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但未免……太過薄涼。
長樂宮,偏殿一向剛強示人的呂后在眾目睽睽之下跪將下來,痛哭流涕,殿中氣氛漸漸凝重。
劉如意面色淡漠地看著這一幕。
呂后淚眼婆娑,頓首再拜,聲音哽咽道:「陛下,臣妾之兄乃————」
劉邦打斷道:「呂釋之罪大惡極,罄竹難書,皇后難道要朕不顧大漢國法嗎?」
呂后嬌軀搖晃了下,面色愈發蒼白。
「陛下,臣妾之大兄並未參與此案,能否先行放歸家中?」呂后又揚起頭來,祈求問著,臉上滿是楚楚可憐之態。
先將大兄救出來,再從長計議。
「山陽郡公雖無直接參與此案,但並不表明不是幕後主使,如今華無害和朱軫二人對刺殺代王一事供認不諱,御史台還要訊問二人,待查明案情之後,朝廷再即行處置。」劉邦淡漠道。
呂后聞聽此言,心頭劇震。
劉邦冷聲道:「汾陰侯,對謀刺逆案繼續審訊,務必做到不枉不縱!」
「諾。」周昌拱手道。
劉邦看向淚眼婆娑的呂后,一時間心頭有些不忍,擺了擺手:「皇后無需多言,太子,攙扶你阿母回長秋殿歇息。」
「諾。」劉盈近前,面色一頓,低聲道。
卻不知從何求情。
呂后面色滿是不甘,但此刻卻不知從何辯解,只能失魂落魄地隨著劉盈返回長秋殿。
待呂后離去,偏殿之中陷入詭異的安靜,在場諸漢家功侯面色皆有異樣。
旁觀了一出陛下的家務事。
劉邦面沉如鐵,道:「朕昔年入關中時,約法三章,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後來開國之後,丞相制定九章律,維護大漢綱紀,不論是誰,觸犯大漢律法,絕不姑息養奸!」
下方諸功侯聞言,皆是面色一凜,心頭震動。
劉邦目光逡巡下方漢家諸功侯,道:「朝廷這次在代北和匈奴議和,主要以鹽茶換戰馬,但匈奴的冒頓向來狡詐,未必不會還有其他手段,諸卿當萬分警惕,此外韓王信余寇還會阻撓破壞。」
「諾。」在場諸漢家功侯皆齊聲議是。
待諸事議定,劉如意也不停留,拱手向劉邦告辭。
而劉邦則是與陳平、蕭何私下議事,既然要準備調撥兵馬在代北打仗,不管是糧秣還是軍械,都要蕭何這個丞相操持。
長樂宮,永寧殿戚夫人一襲蘭白色衣裙,雲髻端華,立身在廊檐下等候多時,美眸凝望著廊道的盡頭,少頃,一個身形健朗,面容沉靜的少年映入眼帘。
劉如意也瞧見了戚夫人,喚道:「阿母。」
戚夫人眉眼流溢著喜色,喚道:「如意,你回來了。」
戚夫人說著,將少年擁入自己懷中,流著眼淚道:「如意,可讓阿母擔心壞了,你要是有什麼事,阿母可怎麼活啊。」
劉如意這一次代北之行就是三個月,後來更是傳來被刺殺的消息。
戚夫人凝眸看著劉如意,責怪道:你這孩子,也不知道給阿母寫一封信,讓啊母提心弔膽的。」
劉如意道:「阿母,我此行,有季公和兄長他們護衛著,路上並無大礙。」
戚夫人笑道:「走,阿母給你做好吃的。」
劉如意「嗯」了一聲,然後在戚夫人的陪同下,進入殿中,母子二人落座下來。
戚夫人柔聲道:「如意,你給阿母說說,代北怎麼回事兒?」
劉如意喝了一口茶,然後不疾不徐地將代北之事敘說了一番。
戚夫人聽得臉色時而煞白,時而蹙眉:「竟如此兇險?」
劉如意道:「阿母,呂氏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早欲除之而後快,阿母以後在宮中當一切小心,不論是飲食水源,抑或是用藥,都要戒備萬分。」
戚夫人面色凝重,點了點頭,這段時間,她就感覺到了宮中的壓抑氣氛。
劉如意問道:「阿母,上次向您訊問的戚鰓,不知現在何處?」
戚夫人道:「我上次派人和他說了,後來你不是前往代北了嘛,也就擱置了。」
