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長刀的刀身輕輕鳴顫。
葉辭沒有動,他知道這裡有無數高手,不會有哪個高手能在這種環境下放肆。
更何況……
剛剛那一刀,在兩人上方出現,驟然落下極為果斷,但沒有殺意。
這把刀來自於那個喝茶的男人。
這是位面容普通的中年人,表情平靜地喝茶。
實際上。
全場肅穆,安靜異常。
幾乎所有人都站起身來。
一般人站起來,是因為居然有人敢如此囂張。
而有些人站起來卻是因為震驚。
衛斷真來了!
當著恆王殿下的面……
祝容瑄神情微肅,她沒料到衛斷會這般插手,可這位御部統帥不是自己的弟子……
之前,按理說出手的會是花舞,若花舞真不敵,那麼程鋒亦會出手。
總之,肯定不能讓葉辭得意。
但這件事終究沒想到讓衛斷出手。
二人結義的大哥,居然越過了程鋒,率先插手了比武。
雖然不守規矩。
但到了他的程度,他就是規矩。
場中還有部分人,長躬身子,說不出的恭敬。
「見過衛帥!」
恆王殿下一改之前的風輕雲淡,他站起了身子,彎腰作揖。
腰彎的很低,朝著那個男子作揖,以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
而那個男子恍若未聞,始終沉默。
:
恆王殿下將腰彎的更低,道:
「見過翊宸、定亂功臣、鎮國撫軍將軍、靖宇將軍、崇肅大將軍、昭武大將軍……」
那個男子看都不看他,抬手打斷了恆王殿下的報號,他所報過的號是朝廷一次次的嘉獎,若是旁人恐怕會受寵若驚。
但他只是平靜地看著花舞,端起茶盞,漫不經心道:
「你輸了,程鋒對上他也唯有死戰,不打也罷。」
花舞怔怔望著地面的寶刀,心頭滿是羞愧。
確實不是對手。
差距太大。
葉辭平靜望著那個男子,兩人目光對視。
對視片刻後,衛斷站起身。
人群如潮水般分開。
一旁有位持槍男子,跟著他緩緩離開。
花舞虛手一禮,也不再廢話,認輸離開。
剛剛,她也感覺到對方的搏命之勢,很可怕……
這股勢就連當初的常九煞都驚住了,更何可是她。
葉辭覺得吧,這個女子不太講究,說走就走嗎?
講好輸了要有個交代呢!
「年輕人,你贏了,刀勢很強,搏命之刀是你的底牌,要慎用……假以時日,我相信你會踏出自己的路。」
「一把刀算是花舞輸掉的賠禮。」
「見你如見當年自己,拿起那把刀,刀名破鋒……」
衛斷的聲線淡然,不疾不徐,卻清晰落於每個人耳中。
贈刀?
場間一片譁然。
他們覺得意外。
意外是衛斷不僅認下了花舞的賭注,而且欣賞葉辭的刀勢。
:
見他。
如見當年……
換句話說,這才是真正的前輩該有的風範。
在心裡,葉辭給他豎了個大拇指。
「破鋒……」
林悍身旁的老者,面色始終肅然,在這一刻卻忽地露出驚訝之色。
「什麼!」
恆王神情劇變,這柄刀乃是御賜。
旁人或許只當「破鋒」是名刀,可他身居王室,熟讀大乾典籍,最清楚這柄刀的分量。
此刀乃是先帝御賜,由大乾歷史上的傳奇鑄刀大師莫千傾盡半生心血鍛造而成,是載入國史,錄入《乾器志》的傳世利刃。
《乾器志》載:「永熙九十三年,莫千取極北寒鐵,淬三十載霜雪,歷百萬鍛,終成一刀,刃凝寒芒,可破萬鋒,刀成之日,天地落霜,鐵器皆鳴。
古往今來,神兵問世多有吉兆,可唯獨破鋒刀,誕生之時帶著凜冽肅殺之氣,其寒霜覆野,五金共鳴,尋常兵刃遇之便會自發震顫,形同俯首。
先帝御賜定名「破鋒」,歸入宮藏,定為鎮國兵刃,非護國功臣,不得持之。」
史書另有批註:「衛斷率御部重將,受令守孤城百日,百日後率將而出,斬赤羆部古妖后,余騎繼續前進,連敗石熊部、夜狐部、毒虺部等諸多部族。先帝嘉其性烈,御賜破鋒,獎其戰功。」
帝曾言,衛斷便是這把刀,破鋒一出,諸鋒盡破,逢困可解,逢危可定。
自此之後,這柄刀一直在衛斷手上。
誰也未曾想到,今日這柄塵封數十年,載於史書的御賜神兵,竟被衛斷隨手取出,當作一場賭約的贈禮。
看到衛斷頭也不回地離開。
恆王殿下的心情有些微涼。
好一個衛斷!
