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過街角,果來便看到了那道令他終身難忘的身影。
一個渾身浴血的少年將領,手持狼牙棒,正率領數十騎兵在元軍中衝殺。
狼牙棒揮舞間,元軍士兵如稻草般倒下。無一合之敵。
「漢狗!敢破我慶州,找死!」
果來暴喝一聲,聲如洪鐘。
雙腿夾緊馬腹,施展「踏雪奔馬訣」——元蒙秘傳騎術,講究人馬合一,戰馬在雪地輾轉靈動,如履平地。
馬蹄落地無聲,身形如黑色魅影,在雪幕中穿梭。
果來身形壓低,貼伏馬背,整個人幾乎與戰馬融為一體。
手中彎刀斜指地面,刀身上的鐵環叮噹作響,如催命符咒。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喝!」
果來暴喝,彎刀猛然撩起,一招「餓狼剔骨!」使出。
此乃蒼狼搏殺術絕招之一。
此招脫胎於草原狼群撕咬獵物的動作——狼咬住獵物後,不是硬扯,而是左右甩頭,用犬齒剔開皮肉,直取筋骨。
果來的彎刀,此刻便如狼牙。
刀鋒斜撩,直切孟賢腰側軟肋,角度刁鑽至極,正是橫練功夫最難練到的腰肋縫隙。
刀鋒未至,刀氣已至。
凌厲的刀風颳得孟賢腰側甲冑裸露的衣袍「嗤啦」裂開一道口子,露出裡面古銅色的皮膚。
孟賢眼神一凝。不退不避。
猛地橫棒格擋——
「鐺!」
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轟然炸開,氣浪掀得雪花四散,腳下積雪都被震得隆起一圈,露出下面青石板。火星四濺,如煙花綻放。
果來只覺手臂巨震,虎口發麻,一股巨力從刀身傳來,震得他半邊身子都麻了,握刀之力險些潰散。
他心中暗驚:這漢人的力氣,竟恐怖至此!
擋下不敢戀戰,勒馬迴旋。
「踏雪烏騅」嘶鳴一聲,前蹄揚起,在雪地劃出一道弧線,調轉馬頭。
果來雙腿夾緊馬腹,戰馬再次衝鋒。
這一次,他沒有貼伏馬背,而是雙腿猛地一蹬馬鐙,整個人縱身離鞍半寸。
蒼狼撲食!
彎刀自上而下劈落,力道疊加馬背沖勢,狠辣至極。
此招的精髓在於「凌空」——藉助馬背彈跳之力,身形凌空,將全身重量都壓在一刀之上。
即便是身套數層鐵甲,也能一刀劈開。
彎刀破空,發出尖銳的嘯叫,刀鋒上的七枚鐵環叮噹作響,如群狼嚎叫。
孟賢眼中寒光一閃。
不退反進。
「喝啊——!」
暴喝一聲,聲震雪原。
周身氣血盡數灌入雙臂,臂肌鼓脹到極致,青筋暴起如蚯蚓盤踞。
一股蠻霸之氣從體內迸發,如火山噴發。狼牙棒騰空而起——不是橫掃,不是直砸,而是上撩。如赤蛟翻江,攜千鈞蠻霸之力,自下而上,迎向劈落的彎刀。
「鐺——!!!」
金鐵交鳴震耳欲聾,響徹整條長街。
火星如煙花般炸開,耀眼奪目。
果來的彎刀被狼牙棒硬生生磕飛,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噹啷」一聲落在三丈外的雪地里,刀身上的鐵環崩飛了兩枚。
果來大驚失色。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全力一刀,竟被對方一棒磕飛。
這是什麼樣的怪力?
