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退六大派
而在這些人流之中。
岳不群與寧中則並肩拾階而上。
然而。
若是仔細看去,便會發現一樁駭人景象。
在這擁擠不堪的山道上,岳不群與寧中則所過之處,前方那些吵鬧的江湖客,竟然會在不知不覺中,自動向兩旁分開。
岳不群的呼吸頻率,似乎已經與這武當山的清風、松林、山石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
道法自然,天人交感。
這是一種將內家修為練至返璞歸真後,不自覺散發出的道家氣場。
周圍的武林人士甚至都沒有察覺到自己讓了路,只是覺得這兩人走過去時,心頭會莫名地生出一股想要避讓的敬畏感。
「師兄,這武當山的風光,倒也別有一番渾厚之氣。」寧中則看著雲霧繚繞的群峰,輕聲讚嘆。
「武當一脈,太極生兩儀。張真人的底蘊,皆在這山水之間了。」
岳不群摺扇輕搖,步履從容。
不多時,兩人已然越過了嘈雜的人群,來到了武當派最為宏偉的紫霄宮大門外。
此刻的紫霄宮外,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負責迎客的武當七俠之首宋遠橋,正滿頭大汗地指揮著門下弟子,應付著一波又一波來者不善的各派高手。
少林派的空聞、空智大師,峨眉派的靜玄師太,崑崙、崆峒的長老,皆已堵在了殿門之外,言辭之間夾槍帶棒,步步緊逼。
武當的知客道人們一個個面色鐵青,強壓著怒火。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
一道溫潤聲音,在嘈雜的殿門外緩緩響起。
「勞煩小道長通稟一聲。」
一名年輕的武當知客弟子正被幾個小門派的漢子推搡得焦頭爛額,聞言轉過頭去。
只見一男一女,正靜靜地站在台階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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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青衫男子面帶微笑,雙手遞上一張素雅的拜帖與一個紫檀木匣。
那知客弟子只覺一股清風拂面,原本因為爭吵而煩躁的內心,竟然在這男子平和的目光注視下,瞬間安靜了下來。
他下意識地站直了身子,恭敬地接過拜帖。
「敢問兩位前輩高姓大名,仙鄉何處?」
岳不群雙手自然地負於身後,神色淡然。
「西嶽華山,岳不群。」
「攜內子寧氏,特來為張真人百歲壽辰,賀壽。」
這平平淡淡的一句話,配合著他那一身宗師氣度,卻讓那知客弟子心頭猛地一震。
雖說這倚天世界中,原本那個華山派的掌門鮮于通是個卑鄙小人。
但眼前這位自稱華山嶽不群的青衫男子,其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堂堂正正的道家高華之氣,竟讓這武當弟子生出了一種面對自家師祖張三丰時的錯覺!
「華山派————岳前輩?」
那知客弟子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深深作了一個道揖。
「前輩稍候,晚輩這便入內通稟!」
說罷,那弟子捧著拜帖,急匆匆地越過堵在門口的各派群雄,向著紫霄宮大殿內跑去。
此時的紫霄宮大殿之內,氣氛壓抑。
張翠山與殷素素跪在大殿中央,面對著各派的逼問,百口莫辯。
坐在大殿正上方太極圖前的張三丰,鶴髮童顏,一襲粗布道袍,眼中滿是痛心。
他雖然武功蓋世,但面對這全天下名門正派的以勢壓人,為了武當的百年清譽,他也是左右為難,最後緩緩開口。
「各派既然是來為老道賀壽的,老道自當以禮相待。」
「但若是要在這紫霄宮內逼死我的徒兒,老道說不得,也要領教領教各位的高招了。」
此言一出,少林空聞大師等人皆是臉色一變。
那名知客弟子一路小跑,沖入大殿,雙手高舉拜帖。
「稟師祖,稟師父。」
「殿外有兩位自稱西嶽華山的貴客,岳不群前輩與寧夫人,攜重禮前來,為師祖賀壽「」
。
華山派?