連自己這位皇子都沒放在眼裡。
而那個葉辭,僅僅是因為贏了花舞,就獲贈御賜寶刀。
先帝賜下的東西,那是可以隨手贈人的嗎?
這是連朝廷都沒放在眼裡。
:
似是看出了恆王殿下心中所想,許長庚上前低語:
「他身份畢竟是朝廷欽犯,這般離開本就是給殿下顏面,怕你陷入兩難,未嘗不是接受了你的善意招攬……」
恆王殿下略微沉吟,覺得確實是這個理。
此時。
葉辭將地上那柄寶刀拔了出來。
這把刀長約三尺,弧度極致利落。刀柄紺青,刀面有無數細密如星點的鎏金紋路,似星河輪轉。
「好刀。」
葉辭提刀,這柄刀分量重,亦很趁手,但刀鋒薄如蟬翼。
等待了片刻。
葉辭這才禮貌的朝著在場眾人虛手一禮:
「在下葉辭,破軍宗萬木院弟子,若無人介意,在下便失禮討一盞寶茶了。」
有人大聲開口道:
「能者居之,何來失禮一說。」
大家也服氣的很,通過互相通氣聊天,也都知曉了這位武城新星,自然不會有人登台。
祝容瑄微微嘆了口氣。
沒轍。
也就是說,若是想把事情辦的不那麼難看,真的很難……
能讓衛斷都讚嘆的孩子,確實有幾分本事。
楊宗主的眼力屬實不凡。
老嫗嘆氣。
周遭幾人反而是舒了口氣,他們也不想長老當眾做出讓大家下不來台的事。
卻不知,祝容瑄心中充滿了遺憾,她也算是桃李滿天下,卻沒有碰到葉辭這般天才的弟子。
同樣,那些優秀的弟子各個打著精細的算盤,反倒是花舞……有些對不住了。
自己待她只能說一般,而今,每到老鬼祭日和自己的生辰,這孩子都會回來看望自己。
差生記師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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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老了,有時候想要些顏面,生怕被人不尊重,或是在背後嘲笑了。
好在,葉辭並沒有看向自己,而是自顧自跑去取寶茶,眼眸中有幾分歡喜。
祝容瑄細細思忖此人來到武城的種種行徑,又微微搖頭:
「其實,楊宗主並未給他帶來多少便利,都是靠他自己。」
她不想再繼續看了,也怕繼續在這裡會徒增羞辱,於是轉頭對身旁幾位長老開口道:
「老身先走了。」
她覺得自己瞬間老了好些歲數,打算追上花舞那孩子,跟他們說說話。
……
見葉辭如此表現,黎書音覺得心情大好。
這時,察覺葉辭上台前給自己奉的茶還端在手上,於是抬手執盞,淡淡飲茶。
茶水入喉的瞬間,她的手僵了一瞬,眼底微光極快閃爍。
周遭眾人皆是議論著,無人察覺到她的異動。
「明蕊,替為師蓄水。」
她抬手,仰頭將那盞茶飲盡,隨手招呼王明蕊。
「……」
而另一邊,葉辭端起十盞寶茶中的一盞。
「好東西……」
茶湯划過舌尖的瞬間,右臂忽然泛起一縷極輕的燥熱,似有什麼無形的東西正順著經脈被吸收進去。
「嗯?茶水中亦有血氣……」
葉辭已將茶水喝了大半,倒也沒察覺有異,只當是這寶茶用了某種異獸精血也是不一定。
畢竟異獸肉也是可以吃的,有些丹藥也會用到異獸精血。
喝了寶茶,葉辭禮節性地朝著恆王殿下感謝。
而那位皇子殿下,微微頷首,並未有多少表示。
換句話說,即便心底不願,但也仍舊是允許了。
本來,今日的茶湯中都有毒,解藥只有這十盞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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恆王心中有幾分芥蒂,但還是忍下了。
他日光透過人群,落在黎書音白皙的側臉,溫柔靜好。
可是……這姑娘怎麼了?!
