恆王眼底略帶了些許不喜。
為何?
以他的修為,只要願意,便可以將在場眾人的表情和眼神收入眼底。
幾乎所有人,在看向自己這位皇子時,目光中都會帶著敬畏和討好。
這是地位。
旁人練武是為了什麼?
為了飛黃騰達……何謂飛黃騰達,當然是一身好武藝貨與帝王家。
再厲害的武夫也服從於帝王家,一位絕世武夫再強也有極限,一人不是對手,那便三人,三人不夠那便三十。
三百……三千……三萬呢!
也有讓你練武喜歡人前顯聖,但顯聖終究是給誰看的?
是給尊貴的人看的。
整個大乾,論及身份和權力,又有幾個人能比上皇子之尊?
他可以賜予旁人權力與財富,這便是地位。
自己身為皇子,舉辦茶會是大多數人能接觸到自己這位皇室貴胄的唯一機會。
多少天下英傑想要成為自己的門生,以求一飛沖天,飛黃騰達。
與人為奴素來是值自己誇讚的品質,那些當不了奴才的人只能說技不如人。
很多人聊著武道,不時便會探看自己這位皇子的態度。
但不管是黎書音還是葉辭,兩人卻壓根沒瞧自己。
「呼……」
忽地,恆王吐出一口濁氣。
落入下乘了,差點擾了心境。
他恢復了平靜,重新將目光落在場那些固定席位上。
能坐在固定席位的,往往都有根底。
有些是宗門,有些甚至堪稱一字並肩王。
也就是說,有些人是他也要拉攏的對象,比如三公麾下的某些勢力。
+ :
茶會論武,並不代表所有人都會上場表現,因為這裡還有一些老人,譬如各宗長老、院主。
他們更多的是交流,談天。
甚至,無需茶會,有些人本就認識。
「明蕊!」
一個少年走到了王明蕊旁邊,喊了一句。
他昂著頭,沒有刻意驕傲,但這種依舊掩不住其自鳴意。
「好久不見。」
周遭不少目光望了過來。
實際上,當他走過來時,便有很多人注意他。
這位少年是神武公的小兒子,林悍。
雖然是個英俊的公子,但依舊起了一個彪悍的悍字。
因為,他天生神力。
早年王金毅去拜會神武公時,曾帶上過王明蕊,但那時,他們只有八歲。
「你越來越漂亮了。」
林悍高興地說:「小時候你就跟個瓷娃娃似,可漂亮了,沒想到如今出落的如此亭亭玉立。」
他看見王明蕊時,這姑娘坐在角落靠後的位置,安靜看著場上的人比武。
真的太美了,就像一株靜靜綻放的海棠花。
「你是……」
王明蕊盯著望了半天,想不起來對方了。
「林悍!」
少年高興地說。
這時,王致遠走了過來,與兩人笑道:
「這都很多年沒見了,沒想到林公子還是能一眼認出來你。」
「哦,我想起來了,那個蠻小鬼。」
+ :
王明蕊開口。
「蠻」這個字不一定是南蠻,只是在大乾人口中不是褒義字罷了。
她記憶里,第一次見到這個蠻子時,他是用單手舉著一個大鼎,從自己面前跑過了過去。
發現自己毫無興趣後,他過了會兒,舉了兩個鼎又從自己面前跑了一遍。
很愚蠢的感覺,所以配上「蠻」字。
但偏偏這個愚蠢的男娃娃,如今也長成了一個俊朗的公子哥。
林悍略微有些尷尬,但很快恢復了正常,依舊很高興地問道:
「明蕊,要不要咱們倆切磋一下。」
「你?」
王明蕊抬起頭:「沒興趣。」
林悍摸著腦袋,爽朗笑道:
「其實我也對切磋沒興趣,怎麼說呢......我在同輩中碰到的多是些無聊的對手,缺乏武者該有的鋒芒銳氣。」
「一旦看到對手是我,他們就會緊張,沒有求勝之心。只求在我手下多撐幾招,也就足夠了。」
「但咱們倆切磋,我就站在那兒挨打,保准能讓你盡興。」
林悍很高興,他無需去巴結恆王,但很想巴結一下王明蕊。
因為這個高傲的小姑娘,在幼年時就嘲笑過自己這位公子。
作為家裡的寵兒,他從未體驗過這種感覺。
幼時的她毫不留情地罵自己。
因此記憶很深刻,每每想起來,甚至暗爽。
「你我切磋?……」
王明蕊仔細想了想。
腦海里不由浮現起自己前陣子在擂台上的慘敗。
於是又望著前邊那個挺拔的身影,心中沒有當初的好鬥之意。
反而,端起茶盞淺淺飲了一口。
「我不想打,只想修煉……」
+ :
她已經喜歡上跟在葉辭後邊修煉的感覺。
「那是誰呀?」
意識到王明蕊的目光,林悍轉而問王致遠,後者露出了更為尷尬的神色:
「他就是那個在擂台上欺負了明蕊的人,還欺負了一些其他家族的年輕小輩……」
「這般無禮的嗎?」
還沒等他說完,林悍便晃了晃拳頭:「讓我會會他……」
他其實已經聽王致遠說過,有人在擂台上抓著明蕊爆砸。
當然,這也是王致遠的小心思,故意假裝不經意的提及,在這時又故意點出是葉辭乾的。
這時,場中方決明剛剛又勝了一場,保持著不敗戰績,立在場中。
「各位兄台!」
「承讓!」
他拱手。
半晌無人再去與之一戰。
這便是茶會的精髓所在,乃是雅事,講究德行。
參與者不會刻意以修為壓人,無人再上去戰他,便說明大部分都認可他的實力。
至於那十盞茶,雖是寶茶,但不至於讓人不顧武德。
當林悍說出要會會葉辭時,王明蕊給了他一記白眼,道:
「葉師兄抱丹七重了。」
「這麼快!」
旁邊王致遠發出了驚呼。
挨打的人最清楚斤兩,抱丹六重便已經所向披靡,更何況抱丹七重!
