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禁梆子,第三響過了。
整條大街死寂無聲。
牆根下幾盞殘燈苟延殘喘,昏黃光暈勉強鋪在青石板上,影子被扯得歪歪扭扭,像未乾的墨漬。
孟賢打著酒嗝,手往肚子上一按,步子晃晃悠悠,嘴裡不停地嚷嚷道:「譚叔,下次咱請你去吃西巷醬肘子,那大肘子比今兒的飯菜還香。到時候我請客——管夠!」
譚淵皺著眉,抬腳輕踹他腳踝,語氣狠,力道卻輕:「就你嘴饞!再敢造老子軍餉,看我不扒你層皮!」
話雖這麼說,腳步卻刻意放緩,陪著孟賢慢慢晃蕩。
譚淵腰間佩刀撞著刀鞘,「叮叮」作響,在死寂夜裡格外清晰。
這酒足飯飽的鬆弛勁兒浸在骨子裡。
兩人半點沒設防。
直到——
一股刺骨的肅殺之氣猛地裹來。
不是夜風的涼。
是帶著血腥味的冰錐,順著後頸扎進脊梁骨,寒得人渾身發緊。
兩人身子同時一僵。
醉意,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孟賢喉間悶哼一聲,氣血翻湧間,臉頰的醉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醉眼惺忪,瞬間變成餓狼般的銳利。
那是邊境戰將刻在骨子裡的警覺。
譚淵也不含糊。
腳步頓住,掌心冒起熱意,酒氣順著毛孔化作白氣在冷夜裡飄散。
周身已泛起淡淡的金芒——《伏龍鐵身勁》,悄然運轉。
「咔噠——咻!」
機栝脆響未落。
房簷陰影里竄出數道黑影,弩箭破空聲尖銳刺耳,直逼兩人面門、心口等周身要害。
快得像毒蛇吐信。
避無可避。
孟賢虎目圓瞪,眼白泛紅。
動作比念頭還快。
反手扯住外袍領口,「嗤啦」一聲撕裂布帛,雙臂狂掄,寬大外袍瞬間旋成布盾。
「噗噗噗」幾聲悶響,弩箭全扎進衣料,箭尾兀自顫動,被裹得嚴嚴實實。
沒等他緩過勁來。
第二波弩箭接踵而至。
角度刁鑽至極,陰狠得令人髮指。
「喝!」
譚淵低喝震得空氣發顫,周身氣血翻湧如焰,金芒驟亮,髮絲倒豎。
《伏龍鐵身勁》催至巔峰。
他雙手攥緊,指節「咔咔」爆響,十指成爪,迎著弩箭直接探去。
指尖擦過鐵鏃,「嗤啦」濺起火星。
手腕翻飛如殘影,竟將弩箭一根根抓在掌心。
鐵鏃硌得掌心血肉泛紅,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孟賢反手將裹箭的外袍往地上一甩,「啪」地砸起灰塵,伸手就從譚淵手裡抽了數根弩箭。
目光鎖定房簷,胳膊一揚,弩箭帶著勁風射去。
譚淵緊隨其後,剩餘弩箭隨手擲出,角度刁鑽,招招致命。
「啊——」
幾聲悽厲慘叫炸開。
房簷上幾道黑影直直摔落,「咚」地砸在青石板上,抽搐兩下便沒了氣息。
心口插著弩箭,鮮血順著石板縫滲開,在殘燈下泛著黑紅,觸目驚心。
孟賢剛要邁步。
眼角餘光驟然一縮。
兩側巷口、房簷上——密密麻麻的黑影已然浮現。
長刀寒芒在殘燈下閃爍,像一群蓄勢待發的餓狼,將兩人團團圍死。
「靠。」孟賢低聲罵了句,「是沖咱們來的。」
雙手攥成拳頭,指節「咔咔」作響。
掌心薄繭蹭過指腹,眼底殺意暴漲,北境沙場練出的狠氣瞬間瀰漫開來。
譚淵後背一貼。
兩人瞬間背靠背站定,肩膀相抵,能清晰感受到彼此氣血的翻湧。
他掌心金芒稍斂,反手握住刀柄。
「嗆啷」一聲,長刀出鞘半寸。
寒芒蓋過殘燈,雙手握刀,刀尖斜指。餘光掃著孟賢側影。
他太清楚了。
孟賢的《破陣貫甲拳》剛猛霸道,練至「拳出帶風、掌落甲裂」的境界,更兼修「勁透之法」——氣勁可透過甲冑直震內臟。一拳可擊穿蒙古輕甲、明軍布面甲,兩拳可震裂明光重鎧的甲片;掌根凝氣,拍擊敵兵胸腹,即便有重甲防護,也能震碎內臟。
外面看著皮肉完好,裡頭五臟六腑早已碎成一團。
自己持刀掠陣,正好與其相互配合。
多年沙場的默契,無需多言。
黑影們圍而不動。
肅殺之氣越凝越濃,連夜風都似被壓制。
只剩雙方粗重的呼吸,還有長刀輕顫的脆響,在空蕩大街上刺耳至極。
孟賢腳掌在青石板上輕輕碾動,像野獸刨地。雙拳攥得指節泛白,喉間滾出一聲悶哼。
這些黑影氣息沉穩、動作規整,絕不是尋常江湖匪類。
是死士。
可他半點不懼,反倒眼底狠勁更盛。
空手接死士,才對他「血虎」的路子。