只見她一口接著一口,似是極為偏愛那盞清茶。
難道是察覺茶水有毒?
恆王考慮了一下,並不認為對方有這等本事,因為,他可以確定這個毒不會有人察覺。
但總歸不是自己下的毒,查起來,自己也未曾經手過半分。
……
葉辭回到了自己座位。
其他人則是繼續登台切磋,各自展露才華。
通常而言,頭幾盞茶爭奪並不激烈,更多的還是希望自己能壓軸登場。
隨著茶會的再次推進,氣氛再度恢復了之前的熱烈。
一場又一場旗鼓相當的比武,在場中進行。
除了這些年輕翹楚們,還有一些叩關失敗停留在某個階段的江湖豪客,但顯然都不如剛剛的葉辭與花舞。
這兩人的比武也可以說是今日的天花板了。
隨著時間的推進,場中的寶茶慢慢減少。
第二盞……
第三盞……
而黎書音也是一盞接一盞的喝茶。
葉辭本打算在下邊好好研究一番寶刀的,結果沒料到師尊不停讓侍從續茶,導致自己不得不一次次起身讓開。
「有點奇怪……」
葉辭心底想著,茶這麼好喝嗎?
本來,他就不是很喜歡喝茶的,但茶會上的普通茶水很有滋味?……
於是,葉辭端起茶盞,也想喝上一口,卻聽見黎書音淡淡道:
「別喝,你先回宗門,衣裳都破了,有礙觀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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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裳是之前花舞刺破的。
葉辭察覺黎書音言語中有幾分催促的味道,他又摸不准……
反正院主大人向來喜怒不定,既是讓自己先行離席,也是好事。
「那……黎院主,我先走了。」
他從人群後方離開。
臨行前,又看了一眼黎書音的方向,這漂亮女人還在喝茶。
他就覺得吧,即便黎院主很厲害,但……喝這麼多?……
*******
另一邊。
由於夜裡發生了滅門慘案,外城武衙告知了鎮守府。
鎮守府軍的一位將領趕赴案發現場,抵達之時,便下令封鎖整片區域。
「全員嚴守四周,禁止百姓靠近圍觀。若有問詢,一律稱鄰里爭執、私鬥滋事。」
之所以這般稱,是因為武衙已連續報過多起外城出事,不得不驚動了鎮守府,以至於,他感覺從未如此忙碌過。
畢竟是朝廷官員,他並不希望這些異常引起恐慌,對外告知一些假消息,以求穩住民心,但有多少效果就不是他能把控的了。
他補充了一句:「聞將軍馬上到,劉統領保護好現場。」
說完,便先行離開。
過了一個多時辰,聞遠這才到來,他獨自入院。
旁邊劉統領彎著腰,跟在身後匯報導:
「大人,並無一無所獲,我們發現了一具兇犯屍體。」
「此人乃是一名江湖武夫,名叫韓汗……昨夜的他滅門的是個武夫家族,其家主蔣雄,乃是抱丹四重的武夫,兩人對拼到兩敗俱傷,因此,兇犯也未曾逃遠,死在了外邊後被咱們的人找到了。」
聞遠俯身逐一細緻查驗屍首,隨後問道:
「你如何確定那韓汗便是兇犯?」
「此人有非人跡象。」
「非人?帶我看看……」
「大人,這邊請。」
:
聞遠跟在他身後,來到另一處院落又細緻查看了一番屍體,之後緩緩起身,命令道:
「讓所有武衙之人,全部撤回鎮守府。」
「什麼?」
劉統領滿臉呆滯,他沒有理解這句命令的意思。
聞遠站直了身子,平靜道:
