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走了!」
譚淵看著孟賢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樣,氣不打一處來。
抬腳就往他屁股上連踹兩腳,力道不輕,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意味。
「磨磨蹭蹭,想把這銷金窟搬回家不成?」
「瞧你那沒出息的樣兒!老子真是瞎了眼,帶你這吃貨來見世面!」
孟賢腳下輕輕一滑。
身形靈巧得像條泥鰍,嬉皮笑臉地躲開。
還不忘回頭擠眉弄眼:
「譚叔——多大點事兒。不就多吃了兩口好酒好菜?您至於這麼摳門?」
「多吃兩口?」
譚淵臉瞬間黑得跟鍋底似的。
又是一腳掃過去,語氣里滿是肉痛:
「老子就點了四個姑娘陪酒!你倒好——一個人干光三桌席面!」
他拿手指戳了戳空氣,像在戳孟賢的腦門。
「你自己算算,這得多少銀子?夠再點十個姑娘陪酒了!」
他越說越氣,嗓門越來越大。
「老子半個月軍餉,全填你肚子裡了!今晚別說留這兒過夜,老子連回去的馬車錢都快沒了!」
孟賢嘿嘿一笑。
這回倒是不躲了,硬生生挨了一腳。
屁股上微微一沉,臉上的笑意卻更濃了。
——挨一腳,換三桌山珍海味。
這筆買賣,穩賺不虧。
二樓,窗邊雅座。
氣氛截然不同。
趙公子斜靠在雕花椅上。
手肘隨意搭在扶手,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桌面。
「篤。篤。篤。」
節奏不急不緩。配合著此人一身華貴之氣,透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
他目光落在樓下打鬧的兩人身上。
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語氣平淡:
「那年輕小子就是通州城裡傳得沸沸揚揚的『血虎』孟賢?」
話音頓了頓。
他的目光在孟賢俊朗的臉上,停頓了一瞬。
眼底掠過一絲詫異。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模樣倒是生得俊俏,半點不像傳聞里那般滿臉橫肉、虎背熊腰的莽漢。」
一旁的王嬤嬤早已躬著身子,大氣不敢出。
此刻連忙湊到窗沿,眯著眼飛快掃了樓下一眼。
又趕緊縮回目光,腰彎得幾乎要貼到地面。語氣恭恭敬敬,連多餘的一個字都不敢說:
「回公子,正是他。」
「人不可貌相啊。」
趙公子輕輕嘆了一聲。指尖摩挲著冰涼的杯沿,語氣看似感慨。
眼底卻沒有半分真切的惋惜,反倒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
「這般俊秀的少年郎,手上竟沾了那麼多鮮血——」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真是造孽。」
王嬤嬤何等機靈。
立刻順著話頭拍起馬屁,腰彎得更低了。
臉上堆著諂媚的笑:
「公子說得是!這種雙手染血、滿身冤孽的屠夫——能遇上公子您這天潢貴胄,便是他的報應到了!」
趙公子忽然放聲大笑。
笑聲爽朗,聽起來倒真像個溫潤如玉的世家公子。
可下一秒——
他眼底驟然掠過一抹刺骨的戾氣。語氣瞬間冷了下來,寒意直逼人心:
「巧得很。聽說他修的,是早已死透了的常遇春那北境撼騎橫練功。」
他端起酒杯,在指間轉了轉。
「當年那常遇春在草原上殺得血流千里,草原子民死傷無數——」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
「如今斷了他這一脈,也算是給草原的亡魂報了仇。」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王嬤嬤。臉上又重新掛上了溫和的笑意,語氣也緩和了幾分。
卻依舊帶著上位者的不容置喙:
「你這次立了大功。本公子自然不會虧待你。」
他抬手。
「來人。」
身後的侍衛立刻上前一步。單膝微屈,躬身聽命。動作利落,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公子吩咐。」
趙公子指尖捻著酒杯,淺淺抿了一口。放下時,杯底磕在桌面上。
「嗒。」
一聲輕響,打破了雅座的寧靜。
他淡淡吩咐道:
「你去尋蘇驚瀾蘇姑娘。就說,我很賞識王嬤嬤的忠心,特向她討要此人。
煩請她,將王嬤嬤一家,盡數轉到我名下。」
「得令。」
