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踏入自家軍帳的那一刻,胸腔里的熊熊怒火便再也壓制不住了。
先是右腳狠狠踹在帳門木栓上,震得帳頂蓬鬆的積雪簌簌滾落。
接著便反手扯下肩頭猶帶雪沫的披風扔在地上,手臂橫掃帥案,掌風之下桌案上的青瓷茶杯和筆墨紙硯紛紛碎裂,滾燙的茶水混著墨汁,在地面的毛毯上蜿蜒漫開。
濕痕斑駁,恰似朱棣此刻翻湧難平的郁怒。
朱棣死死撐住桌沿,胸口劇烈起伏,許久才勉強壓下體內翻騰的血氣。
平靜下來後,朱棣對著帳外低喝一聲:「來人!把孟賢給俺喚過來!」
不過片刻,帳外風雪呼嘯的嗚咽中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不多時孟賢洪亮的聲音穿透帳簾:「王爺,孟賢求見。」
「進來。」
朱棣此時周身氣息沉如冰潭,方才的暴怒已經盡數斂去,只剩眼底藏不住的沉鬱與不甘。
他緩緩坐回帥位,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低聲說道。
帳簾猛地掀開。
刺骨寒風裹著細碎雪粒灌進來,吹得燭火驟跳,光影亂搖。
孟賢抬袖拂去肩頭碎雪,大步踏入,走到朱棣跟前,躬身行禮:「屬下孟賢,見過王爺。」
「起來吧。」朱棣抬手輕擺。
孟賢剛直起身,便見朱棣手腕一揚。
一道黑影挾風破空而來。
他不及細想,下意識抬手去接,掌心驟然一沉,一隻瓷瓶穩穩落入手中。
「這是紫金護心丹。」朱棣開口說道,聲里裹著掩不住的疲憊,看向孟賢的眼底更是藏著幾分愧疚。
「方才宋國公帳中,藍玉那廝故意藉著突襲慶州之事發難,明著說是想讓你為國立功,實則要借慶州絕境折你性命、斷俺臂膀。
俺被他架在軍國大義上,半分退路也無,無法拒絕,只能應下,讓你去那龍潭虎穴走一遭。」
孟賢真要開口,卻被朱棣揮手打斷。
「那慶州本就是九死一生之地。這丹藥你妥帖收好,這紫金護心丹俺手裡也不過十餘粒,乃是一等一的療傷大藥,便是心脈碎裂、臟腑震爛,也能強續一口氣,讓你留條命,回來見俺。」
孟賢握緊瓷瓶,微一怔神,隨即「噗通」雙膝跪地:「屬下謝王爺厚愛!此去慶州,縱是粉身碎骨、馬革裹屍,也絕不墮王爺威名,絕不丟燕王府半分顏面!」
朱棣望著他,眼底沉鬱稍緩。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語氣更是多了幾分關切:「少跟俺來這些虛的,記著,一定要給本王活著回來,聽見沒有?活著,比什麼都強。」
「得令!」
孟賢重重叩首。隨後起身抱拳,眼神堅定,無半分怯意:「王爺保重,屬下定當活著回來,破了藍玉那廝的陰謀詭計!」
「去吧。」朱棣揮了揮手,聲里滿是難掩的愧疚。
「半個時辰後藍玉那邊便要啟程,你快去準備,多帶些乾糧藥物,特別是火鐮。
還有,莫要誤了時辰,讓那廝挑出半分錯處,平白受辱。」
孟賢沉聲應下,轉身掀簾而出。
腳步沉穩如石,挺拔背影轉瞬被漫天風雪吞沒。
他剛走出數步,帳內便傳來朱棣壓抑到極致的低吼。
字字咬牙切齒,恨意溢於言表,震得帳簾微微顫動:
「藍玉……俺誓殺汝!誓殺汝!」
風雪愈發凜冽,雪粒打在臉上,讓人感到刺骨的生疼。
孟賢將瓷瓶緊緊揣在胸口,裹緊甲冑,踩著厚雪,一步步走向自己的營帳。
朔風如刀,卷著鵝毛大雪,狠狠砸向通州箭樓。
青磚上積起的厚雪被狂風一卷,頓時崩作漫天冰屑,噼里啪啦打在將士鐵甲之上。
天地間一片白茫茫,冷風像無數鋼針扎透衣甲,鑽筋入骨。
在場將士整齊列陣,鐵甲上凝著厚厚白霜,指尖一碰,霜花簌簌墜落,掌心瞬息便凍得麻木。
「吁——」
藍玉猛地勒緊韁繩。
胯下駿馬人立而起,一聲長嘶,四蹄踏得積雪飛濺丈余。
他用指腹重重蹭過甲片霜花,眼尾斜挑,陰鷙雙目掃過眼前八百精銳。
這些人皆是從二十萬大軍中精挑而出,修為最低也在一流境界,不少人已達後天初期乃至中期。
最終,藍玉目光死死鎖住佇列最前方那道挺拔身影——孟賢。
誰都清楚,這年輕人是燕王朱棣的心腹百戶。
年紀雖輕,一身頂級外家硬功卻已爐火純青。
此刻他脊背挺得筆直,周身渾厚氣血隱隱滾動,連腳下雪地都被那股氣血化開,露出些許地面。
手中狼牙棒壓在雪地里,棒身鐵刺森寒鋒利,只一眼便令人膽寒。
藍玉嘴角勾起一抹陰笑。借元軍之刀,除掉燕王這條臂膀——既折朱棣銳氣,又斷他一員悍將,一箭雙鵰。
正好震懾朱棣,莫以為得了陛下武學傳承,便敢覬覦太子之位。
「都給老子聽好!」藍玉運起內功,聲音冷硬如鐵,穿透風雪聲響四野,「慶州乃遼東咽喉,元軍在此囤糧駐兵,是必奪之地。
如今大雪封野,那幫韃子必定鬆懈。本侯親率爾等八百精騎,連夜奔襲,踏平慶州!」
話音未落,藍玉手中馬鞭挽了個鞭花,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鞭梢直指孟賢,狠戾之氣撲面而來:「孟賢!本侯命你你帶五十銳士打先鋒,到了城下即刻沖陣破門,只許進,不許退——敢退一步,斬立決!」
帳下將士瞬間噤聲。
連呼吸都放輕了。
先鋒沖陣,向來九死一生,而五十人硬闖慶州城門,更是讓孟賢往死里跳。
所有人目光齊刷刷投向孟賢,等著看他如何應對。
可孟賢臉上半點波瀾也無。
藍玉那點歹毒心思,他看得通透,先鋒沖陣,九死一生,但以自己的實力,保命不難,但若抗命不尊,那是要格殺當場,誰都救不了。
想到這孟賢抬手抱拳:「末將遵令!」
棒身在馬鞍搭鉤上一掛,周身氣血驟然沉凝,一股悍然凜冽的氣勢轟然散開,竟將周遭積雪壓得微微凹陷。
「駕!」
孟賢猛提馬韁,塞北玄駒長嘶一聲,率先扎進漫天風雪。
五十銳士緊隨其後,馬蹄踏雪,濺起丈余雪沫。
轉眼便融進白茫茫雪幕深處,只餘一串模糊身影。
風雪越刮越猛,呼嘯席捲整片雪原。
幾步開外便不辨人影,天地間只剩一片混沌素白。
孟賢一行人早已在馬蹄上裹了厚布,晝夜疾馳。
蹄印剛落,便被新雪瞬間掩埋。他們如鬼魅般悄無聲息,直逼慶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