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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玉侯索將

2026-09-26 16:01:17 作者: 大竹峰五師兄

  朔風卷著雪粒子,刀子似的往臉上割。

  通州城外,二十萬伐遼大軍連營幾十里。

  營寨一座挨著一座,被一股股煞氣沖天而起。

  甲仗映著漫天飛雪,泛出冷冽冽的寒光。戈矛林立,直刺灰濛濛的天際。

  士卒們三五成陣,蹲在地上擦拭刀槍,或俯身勒緊馬肚帶檢查蹄鐵,或彎腰綑紮箭矢。

  人人眼底都燃著一股勁兒——求戰立功的勁頭。

  整座大營像一頭蟄伏的凶獸,鱗甲森然,只待一聲令下便要咆哮而出,踏碎冰雪,直搗遼東。

  而帳內,跟外頭的肅殺截然不同。

  宋國公馮勝的主帳里,早已吵得面紅耳赤。氣氛焦灼得快要燃起來。

  帳中火盆燒得正旺,赤紅的炭火噼啪炸響,暖意蒸騰,卻烘不散諸將眉宇間那層凝重。

  潁國公傅友德率先跨步向前,聲如沉鼓,震得帳內燭火微微晃動:「松亭關前沿探馬星夜回報——北元太尉納哈出已在慶州布下重兵。城垣高築,壕溝深掘,守備得水泄不通。」

  說到這,他目光掃過帳內諸將,「此時大雪紛飛,滴水成冰,我大軍若貿然正面強攻,非但未必能一舉破城,即便拼盡全力勉強拿下,也必定屍山血海。大大折損我軍元氣,得不償失。」

  話音未落,定遠侯王弼已按捺不住,厲聲接話,語氣里滿是急切:「潁國公此言雖老持成重,卻漏算了天時!」

  他扯了扯領口,帳內炭火太旺,而他心頭建功立業的火更旺。

  「如今剛入深冬,雪勢初盛,尚未到冰封千里的絕境。

  若不趁此時機拿下慶州,將其作為我大軍征伐遼東的根基據點——等真正隆冬降臨,千里冰封,那酷寒天氣便會化作納哈出最堅固的屏障!」

  他環掃帳內諸將,語速愈發急促,飛舞的唾沫星子在火光里亮晶晶的:「到那時再揮師進攻,天寒地凍,人馬難行,若待天暖,則道路泥濘大軍更是困於泥淖之中,縱是能勝也要拖得曠日持久」

  他猛地伸手指向帳外,「這二十萬大軍每日的糧草消耗便是天文數字,如山堆積!

  北平一地的倉廩,根本撐不起這般曠日持久的消耗!拖得越久,軍心越散,士氣越低,局勢只會愈發被動。」

  一語激起千層浪,帳內瞬間炸了鍋。

  這時候,永昌侯藍玉猛地起身。

  一身甲冑在火光映照下熠熠生輝,周身氣勢凜冽,直逼眾人:「何須正面強攻,行那徒增傷亡之舉,如今大雪封路,道路難行,我們大軍難行,熟悉當地氣候的敵軍也必定如此猜想,以為我大軍畏寒怯戰,不敢輕舉妄動。所以此時慶州雖屯有重兵,但防備必定鬆懈。」

  說到這,藍玉上前一步,向帥位上的宋國公馮勝拱手請戰「末將藍玉願親率八百精銳鐵騎,踏雪夜行,直撲慶州。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必能一戰奪城,拿下這處遼東門戶!」

  「胡鬧!」武定侯郭英當即高聲駁斥。

  「慶州縱是鬆懈,也是屯駐重兵,八百人再是精銳,孤軍深入,也是行孤注一擲之舉。一旦被敵軍察覺合圍,連回撤的餘地都沒有!這不是出奇制勝,這是拿麾下將士的性命去賭!」

  「兵行險招,方能出奇制勝!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若事事求穩,只會錯失良機!」

  「突襲太過冒進!慶州城防堅固,八百人杯水車薪,絕非大軍穩妥之策!」

  「糧草耗不起,可也不能拿八百精銳白白送死,折損我軍銳氣!」

  吼聲、反駁聲、爭執聲攪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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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帳中諸將各執一詞,互不相讓,但大致還是分成兩派,一派支援潁國公傅友德,一派支援定遠侯王弼,至於藍玉的軍策,被帳中眾將視為立功心切的譁眾取寵之舉,齊齊斥責。