侍衛應聲起身。輕手輕腳地推門出去,房門合上時幾乎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宛若一片落葉,輕輕貼上門框。悄無聲息。
房門一關。
趙公子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一絲不剩。
周身的氣場驟然變冷。連空氣都彷佛凝固了一般,寒意刺骨。
他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狠厲:
「都布置妥當了?」
身旁另一名一直隱在陰影里的侍衛立刻上前。
躬身低聲回稟,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
「回公子。一切就緒。伏兵已在四周就位——只等孟賢那小子入套。」
「好。」
趙公子緩緩站起身。抬手理了理衣袍上的褶皺,眼底閃過一絲勢在必得的狠厲。
「走。」
他率先邁步向門外走去。
「去會會這位鎮守通州的『血虎』,看看他——到底有幾分能耐。」
侍衛緊隨其後。腳步聲輕而急促,像一場即將席捲而來的暗潮。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與此同時。蘇驚瀾的暗室之中。
侍衛剛將趙公子的話傳完。
蘇驚瀾臉上一貫的淡漠,瞬間碎裂。
瞳孔猛地一縮,眼角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那抹驚色,濃烈得藏都藏不住。
她的手指,下意識攥緊了身下的錦褥。
指節泛白,力道大得彷佛要把那上好的錦緞捏出水來。
但也只是一瞬。
下一秒,她便將所有的神色盡數斂去。
嘴角重新勾起一抹溫婉的笑意,聲音輕柔,聽不出半分異樣:
「勞煩公子費心了。王嬤嬤忠心耿耿,能得公子賞識,是她的福氣。我這就吩咐人,將她一家送到公子那裡。」
侍衛躬身行禮:
「多謝蘇姑娘。」
說罷,轉身離去。輕輕合上了房門。
房門合上的那一剎那——
蘇驚瀾臉上的笑意,瞬間褪去。無影無蹤。
眼底翻湧著滔天怒火,幾乎要將她整個人焚燒殆盡。
「砰——!」
一聲巨響在狹小的暗室里迴蕩。震得桌上的酒杯都跳了起來,滾落在地。
桌案上,一個清晰的掌印赫然浮現。木紋被震得裂開,像蛛網一般四散蔓延。觸目驚心。
「蠢貨!」
蘇驚瀾壓低聲音,咬著牙罵道。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碾出來的,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恨意。
「真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
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被王嬤嬤的背叛氣得不輕。
她閉了閉眼。
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的怒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冷靜與決絕。
一把扯下頭上的金釵玉簪,隨手扔在榻上。「叮叮噹噹」滾了開去,散落一地珠光寶氣。此刻卻無人顧及。
緊接著,褪去身上繁複華麗的紅衣錦裙。穿上早已備好的素色短打便裝。
動作利落,不過片刻,便換好了衣物。
又將長發高高束起,塞進粗布頭巾里。
裹得嚴嚴實實,半點不見往日的矜貴與柔美。
周身的氣質,徹底轉變。從明艷貴氣的蘇姑娘,變成了利落果決的江湖兒女。彷佛換了一個人。
隨後,她輕手輕腳走到窗邊。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細縫。
冷風從縫隙里灌進來,吹得她眼睫微顫,她卻絲毫沒有動容。
側耳,凝神。
聽了一瞬。
只有遠處花街上隱隱傳來的絲竹之聲和男女笑鬧,一派歌舞昇平,與暗室里的壓抑格格不入。
確認四周無人。
蘇驚瀾身形一閃。
如一道輕盈的暗影,悄無聲息地翻出窗沿。
腳尖在牆頭輕輕一點,借力縱身一躍。身影便迅速隱入柳岸花街的陰影之中。
快得只剩下一道殘影。
轉瞬之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暗潮已起。殺機四伏。
柳岸花街的歌舞昇平之下,一場針對「血虎」孟賢的陰謀,正悄然拉開序幕。
而蘇驚瀾的離去,又將給這場陰謀——帶來怎樣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