「撤回鎮守府,這是命令。」
******
回到萬木院,葉辭將衣裳換好,看到床邊擺著的信箋,他這才想起今日是打算去找沈老爺子的。
「葉師兄,你回來了!」
莫荷裳沒有前往茶會,不知此時從哪裡鑽出來的,看到葉辭手中多了一柄寶刀,立刻湊了上來。
「師兄,跟我瞅一眼唄,又是哪位大人物送你好東西了?難道是恆王殿下,不過也正常,以你的天賦得到皇族認可是早晚的事……」
她一邊湊過來,一邊絮絮叨叨:「只不過你以後究竟是打算在宗門發展,還是替朝廷做事呀……也無所謂,反正你記得師妹的好就成,以後你混得好就讓我去朝廷做事,我就覺得朝廷的密諜司適合我,油水大……」
「別說了,除了一張嘴每日替自己表功,我都不知道你好在哪裡?」
葉辭斜瞥了她一眼,對此女有幾分無語,但還是將刀遞了過去:
「你看看這刀能賣什麼價?剛剛在茶會上跟人……算是賭鬥吧,那人臨走前丟了把刀給我。」
莫荷裳接過刀,略一掂量便發出驚呼:
「好刀,上乘寶刀!霍……這比我從死人身上扒拉來的強多了,估摸著放進九鼎商會可以賣出天價。」
她擺弄著刀,隨口說著:「不過最近有些奇怪,武城的商會分舵好像有些蕭條……」
葉辭沒在意,也隨口應道:
「給我刀的人,說這把刀叫破鋒,那個人應當是個使刀的高手,他只是替他義妹付的賭注……」
「破鋒?!」
莫荷裳手臂驟然一僵,愣了片刻,隨後將刀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然後倒吸了一口涼氣。
「給你刀的人是不是叫衛斷!」
「什麼斷?」
「衛斷啊!聖武軍原御部統帥,在幾百年前便是赫赫有名的高手,別的高手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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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了個手勢,以緩慢上升的趨勢劃線。
「而衛斷是這樣!」
她直接用食指指天:「後來他因為跟朝廷反目,因此流落江湖。不過,流落江湖之後依舊很有名的,朝廷壓根不敢管他,說真的,混江湖到他這等地步,就是我的心目中的英雄,哇……他居然把刀給你了,憑什麼,天才難道可以為所欲為,為什麼,他們為什麼不看看本天才呢……」
莫荷裳口中喃喃,反覆掂量這把刀,翻來覆去地看,最後在刀處找到了一處小篆,雕刻極為精細工整,字跡一看也是名家手筆。
「這刀……是皇家御賜之物,天價,可沒法出手,因為它是記載在《乾器志》里的寶器,即便擺上拍賣場,也沒人敢買。」
她眼中皆是羨慕:「破鋒……葉師兄,您是不是需要一位捧刀侍女?」
「放心,我絕對不會趁著您睡著了,帶著刀跑路。」
葉辭沉默,沒有說話。
而是想著那個衛斷的名聲,他之後對聖武軍也有一些了解。
知道御部的名聲,屬於聖武軍的中堅力量。
沒想到,這樣一位主帥居然流落江湖?
他的刀還給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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