要知道,那天在場亦有抱丹七重的年輕天驕,但在葉辭面前依舊被打的跟嬰兒一般。
難怪家裡人都說,葉辭是絕頂之姿,要知道大家都是打小練武,結果卻輸給了個半路出家的。
「抱丹七重嗎?」
林悍微微搖頭,無奈的嘆息道:
+ :
「敗在我手下的抱丹七重,多如牛毛。」
「說實話,只希望他是個有血性的人,在我面前不要一觸即潰,否則,我實在覺無趣啊......」
*******
「謝殿下賜茶!」
方決明到了一盞寶茶,朝恆王殿下拱手。
坐在上座的俊朗男子,面上帶了些微笑,這讓方決明很是高興。
作為府城家族,他們的子弟在當地都是貴胄,但在這位皇子面子,便算不什麼。
恆王微微側首,對身旁的許長庚道:
「抱丹五重,同層次沒有對手,很不錯,你回頭再問問年紀,合適的話可以可以給他一份請帖。待以後回京時,等他來求見……」
許長庚面露出些許憂色,道:
「他能……回京嗎?」
恆王平靜道:「十盞茶,十個人……他答應我的。」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出現在場中。
他看著萬木院的方向,大聲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
「武夫林悍,抱丹六重,請萬木院葉辭賜教。」
他叉著腰,很是囂張的樣子。
為何自稱武夫,卻沒有報出自己的身份。
他很擔心對方知曉自己的爹是神武公,會未戰先怯。
可他自稱武夫之後,場面上卻驟然安靜了下來。
恆王將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難掩驚訝。
「他……點名……?」
「這人怎麼不守規矩!」
有人竊竊私語起來。
武道茶會,那是講武德,展本事的地方,那豈能跟江湖尋仇似。
+ :
即便有什麼仇怨,那也不能在恆王殿下面前鬧事。
「噓——」
有認識的人作出噤聲的手勢,不可在恆王面前喧譁。
有人想要登台,打算教訓一下這個蠻小子。
「你是瘋了嗎?」
他被人一把拉住:「這是神武公之子,天生神力,四五歲還未練武時就能拽著七八個暗勁武夫跑!」
「哪來的無禮之徒!」
有人已經踏上擂台,那人抬劍。
「既然點名要抱丹七重,說明你還頗有傲氣,敢跨階挑戰。」
「在下杜昭,廣陵劍客……」
那人話音未落,只見那林悍咧嘴一笑,跟一頭蠻龍似爆衝出來。
杜昭微怔,旋即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真是個不守規矩的小子。」
伴隨著轟的一聲,那杜昭挽出個劍花,兩人的真氣便對撞在一起。
結果,還沒到三個回合,就被林悍簡簡單單一拳給轟飛了出去。
「原來如此,此子肉身蠻橫無比。」
「大庭廣眾之下,敢跨階挑戰的人咋會有易與之輩……」
在議論聲中,很快有人知道了林悍的身份,又紛紛閉嘴。
在短暫的沉寂之後,無人登台,但更多的人將目光看向了萬木院方向。
葉辭看了林悍一眼,而後望向黎書音,問道:
「茶會可以點名約戰的嗎?」
「無禮至極。」
黎書音平靜回答。
這時,王明蕊不不從後邊走過來,朝黎院主匯報。
+ :
聽完了匯報,也知曉對方來歷和根底,黎書音面無表情道:
「這小子一點都不懂禮數……」
她頓了頓,轉頭對葉辭道:「你不要跟他學,毫無氣度可言,這不是貴家人該幹的事……」
就好像,葉辭才是貴族。
葉辭抬眸望去,覺有點可惜。
之所以覺可惜,是因為對方的賣相相當不俗。
是個要賞的樣子!
