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夜風卷著凜冽鋒芒狂嘯,碎瓦被卷得噼啪亂響,濃重的血腥味裹著塵土的腥澀,直往人鼻腔里鑽,嗆得人喉間發緊、氣息滯澀。
「不可能……」
趙公子眼底暴戾翻湧,目光像餓極了的蒼狼,綠幽幽地釘在下方孟賢身上。
他看得清清楚楚,自己最得力的侍衛統領,被孟賢單手扣住脖頸。
那粗糲的指尖微微一收,統領渾身劇烈抽搐,雙腿徒勞亂蹬,最後腦袋一歪,徹底沒了聲息。
像一隻雛雞一樣被捏死。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區區一個百戶,怎麼會有這種實力。」
趙公子絕望地喃喃道。
身旁忽然飄來一道聲線。穿透風聲和血腥氣,帶著讓人後脊發涼的冷意落入趙公子耳中。
「若沒這資質,孟百戶憑什麼入王爺的眼?還能得王爺傾力栽培?」
「誰?!」
趙公子渾身一僵。
反手抽出腰間短刀,骨子裡的狠勁被這聲音點燃,燒得雙目發紅。
丹田內勁狂涌,周身氣流驟然紊亂,刀化光輪,家傳絕學「赤屠九斬」驟然施展。
身形下沉,卻不凝滯,腳下一踏,青瓦碎裂,碎屑飛濺。
趙公子步法貼地疾滑,腳掌蹭著瓦面擦出「吱呀」一聲刺耳銳響,像金屬摩擦,聽得人頭皮發麻。
整個人像被逼到絕境的孤狼,右手扣緊刀柄,朝那道模糊身影猛撲過去。
肩頂如撞山,似直取心口。肘擊似驚雷,欲搗向其肋下。
膝頂破堅石,直指來者小腹。
胯碾斷枯木,身形一轉,試圖將對方摜在瓦面上。
最終渾身力道真氣凝於刀鋒上,寒芒一閃,短刀如流星劈出,劃破夜空,留下一道刺眼白光斬向來者。
刀勢狠辣,沒有半分留手,招招致命。
「赤屠九斬?」
那道身影輕如靈燕。
刀鋒距心口不足半寸,腳尖在瓦片上輕輕一點,身形如柳絮側移三尺,堪堪避開。
短刀擦著衣擺劈過,帶起一縷碎布。
刀氣劈在青瓦上,「咔嚓」一聲裂開一道深溝,碎屑飛濺。
來人抬眼掃了趙公子一眼。
眼神銳利如鉤,眼底沒有半分波瀾,冷得像千年寒潭。
「沒想到,元蒙貴族竟有血性潛入我大明境內,還敢截殺我大明軍士。」
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感。
「真是難得,不如歸降我大明,保住富貴性命,我大明聖皇胸懷天下,閣下只要誠心歸附,日後必定前途廣大」
說話間,來人藉著趙公子舊力剛去、新力未生的間隙,旋身半圈。
身形輕盈像一片羽毛,貼著刀身滑開,在刀光里留下幾道淡淡殘影,快得看不清真身。
趙公子赤屠九斬連連施展。刀刃幻化作九道鋒銳光輪,向來人籠罩而去,卻來者連衣角都碰不到。
「我乃木華黎嫡系後裔——寧死不降!」
趙公子雙目赤紅,血絲爬滿眼白。
嘶吼聲裹著草原貴族的矜貴和被逼到絕境的瘋癲,撕裂夜空。
趙公子見自己無法傷到來者,心中驚怒交加,牙關咬得咯咯響,體內長生天赤青御氣訣真氣瘋狂運轉。
只見趙公子悍然吐氣開聲,周身氣血驟然翻湧,面上先泛起一層冰青冷光,眼瞳都似染了寒煞;可不過瞬息,又有滾燙血氣衝上眉骨,雙頰赤紅如燃。青紅二色在他臉上走馬燈般交替閃現,一寒一烈,一陰一陽,看得人心頭髮緊。
短刀劈得愈發急促,刀光霍霍,無數刀輪幾乎連成一片密不透風的網,卻始終追不上對方飄忽的身影,反倒被牽著鼻子走,真氣愈發紊亂。
急切間,真氣紊亂,趙公子喉間一甜,嘴角溢位血絲,滴在青瓦上,暈開一小片刺目的猩紅。
「你到底是誰?!」
趙公子咬牙問道,手中短刀刀不停,向那身影殺去。
那身影從容避開一記直刺。
指尖輕輕擦過刀背,「錚」的一聲輕響,借力往後飄出兩步,穩穩落在樓頂,看向趙公子。
「我是誰——不重要。」
說著,來者眼神向街心一看,眼神里嘲諷更甚。
「重要的是,你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歸降,是你唯一的活路。,如若不從」