大殿內的各派群雄皆是一愣,面面相覷。
「華山派的掌門,不是神機子鮮于通嗎?」
「這岳不群是哪裡冒出來的無名之輩,聽都沒聽說過。」
人群之中,崑崙派掌門何太沖冷笑一聲,滿臉譏諷地捋了捋鬍鬚,陰陽怪氣地說道。
「張真人百歲壽辰,真是什麼阿貓阿狗都想來蹭杯酒喝。我看吶,八成是哪個江湖騙子,打著華山派的旗號來招搖撞騙的吧?」
「呵呵,天下群山萬壑,與我華山同名也尚未可知啊。」鮮于通也冷冷道了一聲。
此言一出,周圍幾個依附華山的小門派頓時發出一陣鬨笑。
殿外,台階之下。
寧中則將殿內的譏諷聽得一清二楚,那雙溫婉的美眸中瞬間閃過一抹森寒。
她秀眉微蹙,右手已然搭在了青鋼長劍的劍柄之上。
「師妹,莫惱。」
一隻手輕輕按在了寧中則的手背上。
「紅塵喧囂,世人多愚昧。若因幾聲犬吠便動了無名之火,豈不亂了咱們修道的清靜本心?」
岳不群笑了笑道。
殿內,張三丰聽到那知客弟子的通報,心中卻是微微一動。
此時各派咄咄逼人,翠山已經被逼入了絕境。
此時有人通報,無論對方是真是假,都不失為一個打破當前僵局,拖延時間的絕佳借□。
「福生無量天尊。」
張三丰緩緩站起身來,大袖一揮。
「既然是道門同修遠道而來,為老道賀壽,老道安有拒之門外的道理?遠橋,隨為師親自出迎。」
轟!
此言一出,紫霄宮內頓時一片譁然。
張三丰是什麼身份?
那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活著的武道神話!
今日即便是少林派的空聞方丈親至,張三丰也不過是坐在殿內拱手見禮。
如今,面對一個聽都沒聽說過的「華山嶽不群」,這位百歲老真人竟然要————親自出迎?
空聞大師和何太沖等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
隨著張三丰邁步走下台階,那擁擠在大殿門口的各派群雄,不由自主地向兩旁退開,讓出了一條通道。
張三丰帶著武當七俠,緩步走出殿門。
當這位百歲老真人的目光,跨過長長的青石台階,落在那個一襲青衫的中年書生身上時。
張三丰那雙眼眸,猛地一凝。
微風拂過武當山,捲起幾片落葉。
在張三丰的視線中,眼前的這名青衫男子,身上感受不到一絲一毫武林中人應有的銳利、殺氣,甚至連一絲真氣外泄的波動都沒有。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竟然與這武當山的清風、松濤、流雲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
仿佛他原本就是這山川自然的一部分,天地即他,他即天地。
「返璞歸真————近乎自然?!」
張三丰的心中,瞬間掀起了滔天巨浪。
這位百歲老人苦修了一輩子,太極之道初成,方才隱隱摸到了這等「天人合一」的門檻。
可眼前這個看面貌不過四十歲上下的青衫道人,竟然已經將道家內功修煉到了這等圓融無瑕的化境。
這哪裡是什麼招搖撞騙的無名之輩?
這分明是一位底蘊深不可測,足以與他坐而論道的當世大宗師。
「晚輩華山嶽不群,攜內子寧氏,拜見張真人。」
岳不群收起摺扇,雙手抱拳,對著張三丰作了一個道家晚輩的揖禮。
「一點薄禮,不成敬意,祝真人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寧中則也上前一步,溫婉大方地將那裝有《清靜經》殘卷與太極溫玉的紫檀木匣遞了過去。
「岳道友客氣了。華山高足駕臨,老道這武當山當真是蓬蓽生輝。」
張三丰連忙親自伸手虛托,語氣中不自覺地帶上了平輩論交的鄭重。
兩人走進大殿,相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同為玄門正宗的絕頂高手,那種氣機上的隱隱共鳴,做不得半點假。
然而,大殿內的人卻看不懂這份玄妙。
少林派的空聞大師見張三丰竟然與這無名之輩攀談起來,心中那股急躁再也壓制不住。
他今日攜少林之威而來,若不能逼出謝遜的下落,少林顏面何存?