劉如意點了點頭,面上若有所思道:「阿母,我自身安危倒是不擔心,就是阿母,如果能有謹細之人護衛,我也能放心一些。」
戚鰓此人在歷史上被劉邦封為臨轅侯,掌中尉,統帥長安北軍,食邑五百戶。
這明顯一看就是劉邦為了戚夫人母子培植黨羽。
奈何,戚夫人和劉如意母子二人的根基還是太淺薄了。
「我的安危,你不用太過擔憂,你阿父比你還上心呢。」戚夫人笑意盈盈地看向劉如意,聲音如黃鶯出谷。
劉如意心道,倒也是,作為劉邦最愛的女人,劉邦對戚夫人的安全肯定是比他的上心的。
就在母子二人敘話之時,宮人在殿門口喚道:「陛下駕到!」
劉如意道:「父皇來了,阿母和我一同去迎迎吧。」
老爹在前線料理完國事,也回到後宮放鬆一下腦子。
劉邦此刻從外間進來,臉上不見方才在殿中的怒色,語氣輕快道:「愛姬。」
戚夫人喜出望外道:「陛下你回來了?」
劉如意也近前見禮。
「是啊,回來了。」劉邦笑道:「愛姬,朕走了這一路,腳乏的很。」
「臣妾為陛下捏捏。」戚夫人柔聲道。
說著,吩咐宮人準備熱水,為劉邦洗腳。
劉如意道:「阿父。」
劉邦問:「馮無擇等人被押解至長安,他在晉陽時候始終不吐口,你有什麼法子?」
讓馮無擇開口,自然是為了讓呂后以後安分一些。
「其實我有一計可使馮無擇招供。」劉如意劍眉挑了挑,眸中精光熠熠,低聲道。
劉邦聞言來了興致:「怎麼說?」
「孩兒明日就會去拜訪汾陰侯。」劉如意道。
他的計劃很簡單,引蛇出洞。
此刻的呂后正處在精神高壓狀態,那他如果讓汾陰侯放出馮無擇已經招供的消息,呂后會不會派人裡應外合,刺殺馮無擇?乃至於派人盡誅馮無擇妻小?
到那時候,再看能否誘供馮無擇罷。
縱然此事不成,他也想詐一詐呂后,使其醜態百出。
劉邦點了點頭,道:「你和汾陰侯好好合計合計,如果沒有證據,一直扣著也不是法子,另外,你先前關於貨幣改革的想法,我和你蕭先生說了,你明日也去丞相府與他議議。」
劉如意拱手應諾。
關於財稅和貨幣改革,因為秦代以來,漢初繼承秦國和戰國的巨量黃金,史料記載黃金儲備高達數百萬斤,以馬蹄金和金餅的形式流通,用作財政和貴族的大額結算。
價值過高而且幣值不穩,難以適應龐大的小額民間交易。
銅錢依然是主流錢幣。
高后沒有解決幣制混亂的問題,而漢武帝時期就厲行改革,先後在元狩五年鑄五銖錢。
其實也是走了一些彎路,最終在確立了五銖錢。
在此之前,漢武帝也曾在元狩四年,探索過三品白金(銀幣),但因技術和理念都不成熟,宣告失敗。
戚夫人見著父子二人議事,笑道:「我服侍陛下沐足吧。」
劉邦點了點頭,微微閉上眼眸,任由戚夫人的侍奉。
見兩口子團聚,劉如意也沒有多做盤桓,告辭離去。
長樂殿呂后返回殿中,見到了等候多時的審食其。
「殿下,怎麼樣?」審食其關切問道。
呂后那張薄塗的脂粉的臉蛋兒上淚痕猶在,聲音絕望中流露出一股痛恨之意:「陛下鐵石心腸,一點夫妻情分都不講!」
審食其眉頭緊鎖,道:「殿下,此事不可急於一時,陛下剛剛從代北返回,正是煩悶的時候,不若等陛下心情好一些的時候,再向殿下求情。」
「你有所不知,那華無害和馮無擇已經被帶至長安城,在晉陽的時候,二人應該就已經招供。」呂后眸光陰沉,猶如一把淬毒的匕首。
審食其道:「殿下擔心馮無擇、華無害他們頂不住?」
「華無害所知隱秘不多,我是擔心馮無擇吐口。」呂后眉頭緊蹙,低聲道。
馮無擇乃是呂氏的家臣,知道呂氏太多的隱秘,一旦吐口,那極有可能牽連到呂后。
審食其眉頭緊鎖,沉吟道:「應該不會,馮無擇的家眷妻小都在長安城,而且馮無擇受殿下和呂家恩惠頗多,豈會胡亂攀咬?」
「那晉陽城中的華無害等人招供,又是怎麼回事兒?」呂后神色不善道。
如果馮無擇等人都攬在自己身上,也不會牽連到呂家。
