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連一絲天光都透不進來。唯有窗縫裡漏進幾星燈籠的微光,昏昏暗暗,勉強將香榻上那道紅衣身影映得輪廓分明。
那紅,艷得灼眼,像燃在死寂里的一團火。
這如牡丹般的女子斜倚在鋪著雪白狐裘的錦榻上。
纖長白皙的手指輕轉著一隻羊脂白玉杯,澄澈的酒液在杯中晃蕩。
幾顆酒珠懸在杯沿,顫顫巍巍,竟久久不落。
她看似眸光放空,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實則樓下孟賢的一舉一動,哪怕是抬筷夾菜的細微動作都被她悉數感知,分毫未漏。
「小姐!」
王嬤嬤從牆角的陰影里走出。
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語氣里的急切與狠戾。
「天賜良機啊!」
她往前湊了半步,喉間帶著壓抑的顫抖。
「王爺有令,讓咱們儘快攪亂通州局勢!可那孟賢把通州守得跟鐵桶似的,咱們幾次布置都被這廝給破壞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語速更快。
「眼下他就帶了譚淵一個人。沒披甲冑,連半個護衛都沒有。這絕對是殺他的最好時機——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
「嬤嬤。」
一道冷冽如冰的聲音驟然響起。
語氣中沒有半分波瀾,卻像一盆冰水,直接澆滅了王嬤嬤的急切。硬生生打斷了她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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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衣女子緩緩轉頭。
眼睫輕輕一抬,淡漠的眸光掃過王嬤嬤。
那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涼。
僅這一眼。
王嬤嬤頓時渾身一僵,瞬間釘在原地。
腿肚子止不住打顫,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你是嫌自己命硬——」
女子開口了。
聲音不大,一字一字,像冰珠子砸在石板上,冰冷清脆。
「想拉著王爺耗費數十年心血布下的諜報網一起陪葬?」
最後一個字落地的瞬間。
女子指尖微微用力。
「噹啷——!」
白玉杯狠狠撞在錦榻邊緣。
那聲響刺破了暗室的死寂,尖銳刺耳。
令王嬤嬤心頭髮緊。
「撲通!」
王嬤嬤雙腿一軟,重重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顧不上膝蓋的劇痛,連連求饒。
急的額頭撞在地板上,「咚咚」作響。
「老奴不敢!小姐息怒!老奴是急昏了頭,才說出這般混帳話,求小姐饒命!求小姐饒命啊!」
不過片刻,額頭就磕出了血痕。
鮮紅的血珠混著冰冷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
整個人顯的狼狽不堪,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裡的體面。
紅衣女子赤著白皙的玉足,踏在冰涼的地板上。
步履輕盈,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王嬤嬤的心尖上,讓她渾身發顫。
「孟賢,十七歲,後天後期修為。」
紅衣女子語氣平淡,卻字字讓王嬤嬤忍不住顫抖。
「其父孟善,是燕王麾下五大千戶之一。乃是陪著燕王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死忠親信。手上沾的血,比你喝的水都多。」
她說到這居高臨下地看著王嬤嬤。
「燕王派他兒子守通州,你真當是兒戲?」
看著王嬤嬤顫抖的樣子,紅衣女子忽然嗤笑一聲,指尖狠狠抵在窗沿上,指節泛白,語氣里滿是厲色:
「燕王這是把整座通州,當成磨刀石,丟給孟賢練手磨性!這般大手筆,你這輩子見過幾次?」
她猛地轉身,居高臨下地盯著癱在地上的王嬤嬤。
「別說殺他,就算他在這街上擦破點皮,燕王震怒之下,能直接碾平整條街!能把咱們這夥人連根拔起,片甲不留!」
她俯下身,纖纖玉手如鐵鉗一般,死死扣住王嬤嬤的後頸。
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紅衣女子湊到王嬤嬤耳邊。
聲音陰寒刺骨,像來自地獄的低語:
「你真以為,王爺那點諜報網,那些陰養的死士,能擋得住燕王的滔天怒火?擋得住他麾下的萬千大軍?」
她頓了頓,氣息吐在王嬤嬤的耳廓上。
「真到那一步……孟賢死了,咱們的情報網也毀了。燕王一怒,要殺你我。王爺追責,也要殺你我。」