說到這,來者的聲音更輕了,卻像刀子般直扎趙公子的胸口。
「你自己瞧瞧,你的人都涼透了。橫七豎八,躺了一地,連個喘氣的都沒有。你的下場不會比這些人好到哪去,」
來者見趙公子停了下來,繼續說道。
「識時務者為俊傑。這位元蒙貴人——莫要一時失足,落得千古恨。」
此時的風更急了,嗚嗚嘶吼,捲起更多碎瓦與塵土。
趙公子聞言手中的刀猛地一顫,渾身力道像被抽走了大半。
他低下頭,目光緩緩看向街道。
先前還在與孟賢和譚淵廝殺的侍衛、死士,此刻已經全部魂歸故里,死狀慘烈。
空氣中血腥味愈發濃烈,連一個喘氣的都沒有。
看到此等慘烈的景象,趙公子渾身抖得厲害,指甲深深嵌進掌心,血順著指縫滴在瓦片上。
他不甘心,不甘心輸給大明一個小小百戶。
不甘心木華黎的威名毀在自己手裡。
不甘心身為草原貴族,落得這般狼狽境地。
可孟賢身上那股久經沙場的煞氣,暗衛口中毫不掩飾的嘲諷,還有滿地冰冷的屍體,一點點碾碎他的傲氣。
恐懼像藤蔓纏上了他的心臟,而且越收越緊,讓他喘不過氣。
趙公子感到渾身發冷,眼底的光芒一點點熄滅,最後徹底淪為絕望。
孟賢見狀,嗤笑一聲。
金芒未散的手掌攥得咯咯作響,眼神里滿是不屑,像看一隻不自量力的螻蟻。
「小子你就別瞎折騰了。」
孟賢拿下巴朝地上屍體點了點。
「你的人,已經全死光了,就憑你這三腳貓的功夫,老子讓你一隻手都輕易能捏死你。」
話語間,孟賢眼底殺意翻湧,如同噬人猛虎看向趙公子。
「再磨蹭,老子直接捏碎你脖子。跟你那廢物統領一個下場,死得跟雞仔一樣窩囊。」
另一側,譚淵抱臂而立,嘴角噙著猙獰的笑意。
兩人目光像是在看陷阱中的獵物,死死鎖著趙公子,讓他連呼吸都覺得壓抑。
這讓心神俱喪的趙公子愈發慌亂,手中的短刀都幾乎把握不住。
他抬眼瞪著暗衛,眼底滿是怨毒,又瞥向下方虎視眈眈的孟賢。
「我……札剌亦兒·佛家奴。」
「就算死——也不會輕易低頭。」
趙公子抬起頭,看向暗衛,眼底最後一絲倔強在燃燒,像風中殘燭。
「你們大明人,別太過分。」
暗衛站在風裡,衣袍獵獵作響。
聞言,神色不變,只是指尖微動,一縷指勁射出。
「嗤。」
指勁擦過佛家奴臉頰,留下一道血痕。
「這是最後一次警告,別給臉不要臉。」
暗衛的聲音平靜卻沒有半分溫度。
「若再敢多言一個『不』字,你將永遠說不出話來。」
臉頰上火辣辣地的血痕,像一記耳光,扇碎了趙公子最後的傲氣。
「咣當——」
短刀從他的手中滑落,砸在青石板上。
清脆的聲響在空蕩的街道里迴蕩。
佛家奴深吸一口氣,雙手緩緩攏在胸前,對那道身影深深拱手。
「大明如今如日中天。我,札剌亦兒·佛家奴——」
說到這,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的倔強已然熄滅,只剩無力與妥協。
「願歸順大明。絕不反悔。若有二心,必遭五雷轟頂,不得好死。」
說罷,札剌亦兒·佛家奴不再猶豫。
足尖點在瓦片上,躍下高樓。幾個起落,便穩穩落在地面,雖然姿態依舊保持著貴族體面,只是眼底的落寞藏不住。
那道身影跟著落地,藉著月光,在場眾人才看清來者的相貌,只是張普通的臉,眉眼平平,丟人堆里尋不見。
唯有那雙眼睛銳利如鷹,藏著不尋常的鋒芒。
他看著佛家奴如此乾淨利落的投降,眼底掠過一絲詫異,嘴角勾起淡淡讚許。
「不錯,閣下倒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比我預想中痛快多了。」
這時,孟賢緩步走到佛家奴面前。
手掌重重拍在他肩膀上,佛家奴踉蹌一下,感到肩膀發麻。
孟賢嗤笑一聲,語氣里滿是戲謔。
「早這樣——何至於折損這麼多手下?白白送命,真是得不償失。」
「你要是敢耍花樣——」
「老子第一個擰斷你脖子,讓你死無全屍。」