  主位之上,宋國公馮勝始終端坐不動,用手撫須,雙目微闔,似在思索。

  待爭執聲達到頂峰——

  他猛地抬手,一掌拍在案几上。

  「碰!」

  一聲巨響,震得帳內燭火狂跳不止。

  全場瞬間死寂,連呼吸聲都壓得極輕。

  「夠了。」

  馮勝的聲音帶著國公帥臣的無上威嚴,如驚雷炸在眾人耳畔,壓得諸將紛紛垂首,不敢再言。

  「臨行之前,聖上已有密諭。」他緩緩抬眼,目光從諸將臉上一一掃過,「納哈出詭詐多端、野心勃勃,我軍切不可輕敵。我軍駐紮通州,本就是為了探明其虛實、摸清其部署。如今既然確認其在慶州重兵布防——」

  見帳中諸將皆凝神靜聽,馮勝繼續說道「那便正好。趁其防備鬆懈,以輕騎精銳突襲搶占慶州,拿下這處遼東咽喉要地。占定慶州之後,全軍主力即刻拔營,揮師北上,直搗金山。一舉蕩平北元主力,永絕邊患。」

  計議已定,無人再敢反駁。

  馮勝抬眼,目光落在藍玉身上:「藍玉,本公命你即刻點選八百精銳鐵騎。備足乾糧、整頓甲馬,連夜出發,踏雪突襲慶州。務必速戰速決,拿下城池,主持防務,等候大軍主力匯合。」

  「末將遵命!」藍玉單膝跪地,轟然領命,眼中閃過一絲志在必得的鋒芒。

  可他起身之後,並未轉身退下。反而上前一步,向馮勝雙手抱拳,「國公,末將臨行之前,尚有一個小小請求,還望國公恩准。」

  馮勝眉頭微挑,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哦?你有何要求?但說無妨。」

  藍玉臉上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目光越過帳內諸將,徑直落在下首端坐的燕王朱棣身上:「末將近來偶有聽聞,燕王殿下麾下,有一名年輕百戶。年紀尚輕,卻已憑一己之力踏入後天巔峰之境。如今更是鎮壓通州鬼祟不生,打下赫赫威名,乃是不可多得的銳士。」

  說著,他微微側身,面向在朱棣身上,「此番突襲慶州,乃是九死一生的死戰。正需要這等悍勇之士沖陣破敵、開路先鋒。」

  說到這,藍玉微微躬身對朱棣拱手:「故藍玉懇請殿下割愛,將此人暫借麾下聽用。待攻克慶州後,末將必定將其完好無損歸還殿下。絕不虧待,還會為其請功。」

  話語落地。

  帳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諸將皆是心思通透之人,誰都聽得出來——這哪裡是什麼借將,分明是包藏禍心、借刀殺人。

  慶州一戰九死一生,藍玉點名要燕王麾下的得力銳士,用意再明顯不過。

  要麼讓這年輕百戶死在北元兵鋒之下,要麼借征戰之機暗中磋磨,徹底廢掉這員小將。斷朱棣一臂。

  朱棣端坐椅中。

  聞言,周身氣息驟然一寒,那雙虎目微微眯起,眸底寒光一閃而逝,已然瞬間便洞悉了藍玉話語中的惡意。

  這藍玉素來驕橫跋扈、目中無人,向來不把宗室藩王放在眼裡。

  如今更是藉著出征議事的由頭,公然拿捏自己麾下之人。

  分明是故意羞辱,藉機發難。

  一股怒氣頓時充盈朱棣胸中

  可他心中清楚。

  如今軍國大事當前,眾將目睽睽之下,自己沒有半分拒絕的餘地。

  若是執意推拒,便是因私廢公,貽誤軍機,不僅落人口實,護不住孟賢,反而會被藍玉反咬一口,扣上「徇私枉法、不顧大局」的罪名。

  想到這,朱棣雙手緊握生生,將那口氣順著喉嚨生生咽下。

  壓下了心底所有的怒火與殺意後。

  他抬眼,目光平靜地迎上藍玉那帶著挑釁與戲謔的目光。

  聲音不帶半分起伏,每一個字都似從牙縫裡擠出來,藏著極致的隱忍:

  「既然永昌侯要用勇士,為國效力,本王豈有不允之理。」

  「你要的人,是本王右護衛軍百戶孟賢。」

  「即日起,他歸你調遣,聽你號令。」

  話音落下,朱棣緩緩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緒。

  唯有微微顫抖的拳頭,泄露了他內心的不甘與憤怒。

  藍玉見狀,嘴角的笑意愈發張揚,眼中的挑釁更甚,卻也沒再多說,對著馮勝躬身行禮後,轉身大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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