她的聲音更輕了,輕得像一根針。
「別說活命。你我連全屍都留不下。扔去餵狗,都算是得了便宜——」
「你信不信?」
王嬤嬤臉色漲得發紫。呼吸困難,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悶響。
渾身抖得像篩糠,眼底滿是死裡逃生的恐懼。
拼盡全力點頭,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紅衣女子嫌惡地鬆開手。
從袖中抽出絹帕,反覆擦了擦指尖。
那厭棄之意,毫不掩飾。
冷聲道:
「起來。」
王嬤嬤顫巍巍撐著地面。
「繼續盯緊孟賢。」
紅衣女子轉過身,背對著她。
「記住——只許看,不許動。」
聲音又沉了一分。
「誰敢壞我的規矩,第一個死的就是你。我說到做到。」
「滾。」
這一個字,從紅衣女子唇齒間迸出。帶著濃烈的殺意。
王嬤嬤額上的冷汗當時就沁了出來。順著眉梢往下淌,卻不敢抬手去擦。
她死死低著頭,不敢抬頭看女子一眼。只弓著腰,腦袋點得像搗蒜。
腳跟小心翼翼地往後挪,不慎磕上門檻,踉蹌了一下,膝蓋一軟,險些栽出門外。
手忙腳亂地穩住身形。縮著肩膀,貼著門框。
化作一道灰撲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連關門,都輕得沒有半點聲響。
錦榻上。
紅衣女子目送王嬤嬤消失在門外。才緩緩端起案上的殘酒,仰頭一飲而盡,酒杯重重擱回几案。
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帶著幾分英豪之氣。
她冷哼一聲,嘴角往下撇了撇。語氣里滿是鄙夷:
「幾句旁人假話就迷了心竅的蠢貨,也配跟我討價還價?也配提『殺孟賢』這三個字?」
樓梯拐角的暗處。
王嬤嬤靠著冰冷的牆根,緩緩滑坐下去。又掙扎著站定,這才敢抬手擦臉。
手心裡全是冷汗。用袖子反覆搵了兩遍,才勉強擦乾。
她垂著眼,死死盯著腳下的木板。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像蚊子哼:
「小姐這脾氣……是越發像老爺了。一模一樣,半點情面都不留。活脫脫的,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話還沒落下。
樓梯那頭,傳來了腳步聲。
不緊不慢。靴底踩在木質樓板上,「篤、篤、篤」。節奏沉穩,每一聲都像是在丈量距離。帶著一種莫名的壓迫感。
人影從拐角轉出來。身形還未完全露臉,一道溫潤卻沉穩的男子聲音先傳了過來:
「王嬤嬤,出了什麼事?竟讓你慌成這樣。」
王嬤嬤猛地抬頭。
渾濁的眼睛裡,瞬間迸出光亮,像是溺水的人看見了岸,連忙福了福身。
語氣里滿是急切與欣喜:
「趙公子?您怎麼會在這裡——」
她的話才說到半截。
樓上傳來的喧鬧聲,猛地炸開了鍋。直接蓋過了她的聲音,吵得人耳膜發顫。
「孟賢!」
譚淵攬著身邊佳人的腰肢,看著對面正狼吞虎咽的年輕人。
額角的青筋直蹦,語氣里滿是恨鐵不成鋼。
「你小子能不能別光顧著吃?!」
他拿手指戳了戳桌面。
「憐香惜玉,你他媽的懂不懂這四個字怎麼寫?啊?」
他朝旁邊努了努嘴。
「沒看見旁邊的姑娘們都在看你嗎?」
孟賢腮幫子撐得溜圓。嘴角沾著油光,筷子上還夾著燒鲶魚。
聞言慢悠悠地抬起頭,含混不清地嘟囔:
「譚叔——這飯菜是真的不錯。」
他嚼了兩口,咽下去。
「再說……我覺得吧,得先把肚子填飽了,才有力氣想別的。」
他夾起一塊肉,在半空中頓了頓。
「餓著肚子裝斯文、憐香惜玉,那不是純純大傻子麼?」
說完,把嘴裡的肉囫圇咽下去。
反手接過身邊姑娘遞來的酒杯,仰頭就灌了一大口。
「咕咚」一聲,酒液咽得乾乾淨淨。
旁邊幾個打扮嬌俏的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終究沒忍住。
一個個拿出絲帕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地笑起來。
有個年紀小些的姑娘,笑得渾身發軟,耳墜子晃來晃去。忙偏過頭去,生怕被譚淵瞪著。
譚淵的臉,瞬間綠了。
他指著孟賢,手指頭都在抖:
「老子下次要是還帶你來這種地方——」
他深吸一口氣,破口大罵。
「老子他娘的就是狗!」
又氣又急,偏生奈何不了這個吃貨。
他懷裡的姑娘笑得更厲害了。
整個人往譚淵身上歪,手裡的絲帕掉在地上也顧不上撿,眉眼間滿是嬌俏。
反觀孟賢。
一臉無辜。
筷子懸在半空中,頓了頓。看看譚淵鐵青的臉,又看看桌上那盤還沒動幾筷子、香氣撲鼻的通州大順齋糖火燒。眼神里滿是猶豫。
也就一瞬的功夫。
他手腕一穩,穩穩噹噹夾了一塊糖火燒。塞進嘴裡,大口大口地咀嚼起來。
「咯吱。咯吱。」
聲響在喧鬧的包廂里,格外清晰。
譚淵看得差點吐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