想當初,蕭華也是這般,然後沈老爺子替自己打賞了。
但黎書音沒有打賞的意思,只是冷笑。
於是,王明蕊陪著師尊一起冷笑。
看到王明蕊臉上的笑容,林悍臉上頓時笑意燦爛,大聲嚷嚷:
「葉辭,聽說你很能打,來跟我過過招吧……我已經迫不及待的想要捶你了!」
他朝著葉辭的方向,晃了晃拳頭:
「來!」
「我會像你打明蕊那樣打你。」
「把你拎起來砸……」
當他說出這句話時,王明蕊嘴角抽搐了兩下,忍不住想要上去收拾他。
這個人為何如此討厭!
她被葉辭一頓砸都沒覺對方討厭,只覺不服。
現在被當眾提及這件事之後,她看林悍愈加不順眼了。
滾犢子去!
傻!@#¥%……amp;*
……
這個葉辭是什麼人?
不少人產生了疑問。
+ :
在短短一瞬,消息飛速傳播,寥寥數語便能說清楚葉辭的戰績。
「這是真的嗎?練武兩年,將三宗內門核心弟子全都碾壓了!」
「真傳之下無抗手?!只是因為還沒評選,否則有可能直接位列真傳?」
有人瞪大眼睛,自椅子上站起,想要瞧清楚些。
「不可能吧,哪有人能修煉這麼快的?!」
議論聲此起彼伏。
能坐在堂內固定席位的,哪個不是各地的佼佼者。
他們怎能不理解修煉快意味著什麼!
在宗門內,任何一個修煉快的人都會被認為是妖孽。
他們心中暗暗比較各自宗門的妖孽,又紛紛感慨。
還是武城的妖孽是真妖孽。
有人聽諸多消息後,喉頭微微滾動,感慨道:
「不愧是老牌武道聖地,武城的天驕與我們碰到的天驕都不同。」
「確實。」
身旁有人附和點頭:「也不知道,跟神武公的血脈比,到底誰更強一點。」
而此時,黎書音開口了。
「許凌雲。」
「在。」
許凌雲這陣子自個兒生悶氣呢,他覺自己才是萬木院第一,就算是座次,也該自己坐在黎院主身旁。
所以,他憋悶在一旁,故意不主動上前說話。
若是按照他平日裡的調性,說啥都該故意跟院主搭訕幾句。
可今日,是真生氣。
他付出良多,還給精血供她煉丹用。
那時需要人家,一口一個「凌雲」,如今用不上了,就不搭理了。
不搭理便算了,還又寵起了別的弟子。
+ :
黎書音淡淡開口:「林悍血脈非凡,你雖高他一層境界,但也算是對神武公一脈的尊重。」
「……點名太不合規矩,你上去教訓一下便好。」
許凌雲面無表情回應道:「師尊這是讓我跟林悍交惡嗎……」
交惡倒是談不上。
黎院主只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對付不守規矩的人,她就用不守規矩的辦法。
她知道許凌雲能應付。
許凌雲也不願意,因為顯他像是那種家族打手似。
他也是堂堂許公子。
可就在這時,只聽見場中「轟」的一聲。
那林悍早就急不可耐,身形猛然一震。
凌厲的氣勢頓時爆發出來。
半晌無人,他意洋洋,特別是看到王明蕊嘴唇翕動,似在誇讚自己,因此叉腰昂頭,以一種無敵姿態吟誦:
「武道盡頭誰為峰……」
「夠了。」
話音未落,一道蒼老渾厚的聲音驟然自場邊炸開,硬生生將他後面的話截斷。
周遭喧鬧的議論聲,都因這一聲喝止,瞬間低了幾分。
一名灰袍老者急步踏出,目光掃過意氣飛揚的林悍,又落向場中黎院主的方向。
「失禮了,失禮了!」
老者滿臉尷尬地沖眾人拱手。
隨後……
「哎哎哎——」
林悍被那老者扯著耳朵,往一邊拽去。
「你丟不丟人?」
「丟人?不可能。」
+ :
林悍低聲回應:「我都瞧見明蕊誇我了。」
「回去。」
「哎哎哎——」
「小公子,稍等。」
眾人循聲望去,恆王殿下抬手,淡淡道:
「勝者,自當寶茶一盞。」
「嗯?對哦。」
林悍這才想起來,掙扎開身子。
在場眾人倒也沒有異議。
畢竟剛剛林悍上場之後,那個什麼廣陵劍客杜昭被三拳打敗了。
一旁的許長庚聽出殿下言語中的意思,這一輪,林悍約戰葉辭,對方未敢應戰,算是輸了。
給出寶茶,也算交好。
林悍心裡很不滿意,走到長桌前,隨手拿起一盞茶,如牛飲水般灌進嘴裡,嘟囔著:
「他連跟我一戰的勇氣都沒有……」
話音未落時,只見又有一人踏入場中。
這一次,是個頭戴斗笠的女子。
她抬起手中劍,指向了葉辭方向,緩緩開口:
「折梅劍,花舞,請破軍宗葉辭賜教。」
她的嗓音有一種輕渺的感覺。
但這是第二個壞了茶會規矩的人。
這一刻,黎書音的神情凝重至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