛇妖的兩半腦袋晃了一下。它的嘴一張一合,張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話。
「朕————不回去————朕————是真龍————」
站在白辭身後的崇禎邁了一步。
只一步,就跨過了白辭,站在蛇妖面前。他的臉離蛇妖的兩半腦袋不到一尺。
他的眼睛盯著蛇妖的眼睛,盯著那四隻灰白色的、沒有瞳孔的眼珠子。
「你是真龍?」崇禎問,聲音不大,平得像一面鏡子。
蛇妖的嘴張著,不敢合上。
崇禎伸出手,食指和中指併攏,點在蛇妖的額頭上。
點在兩半腦袋中間那道裂縫的正上方。
他的手指頭往下壓了半分,蛇妖的腦袋從裂縫處往外冒黑水,黑水順著額頭往下淌,淌過鼻樑,淌過嘴唇,淌過下巴,滴在地上。
「君王死社稷————」
崇禎緩緩抬頭,看著眼前這個搖搖欲墜的大殿搖了搖頭:「若不懂,何敢稱龍?」
話音落下,崇禎深深的嘆了口氣,化成了一道白霧,縈繞在白辭攤開的掌心。
這一聲嘆息里,是一位帝王的一生。
崇禎十七歲登基。那天他坐在太和殿的龍椅上,龍椅太大,他坐在上面顯得瘦小,兩條腿夠不著地面,懸在半空晃蕩。
魏忠賢跪在下面,頭磕在金磚上,咚咚咚的,額頭磕出血來。
他沒叫平身,就那麼看著,看了很久。魏忠賢跪不住了,身子歪了,旁邊的太監扶了
一把。
他這才開口,聲音不大:「下去吧。」魏忠賢退下去,退了沒幾步,他補了一句:
不要再回來了。」
這聲嘆息里,有那個少年皇帝的朝堂。
他換了十七個內閣首輔,殺了兩個,罷免了八個,剩下的七個不是告老還鄉就是死在任上。
他在位十七年,除了一茬又一茬的閹黨,除了一撥又一撥的東林,除了自己提拔又自己殺掉的袁崇煥,除了自己信任又自己抓捕的孫傳庭。
除了這些,他沒除掉任何東西。除了這些,他沒剩下任何東西。
這聲嘆息里,有那個中年皇帝的寢宮。
他的龍袍打著補丁,不是做給人看的,是真窮。
戶部拿不出銀子,內庫空了,他連賞賜妃嬪的銀錠子都是鎏金的,外面一層金,裡面全是鉛。
他睡在乾清宮的暖閣里,褥子底下墊著草紙,不是怕冷,是房頂漏雨,雨水順著樑柱往下淌,淌到床上,褥子濕了,用草紙墊著,湊合睡。
這聲嘆息里,有那個末代皇帝的絕望。
李自成破居庸關那天,他站在煤山上往下看,看見城外火光沖天,城內哭聲震地。
他從煤山上下來,回到乾清宮,寫了最後一道詔書。
他的手在抖,墨灑在紙上,洇開一大片。
他沒重寫,把那張灑了墨的詔書裝進信封,封好,交給貼身太監。
然後他遣散了兒子們,讓太監把三個孩子送出宮去。
大兒子叫朱慈烺,十五歲。
二兒子叫朱慈煃,十三歲。
三兒子叫朱慈炤,十一歲。
他站在宮門口看著他們走遠,手抬起來,想擺一下,沒擺下去。
這聲嘆息里,有那個孤獨的皇帝的最後一天。
他走到景山上,找到一棵歪脖樹。
樹上沒有葉子,光禿禿的,樹皮裂了,裂縫裡塞著去年的蟲子殼。
他把腰帶解下來,搭在樹枝上。
腰帶是皮的,用得久了,磨得發亮。
他站在樹下,把腰帶勒在脖子上,腳底下一蹬,蹬空了。
樹枝斷了,他摔在地上,爬起來,換了另一根樹枝。這回踩實了。
這聲嘆息里,有那個死去的皇帝的最後一口呼吸。
繩子勒進喉嚨里,他的舌頭伸出來了,臉從白變紅,從紅變紫,從紫變黑。
褲襠濕了,尿順著腿往下淌,滴在煤山的石頭上。
他死了以後,太監和宮女跑了,士兵和將領跑了,百姓和商人跑了。
沒有人給他收屍,李闖王的兵找到他的時候,他的屍首掛在那棵樹上,晃來晃去,左晃一下,右晃一下,像一個人打了鞦韆。
這聲嘆息里,還有一句話。
他在詔書里寫的那句話,墨水灑了,洇了,但還能看清:「朕死,無面目見祖宗於地下。自去冠冕,以發覆面。任賊分裂朕屍,勿傷百姓一人」
O
這一生的喜怒都化成了這一聲嘆息。
白辭緩緩的舉起了手,指向了蛇妖,在他的身後,好似傳來了千軍萬馬的奔襲聲。
只是輕輕的虛空一點,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沒有任何雷光電閃,就是輕輕的一點。
那蛇妖身上的龍袍轟然爆開,連同蛇妖的身體都出現了密密麻麻的裂縫。
原本瀰漫在大殿的寒冰,還是紛紛匯聚,鑽入蛇妖的體內。
它手裡攥著的那封信燃燒了起來,頃刻間就化為了灰燼。
「不!不!朕————朕————」
蛇妖拼命的掙扎,嘶吼的聲音刺的盧少友幾人耳朵生疼,甚至楚梟的耳朵都流出了鮮血。
終於,蛇妖的聲音越來越小,它的身體逐漸被寒冰貫徹,直至化為冰雕。
「啪!」
冰雕落地,滿地的齏粉,白辭站在大殿前,看著逐漸消散的大殿面無表情。
「白辭,我們贏了嗎?」
腦海中,劉陌染小心翼翼的聲音傳來。
「贏了————」
整個偽造的紫禁城,在幾個呼吸間便消失殆盡,露出了深山的真貌。
那些失蹤的人,此刻都仿佛被抽走了力氣,倒在了地上。
盧少友等人見此,趕緊上前查看,好在都沒什麼生命危險,只是或輕或重的飢餓導致的虛脫。
瀋陽城中,劉陌染的家中,老頭子正給王桂芬擦拭著手臂。
他渾濁的眼睛裡含著淚花,擔心自己的老伴再也醒不過來。
就在這時,王桂芬的手指,輕輕的動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