審食其低聲道:「殿下,馮無擇乃是忠貞不渝的義士,不會胡亂攀咬的。」
呂后眸光幽冷清冽:「那他為何還沒有自殺?為何會被帶至長安?」
審食其:
這個論斷可謂一針見血。
但未免——太過薄涼。
呂后冷聲道:「不得不防!他不是關押在御史台?看能否買通幾個獄卒,向其遞話,讓其尋機會自裁,來個死無對證!馮家妻兒老幼,我皆撫養之!」
審食其道:「那臣回去,看能否有機會。」
呂后催促道:「儘快吧。」
審食其深施一禮,然後離去。
卻說皇四子劉恆返回殿中,此刻殿中的織機正在嗡嗡而響。
薄夫人一襲粗布衣衫,正在織布,不遠處則是落座著薄昭。
薄昭道:「阿姐,陛下和代王從晉陽回來了。」
「我知道了。」
「你說代王這一次會不會把長秋殿————」薄昭壓低了聲音。
薄夫人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薄昭:「你究竟想說什麼?」
薄昭目光灼灼,問道:「阿姐可還記得許負當年為阿姐卜算嗎?」
薄夫人眉頭蹙起,臉上現出回憶之色:「我所生恆兒貴不可言?」
薄昭道:「如今二虎相爭,你說會不會有可能?」
「絕無可能。」薄夫人嘆了一口氣。
她夜深人靜之時,有時候也想過,但最終覺得可能性微乎其微。
「人常說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水善萬物而不爭,上善若水。」薄昭柔聲道:「如今兩虎相爭,必有一傷,或許恆兒就有機會了呢?」
薄夫人搖了搖頭,輕輕嗤笑道:「你如存了此念,那就有了爭執之心,那就無法做到上善若水了,那時候就是福禍無門,唯有自招。」
薄夫人精通黃老之學,可以說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薄昭面色愣怔,愈品愈是覺得在理,正色道:「阿姐,是愚弟學藝不精了。」
薄夫人笑道:「別想這些了,不管如何,恆兒將來終為一代賢王,藩王在封國之內享食邑,稱孤道寡,那也是一國之君。」
薄昭點了點頭,旋即也不再多說其他。
「夫人,四皇子回來了。」一個宦者輕手輕腳近前,低聲道。
薄昭笑著起得身來:「阿姐,恆兒回來了,你也歇歇吧。」
少頃,劉恆入得殿中,畢恭畢敬行禮道:「見過阿母,見過舅父。」
薄昭笑著問道:「恆兒,去見過你父皇和兄長了。」
「見過了。」
薄夫人笑道:「好了,回來吃飯吧。」
劉恆遲疑了下,低聲道:「阿母,今日母后向父皇茂下跪,向呂氏的二舅父求情,請求寬宥,孩兒在想,國家遇上此事,法度和親情熟重?」
薄夫人臉上的笑容凝滯了下,看向一旁的薄昭。
薄夫人道:「那恆兒覺得呢?」
「一方是法理,一方是情理,恆兒也沒有法子。」劉恆想了想,嘆了一口氣。
薄夫人笑著捏了捏自家兒子的臉蛋兒,道:「想不明白,那就別想了。」
劉恆忽而道:「或許犯錯之人自裁,兩難自解罷。」
薄夫人:「————」
薄昭同樣面面相覷。
薄夫人笑道:「好了,莫想這些了,阿母給你做好吃的,你等會兒吃一些,下午還要去學堂讀書。」
劉恆聞言,「嗯」了一聲。
但劉恆的話卻在薄夫人姐弟二人心頭盪起圈圈漣漪。
薄昭低聲道:「或許自殺,才是最好的結果。」
薄夫人玉容一沉,打斷道:「別說這些了,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和我們都沒有什麼關聯,小心禍從口出。」
這宮中人多眼雜,呂皇后耳目眾多,一旦落入她的耳中,再順帶恨上了她和恆兒,才是平生事端。
薄昭心頭一凜,點頭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