這話像一把尖刀,刺破佛家奴臉上那層強撐的從容。
佛家奴眼底的屈辱與殺意一閃而逝,那是草原貴胄刻進骨血里的桀驁,縱使淪為階下囚,也容不得輕賤折辱。
只他眉峰未動,神色未改。
硬生生將翻湧的戾氣與不甘咽回腹中,反而緩緩抬手,對孟賢拱手。
嘴角噙著一抹淡笑,語氣平淡,不見卑微。
「孟將軍說笑了。既已歸降大明,你我便是袍澤同僚。」
說到這看孟賢臉色未變,聲音又穩了幾分。
「改日我做東,與將軍痛飲三百杯。權當賠罪——也結個沙場善緣。」
孟賢渾身一怔。眼底訝異翻湧,隨即化作幾分讚賞。
他本以為這蒙古貴族要麼破口大罵寧死不屈,要麼心生死志垂頭喪氣,萬萬沒料到——此人竟這般能屈能伸。
當下收了周身試探的戾氣,放聲哈哈大笑,手掌狠狠拍在佛家奴肩頭。
「好!夠爽快!」
收回手,眼底亮得嚇人。
「入了大明門,便是自家兄弟。到時定要喝到酩酊大醉——不醉不歸!」
笑聲未落,天地間驟然炸響驚雷。
「踏踏踏——!」
沉重靴聲如萬馬奔騰,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
青石板嗡嗡顫鳴,街旁懸掛的燈籠劇烈搖晃,光暈亂顫。
眾人渾身一凜,猛地抬眼。
一片森寒甲光如潮水壓境,明軍將士持槍挺刃,列成大陣,甲冑映著冷月寒光。
不多時,整條街道被無數軍士圍得水泄不通。
陣中緩緩分開一條通路。一道魁碩挺拔的身影走了出來。
來者一身錦袍束身,身姿魁偉。面容淡漠如千年寒玉,連眼神都淡得像一潭深冰。
可這雙看似平靜的眸子掃過之處——空氣都像凝固成鐵。
上位者的沉凝威壓如無形泰山壓在眾人身上,不聲不響,卻讓人脊背發涼。
馬和。
他目光淡淡掃過孟賢、譚淵,隨即視線落在札剌亦兒·佛家奴身上。
「札剌亦兒·佛家奴。」
「燕王殿下已知你歸降。特命我引你入帳相見。殿下在帳中靜候多時——不得延誤。」
話音剛落,馬和眼神驟然一厲。
「孟賢。譚淵。」
兩人身子一正,躬身行禮。
「殿下有令——你二人,隨行護衛。」
「公子若有半分閃失……軍法從事。格殺勿論。」
「末將遵令!」
兩人轟然單膝跪地,聲如洪鐘,大聲喝到。
札剌亦兒·佛家奴心臟猛地一沉。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渾身氣血都凝滯了幾分。
他終於徹底看清,燕王朱棣手中握著的是何等恐怖的鐵血力量。
他強壓下翻湧的心緒,神色鄭重,微微頷首。
「有勞馬大人。」
馬和側身抬手,兩側明軍將士齊齊側身,讓出一條寬闊平坦的通路。
每一名軍士身姿如松,目光如炬——這便是馬和的氣場,不怒自威,不殺自懼。
孟賢、譚淵迅速起身,一左一右護在佛家奴身旁,目光如鷹隼掃過四方。
四人踏夜而行。
身後甲葉鏗鏘作響,腳步聲沉悶如鼓,在死寂的深夜裡隆隆迴蕩,每一步都踏出令人心悸的大明軍威。
四人身影剛消失在街盡頭,花柳街方向驟然炸起一陣更密集、更刺耳的甲葉碰撞聲。
與馬和那股無形威壓截然不同——這股聲音狂躁,凌厲,帶著血屠千里的殺伐之氣。
金屬腳步交鳴刺破夜空,混著雷霆般的沉重靴聲,瞬間撕碎整條街的靡靡之音。
無數頂盔摜甲的明軍將士持刀挺槍,如餓虎撲食,直撲孟賢、譚淵先前流連的那座青樓。
呼吸之間便將整座青樓圍得水泄不通。
「哐當——!」
青樓那扇厚重的朱紅大門被一名軍士抬腳踹碎,木屑飛濺如箭,砸在牆面噼啪作響。
一道身著玄鐵山文甲、面容悍厲如凶神的身影大步踏進來。
丘福。
臉上的晦氣與戾氣幾乎要溢位來。虎目圓睜,怒光四射,掃過滿堂驚慌失措的人群。
厲聲大喝,震得屋頂瓦片簌簌掉落。
「大膽元蒙餘孽!竟敢潛藏此地,行刺我大明軍將!」
「本將奉燕王殿下之命,徹查整條花柳街!凡敢藏匿抗拒、阻撓軍務者——格殺勿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