「阿彌陀佛。」
空聞大師重重地將手中的九環錫杖頓在青石地板上,直接打斷了二人的寒暄。
「張真人,今日乃是你百歲大壽,老衲本不欲在壽堂之上動干戈。」
「但謝遜那惡賊,殺我少林空見師兄,雙手沾滿武林同道的鮮血。」
「張五俠既與那魔頭結拜,便當明辨是非,將他的下落公之於眾,以慰那些死難的冤魂!」
「張五俠,你還要包庇那惡賊到何時?」
群雄聞言,立刻紛紛附和,聲浪如潮,再次將張翠山逼入了死角。
張翠山渾身發抖,他看著年邁的恩師,看著身旁泣不成聲的妻子。
一邊是師恩如海,一邊是義結金蘭。
「師父————弟子不孝,今日唯有一死,以全武當清譽。」
張翠山慘然一笑,猛地拔出腰間長劍,便要向自己的咽喉抹去。
「翠山!」
張三丰目眥欲裂,想要出手阻攔卻已來不及。
就在這生死一線之際。
「當!」
張翠山只覺得手腕微微一麻,那柄即將抹過咽喉的長劍,竟然被一股恐怖力道,硬生生地壓了下去。
他驚愕地抬起頭,卻見那個一襲青衫的華山掌門,不知何時已經緩步走入了大殿,站在了他的身側。
岳不群沒有去看張翠山,而是將目光,緩緩投向了大義凜然的空聞大師。
「空聞大師。」
「佛家常言,出家人慈悲為懷,掃地恐傷螻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
「今日是張真人百歲期頤之喜。大師率領天下群雄,堵在這紫霄宮的大殿之上,手持刀兵,步步緊逼。」
「硬生生地要逼得一個做徒弟的,在恩師的百歲壽堂上橫劍自刎。逼得一個做兄弟的,出賣結義金蘭以求苟活。」
「大師滿口天下蒼生,滿口正義公道。」
「貧道卻只看到,你們借著討伐魔頭」的遮羞布,行那強取豪奪屠龍寶刀的貪婪之舉。」
「逼人背信棄義,逼人家破人亡。」
「敢問大師。」
「這「老衲」二字,您今日站在這裡,用得————可還心安?」
轟!
此言一出,整個紫霄宮大殿猶如落下了一道驚雷。
字字珠璣,直指本心!
空聞大師渾身劇烈地一顫,那張滿是皺紋的臉龐瞬間一陣青一陣白。
他張了張嘴,想要用佛法佛理來反駁,卻發現自己在這扒光了所有正派遮羞布的質問面前,竟然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少林眾僧皆是面紅耳赤,羞憤難當。
「阿彌陀佛————」
空聞大師雙手合十,差愧地低下了頭。
就在全場被岳不群這番言辭震懾住,陷入死寂的瞬間。
大殿的橫樑陰影處,兩道乾瘦身影滑落。
玄冥二老,鹿杖客與鶴筆翁!
這兩人本是受趙敏之命,潛伏在暗處尋找機會。
此刻見正派群雄被岳不群一番話懟得啞口無言,局勢即將平息,他們知道再不出手便沒機會了。
「既然你們正派下不去手,那就由我們來撬開他的嘴。」
鹿杖客眼中凶光暴閃,與鶴筆翁對視一眼,雙雙化作兩道黑色殘影,直撲跪在地上的張翠山。
「五弟小心!」
武當眾俠大驚失色。
玄冥神掌!
這天下間至陰至寒的恐怖掌力,尚未及體,那股凍絕一切的寒毒便已讓大殿內的空氣凝結出了冰霜。
兩隻慘白乾枯的手掌,距離張翠山的後背已不足三尺!
快,太快了!
快到連張三丰都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怒喝,想要救援已是鞭長莫及。
然而。
面對這足以瞬間凍斃一流高手的絕殺偷襲。
站在張翠山身側的岳不群,竟然連半個身子都未曾轉動。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右手負在身後,左手寬大的蜀錦大袖,隨意地向後一拂。
「嗡」
一股浩瀚無垠的紫霞真氣,順著岳不群的衣袖流淌而出,在張翠山的身後,瞬間凝結成了一道氣牆。
「砰!」
鹿杖客與鶴筆翁那陰寒至極的玄冥神掌,結結實實地拍在了那道無形氣牆之上。
下一瞬,兩人臉上的獰笑徹底凝固了。
他們引以為傲的玄冥寒毒,在接觸到那氣牆的瞬間,就像是一滴水落入了翻滾的熔岩之中!