《破陣貫甲拳》本就是北境戰場上殺出來的拳法——每一拳下去,都是隔著皮肉碎筋骨的路數。
「小心。」譚淵後背輕碰孟賢,聲音壓得極低,「這些人死氣沉沉,路子不對。」
話音未落。
兩道黑影已然撲出。
長刀揮起,帶起凌厲風聲。一道劈孟賢面門,一道砍譚淵腰側。
招招致命。
孟賢眼底狠色暴漲。
腳一蹬地。
「咚!」
青石板一聲悶響,身形竄出如離弦之箭。雙拳裹著氣血剛勁,不躲不閃,直直砸向刀背。
拳出帶風。
「嗚——」一聲低沉的拳風呼嘯,竟壓過了刀鋒破空之聲。
「鐺!」
金屬碰撞的悶響震得耳膜發疼。
黑影手腕巨震,虎口崩裂,長刀「噹啷」落地。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孟賢已欺身近前。
左手扣住其手腕,「咔嚓」一聲擰斷,右手攥拳,狠狠砸在其心口。
這一拳,拳力沉猛至極。
「嘭!」
悶響如擂鼓。黑影胸口衣物完好,連個拳印都沒留下。
可他整個人如遭錘擊,雙腳離地倒飛出去,重重撞在身後牆上,「砰」地一聲,又彈回地面。
嘴裡湧出的不是血——是混著內臟碎塊的黑色漿液。
《破陣貫甲拳》的「勁透之法」,氣勁隔著皮肉直透臟腑。
外面看不出傷勢,心脈卻早已震斷,五臟移了位。
黑影抽搐兩下,便沒了氣息。
另一側,斜側突然竄出黑影偷襲。
譚淵長刀「嗆啷」完全出鞘,寒光劃破夜色。
「鐺!」一聲脆響格開對方長刀,火星四濺。
手腕一翻,刀鋒直削對方脖頸。
孟賢腳尖點地,「嗒」一聲輕響,飛踹其膝蓋。
「咔嚓——」
骨裂脆響刺耳。黑影「噗通」跪倒,膝蓋彎成詭異角度,慘叫都發不出來。
譚淵旋身橫掃,長刀「嗤啦」划過黑影脖頸,鮮血「簌簌」灑在青石板上。黑影當場氣絕。
一空手,一持刀。
動作快如閃電。不過兩三個呼吸,兩名死士已然斃命。
緊接著。
三道黑影同時撲來。
刀光霍霍,直逼兩人周身要害。
兩人無需眼神交流,默契天成。
孟賢側身迎上最前一人。左臂硬擋長刀。
「錚!」
火星擦著臂膀濺出,衣料被劃開一道口子,皮肉擦過刀刃。
他渾不在意,右掌探出,掌根凝氣,拍在對方胸口。
掌落甲裂。
「啪!」一聲脆響,明明隔著衣物,卻像是拍碎了什麼堅硬的東西。
黑影胸口的肋骨——不,是肋骨連同內臟,在這一掌之下同時碎裂。
黑影身子一僵,喉嚨里「咯」地一聲,七竅滲出黑血。人還沒倒地,就已經斷了氣。
掌根凝氣,拍擊胸腹——即便有重甲防護,也能震碎內臟。何況這些死士只穿布衣?
譚淵長刀揮出,刀風逼退兩側黑影。
刀鋒一划,「嗤」地濺出一道血線。
一名黑影吃痛彎腰,後背徹底暴露。
孟賢跨步上前,雙拳齊出,砸在其後心。
兩拳震裂重甲。
「嘭!嘭!」
兩聲悶響幾乎疊成一聲。
黑影后心衣物紋絲不動,可脊骨後的心臟、肺葉,已被氣勁震得稀爛。
他「撲」地向前撲跌,正好撞在譚淵刀尖上。
「噗嗤。」
利刃入肉,黑影渾身抽搐了兩下,便沒了動靜。
從擰腕到掌拍心口,從格擋刀鋒到雙拳補殺,整套動作行雲流水,銜接得沒有一絲遲滯。
彷佛兩人共用一顆心臟、一副呼吸。
戰場上千錘百鍊的默契,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拳出帶風,掌落甲裂。勁透之法,隔山打牛。
刀鋒所向,血線飛濺。伏龍鐵身,金芒不滅。
拳風呼嘯,刀響錚鳴,骨裂脆響,交織成一曲殺伐之音。
沒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純粹、最致命的戰場殺技。
狠勁與默契,直透骨髓。
夜風終於再起。
裹著濃重的血腥氣,掠過空蕩的大街。黑影們依舊圍堵不散,更多的長刀亮起寒芒。
地上橫著五具屍體,鮮血順著青石板縫蜿蜒流淌,在殘燈下泛著黑紅的光。
可圍上來的人影,只多不少。
這場宵禁夜的截殺——才剛剛開始。
孟賢舔了舔嘴唇,嘗到了濺到嘴角的血腥味。
眼底殺意越來越盛。
雙拳攥得更緊,指節「咔咔」作響。
《破陣貫甲拳》的氣勁在體內奔涌如潮,拳未出,風先起。
他微微側頭,對身後的譚淵說了句:「叔,你左我右。」
譚淵冷哼一聲,刀鋒一轉:「用你說?」
話音剛落。
兩人同時動了。
如兩頭殺入羊群的猛虎,撲向那片密密麻麻的黑影。
血,才剛剛開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