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流如沸。
宛如巨獸一般的龐大水寨,踞坐在河道最深最窄,水勢也最為湍急的咽喉部位。
以粗壯的原木釘插壘砌的寨體,厚度甚至不輸大縣的城牆,水三陸二共五座黃土望樓,則分立在水寨和兩岸的堤陴之上,將河中岸邊的一切動靜盡收眼底。
獵獵江風吹過之時,望樓飛簷下懸著的銅鈴,便會叮叮噹噹地響起來,非但不覺清脆悅耳,反似鐵戟相擊一般,滿耳朵都是冷冽的殺伐之氣。
不是……到底是誰說黃獅獅不擅水戰的?
在船頭遙望水寨的布防,望著那密布箭孔垛口的柵牆,以及里外三道防火隔水、遍布蒺藜拒馬的隔離帶,吳頤的背心頓時不由得冷汗直冒。
偷襲是不可能偷襲的,這水寨的望樓修得極高,望燈更是一路鋪設到了柵牆外三百步,即便是伸手不見五指的夜間,也絕不可能無聲無息地靠近。
而若是白日硬闖的話,江底遍布一人合抱粗細的硬木倒樁,樁頂被斧鑿削成三棱尖刃,並經桐油浸透、火烤碳化,硬度尤勝金石,吃水深的大船撞不了兩下便會破底,根本無法近前。
可要是換小船突入,這江面卻又設下了橫貫南北的攔江鐵索,六條主索幾乎有大海碗那般粗細,且每隔數丈還有帶著鉤刺倒鐮的副鎖封阻,總共有三十餘條鎖鏈橫在江上。
那些輕快的小船若強行衝撞,頃刻便被絞碎帆檣、撕開船板,船上的士卒則會跟下餃子一般,撲通撲通地跌進湍急的江流里,要麼被江水捲走,要麼被守軍射殺。
唯一能夠近寨的,便是不顧死傷,頂著守軍的箭雨直接輕兵泅渡,可水寨之外幾無立足之地,破寨的器械跟引火之物又運不上去,那近四米高還向外斜的寨牆怎麼翻?
黃獅獅這水寨建的可真是……雖然防不住過江的蛟龍,但防自己和自己帶來這一千多勝雪丁,可是真的綽綽有餘了。
「吳叔?」
似乎察覺到了身後的吳頤有異,正在和危月燕商議細節的王讓回過頭,一臉關切地詢問道:
「是不是連夜趕路有些乏了?要不你先去艙里歇息一會兒,這邊有我盯著,出不了什麼事兒的。」
「不用不用!」
回過神來的吳頤趕忙搖頭。
「多謝小舅爺關心,不過末將並非乏累,只是在感嘆這水寨竟能如此嚴密,一時間有些失神而已。」
「嗯,我上次來的時候也看了好一會兒,黃獅獅這水寨的布設,確實不是一般的厲害,他或許不擅長水戰,但結寨的本事著實了不得。」
跟著誇了黃獅獅的水寨兩句後,王讓看著眼睛裡滿是血絲,頭髮都白了不少的吳頤,忍不住開口勸道:
「吳叔,要不你還是去歇歇吧。」
「末將……」
「吳叔,我還是頭一次帶水軍,對軍中諸事只是一知半解,而吳叔你不僅是軍中宿將,還曾跟朝廷的水師出海獵鯨,無論資歷經驗還是眼界能力,那都是上上之選。」
嘴皮子上下一翻,便是一連串的高帽送了出去,真怕吳頤熬不住的王讓,溫聲勸說道:
「此次截江斬蛟,少不了你這種老資歷把關坐鎮,吳叔你可得好好保重身體,要是不舒服就先去歇歇吧,等進了水寨我會讓人喊你的,肯定不會誤事。」
小舅爺……被那位亞聖點化過後,小舅爺可真是和過去大不一樣了。
看著王讓關切的神情,聽著他那溫聲勸說的話語,吳頤不由得心頭一暖,感覺心裡邊兒格外的熨帖。
以前還在神京的時候,別說顧及別人累不累了,光應他的聲稍微慢一些,都會被小舅爺一臉陰冷地盯著看,哪裡會像現在這麼細心周到,甚至用這種子侄一般的態度對待自己?
現在的小舅爺,除開做事不太計較後果,一怒之下手刃朝廷大將,直接當眾強奪兵權,命人射殺天羅司密諜,在朝廷打算縱蛟入海的時候,勾結反賊阻攔之外,好像也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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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當我沒說。
兩相對比了一下後,發現比起眼下這個親切禮貌的王讓,反倒是以前那個王八蛋更讓人放心。
生怕自己一個沒看住,王讓再搞出點兒什麼事兒來,吳頤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氣,隨即神情堅定地回應道:
「末將身體無礙,多謝小舅爺關心。」
行吧……
見吳頤堅持不肯休息,而且似乎精神頭還不錯,身上病雜之氣也極少,王讓便沒有再勸,而是轉回頭去,繼續叮囑身邊的危月燕道:
「記好了,你打算幹什麼事兒的時候,都先想一想再動手,別老是手比腦子快!」
「……」
「還有,能跟我商量的事,一定要跟我商量一下,絕對不準貿然行事!」
「……」
「最重要的是,你可不能頭腦一熱,就突然下水去送!」
「我不是那麼魯莽的人!」
意思和這幾句差不多的叮囑,危月燕這些天聽了不知道多少回,實在是有些聽不下去了,沒忍住頂嘴道:
「我好歹也是天羅司的二十八宿密諜!這些錯誤我肯定……應該是不會犯的!」
面對王讓「你要不要想想自己都幹過什麼」的眼神,底氣有些不足的危月燕抿住嘴唇,低聲替自己辯解道:
「你的事兒除外……除開你的事情之外,我過往的每一次任務,都是比較順利的,就算偶有波折,最後也能平穩落地,跟你有關的這幾回都是意外。」
至於為什麼十成里能夠塞進去兩個九成……因為多出來的那八成,全都被你的腦子給扣掉了!
斜睨了危月燕一眼後,認可她人品但不認可她腦子的王讓,剛想繼續叮囑兩句,卻見到一列快船從水寨里駛出,朝著自己所在的大船迎了過來。
「見過王大人。」
在打了幾句旗語,確認沒有什麼問題後,一名肩頭包著繃帶的中年男人乘著小船靠近,登船後面無表情地躬身行禮道:
「還請您命人調轉船頭,跟隨接引的通行舟入寨,黃帥和金鼓使大人正在寨里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