岳不群那臻至化境的紫霞真氣,乃是道家玄門最純正的至陽至和之力,且融合了九陰的陰陽交泰之理。
「嗤嗤嗤————」
那足以凍結真氣的玄冥寒毒,在這股浩蕩的紫霞陽氣面前,竟然寸寸消融,化作了一縷縷白色的水汽,蒸發得乾乾淨淨。
「什麼?!」
玄冥二老肝膽俱裂,只覺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生生不息的反震之力,猶如天河倒卷般轟入他們的經脈。
「噗——
—」
兩大頂尖高手同時狂噴出一口鮮血,以比來時快上數倍的速度,硬生生地被彈飛出丈余之外。
「哐當。」
兩人重重地砸在大殿的青石柱上,眼中滿是驚恐。
大殿內,針落可聞。
張三丰那雙白眉猛地一挑,也很是震驚。
「好精純的道家純陽之氣,不動如山,意在勁先————此等修為,簡直駭人聽聞。」
僅僅是輕描淡寫的一拂袖,連看都沒看一眼,便將江湖上凶名赫赫的玄冥二老震得吐血重傷。
這種手段,已經超出了在場所有人的認知。
但,人性總是貪婪的。
「大家別怕,他只有一個人!」
人群中,崑崙派的何太沖見玄冥二老失手,屠龍刀的線索即將斷絕,心中貪念戰勝了理智。
他躲在人群後方,扯著嗓子瘋狂煽動。
「這妖道定是用了什麼妖法。」
「咱們這麼多名門正派,難道還怕他一個無名之輩?大家併肩子上,逼張翠山交出屠龍刀!」
在何太沖的煽動下,一些不知死活的中小門派漢子頓時眼紅了,紛紛拔出刀劍,大聲叫囂著就要往前沖。
「交出謝遜!」
「殺了張翠山!」
面對這即將失控的暴亂場面,岳不群終於轉過了身。
他收斂了臉上的溫和,眼眸中突然亮起了一抹妖異的紫芒。
《九陰真經》總綱秘術————移魂大法!
在岳不群那化境級別的紫霞內力催動下,這門精神秘術的威力被放大了無數倍。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沖在最前面的七八個嚷得最凶的「雜魚」。
「嗡!」
那七八個滿臉猙獰的漢子,在接觸到岳不群目光的瞬間,身體猛地一僵。
他們高舉著刀劍,雙眼瞬間失去了焦距,變得空洞而渙散,就像是被人瞬間抽走了靈魂的木偶。
「噹啷,噹啷。」
他們手中的兵刃無力地掉落在地。七八個成年壯漢,就這麼呆呆地立在原地,宛如泥塑木雕。
而那些跟在後面準備起鬨的人,看著前方那七八個活死人般的同伴,嚇得魂飛魄散,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連連後退,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僅僅是一個眼神,便定住了七八個武林好手!
這是何等近乎神魔般的恐怖手段?!
在這落針可聞的大殿之中。
岳不群依然負手而立,神色平靜。
他看著滿堂噤若寒蟬的群雄,緩緩開口。
「各位。」
「今日是張真人的百歲壽辰,本該是論道品茶的清雅之日。」
「各位若是還想講道理,那岳某,便陪各位好好地講講道理。
,說到此處,岳不群的話音微微一頓。
「但各位若是只想借著人多勢眾,來這紫霄宮中逼死這個孩子————」
「那岳某這把劍————」
「也未嘗,不能出鞘。」
話音落下的瞬間。
一直靜靜站在岳不群身側的寧中則,鳳目含威,負手向前邁出半步。
她腰間的青鋼長劍雖然未曾出鞘,但她體內那屬於超一流高手的磅礴內力,融合了《紫霞玉女劍》的森寒劍意,轟然外放。
劍未出鞘,氣已迫人!
大殿中央。
張翠山與殷素素依然跪在青石板上。
他們本已抱了必死的決心,覺得這天下之大,滿堂所謂的「名門正派」,竟無一人肯給他們夫妻留一條活路。
這世界,冷得讓人絕望。
可是此刻。
他們顫抖著抬起頭。
視線之中。
那對宛如神仙眷侶般的夫妻,就那樣站在他們的身前。
一襲青衫,一襲白裙。
身形並不魁梧,甚至顯得有些單薄。
但在張翠山和殷素素的眼中,那青色的背影,卻猶如一座巍峨高山,將這世間所有的惡意,盡數擋在了外面!
「岳————岳前輩————」
張翠山眼眶通紅,淚水奪眶而出。
在這個舉世皆敵的時刻。
這位素昧平生的華山掌門,將他們夫妻二人,從鬼門關里,硬生生地拉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