但他不愧是元蒙猛將,臨危不亂。
急忙施展「野馬卸力」——身形在馬背陡然側翻,整個人的重量壓在左腿,堪堪避開棒尖。
可肩頭仍被狼牙棒上的鐵刺掃中。
「嗤啦——」
甲片碎裂,皮肉翻卷。三道深可見骨的血槽出現在肩頭,鮮血噴涌而出,瞬間染紅了半邊身子。
劇痛令果來渾身抽搐,額頭冷汗直冒。他咬緊牙關,強忍劇痛,想要穩住身形。
可孟賢不給他機會。
「駕!」
縱馬前沖,戰馬四蹄翻飛,瞬間追至果來身側。雙腿死死夾住馬腹,馬步在馬背穩穩紮根,如釘在地上一般。
周身氣血轟然爆發,衣袍鼓盪如灌滿狂風。
狼牙棒高高舉起——棒身上的血珠被甩飛,在雪幕中劃出道道紅痕,鐵刺上還掛著果來肩頭的碎肉。
然後,凌空橫揮。
如赤蛟橫空,帶著毀天滅地之勢。
「死!」
孟賢暴喝,狼牙棒狠狠砸在果來天靈蓋上。
「嘭!」
一聲悶響。
沒有慘叫,沒有哀嚎。果來的頭顱如西瓜般碎裂,紅的白的濺了一地。
身軀在馬背僵了一瞬,然後重重摔下,「撲通」一聲砸在雪地里,抽搐了兩下,便再無氣息。
鮮血從碎裂的頭顱中湧出,染紅了身下的積雪,冒著熱氣。
這位元蒙猛將,連哼都未哼一聲,便已斃命。
「主將死了!主將死了!」
元軍士兵看到果來的屍體,軍心徹底崩散。有人扔下兵器轉身就跑,有人跪地磕頭求饒,有人嚇得癱軟在地,連站都站不起來。
「父親!」
果來之子不蘭奚率一隊騎兵趕到,正好看到父親被砸碎頭顱的一幕。
他雙目赤紅如血,發出撕心裂肺的嘶吼:「漢狗!我要殺了你!」
不蘭奚年方二十五,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
自幼隨父征戰,武藝精湛,深得蒼狼搏殺術真傳,更精通天狼破陣槍法,在軍中素有「小狼王」之稱。
他挺槍策馬,瘋一般衝來。長槍一抖,槍纓如血,槍尖寒芒閃爍。
「駕!」
不蘭奚施展元蒙秘傳「追風掠影」騎術。
此騎術講究「人馬合一,如影隨風」,戰馬在雪地穿梭如電,轉彎時無需減速,馬蹄踏雪無聲,身形飄忽不定。
轉瞬之間,不蘭奚便衝到孟賢面前。
「漢狗受死」
暴喝聲中,長槍直刺一招天狼穿雲使出。
槍尖破風呼嘯,如天狼穿雲,快如閃電。
此招的精髓在於「快」——將全身力道凝聚於槍尖一點,以極快的速度刺出,快到對手來不及反應,槍尖便已及身。
孟賢眼神一凝,橫棒格擋。
「鐺!」
狼牙棒穩穩擋開槍尖,火星四濺。
不蘭奚手臂一震,槍尖被盪開。
但他不愧是「小狼王」,變招極快。
長槍被盪開的瞬間,手腕一轉,槍尖畫了個弧,再度刺向孟賢咽喉。
「天狼鎖喉!」
槍尖如毒蛇吐信,直取咽喉要害。
孟賢仰頭,槍尖擦著喉結掠過,帶起一道血痕。
不蘭奚見狀,心中一喜——破防了!
可他還沒來得及高興,孟賢的狼牙棒已經砸了下來。
「鐺!」
不蘭奚橫槍格擋,長槍被砸得彎成弓形,險些脫手。
他咬緊牙關,雙手死死握住槍桿,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槍桿往下淌。
不敢硬拼,借馬速迂迴繞擊。
「追風掠影」騎術催至極致,戰馬在雪地劃出一道弧線,繞到孟賢側面。
「群狼絞殺!」
長槍突刺絞殺,槍尖專挑孟賢腋下、膝窩、脖頸等要害。
槍影重重,如群狼圍攻。可孟賢的狼牙棒舞得密不透風,棒影如山。
「鐺鐺鐺鐺——」
金鐵交鳴密集如雨。不蘭奚刺出三十七槍,孟賢擋了三十七下。
每一槍都被穩穩擋住,連孟賢的衣角都碰不到。不蘭奚越打越急,額頭青筋暴起。
他的天狼破陣槍法以快著稱,尋常對手根本撐不過十槍。可這漢人,硬扛了他三十七槍,連氣都沒喘一下。
「喝——!」
孟賢驟然怒喝,聲震雪原。周身氣血暴漲,悍然氣勢如火山噴發。
狼牙棒化作一道赤蛟龍影,橫掃千軍。
棒風凌厲,如狂風過境。
不蘭奚的坐騎被棒風所懾,驚嘶一聲,前蹄揚起,連連後退。
就在這一瞬空隙——
孟賢果斷棄棒。
「咣當!」狼牙棒砸在地上,濺起一片雪泥。
大手如鐵鉗探出,五指如鋼鉤,死死扣住不蘭奚持槍的手腕。
不蘭奚大驚,拼命掙扎,可孟賢的手指如鐵箍一般,紋絲不動。
「給我下來!」
猛然發力。
「咔嚓!」
清晰刺耳的骨裂聲響起。不蘭奚的手腕被生生捏碎,骨頭渣子刺破皮肉,白森森的露在外面。
「啊——!」
不蘭奚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長槍脫手飛出,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噗嗤」一聲深深插入雪地,槍尾兀自顫動。孟賢順勢將他從馬背揪下,像拎小雞似的提在半空,然後狠狠摁在雪堆里。
「撲通!」
積雪濺得不蘭奚滿臉都是,冰碴子灌進衣領,凍得他渾身哆嗦。
孟賢反手抽出腰間繩索,三兩下便將他捆得嚴嚴實實,從肩頭到腳踝,纏了七八道,像個粽子似的。
「再動一下,老子擰斷你另一隻手。」
孟賢蹲下身,拍了拍不蘭奚的臉。
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不蘭奚咬著牙,赤紅的雙眼裡滿是恨意,卻真的不敢再動了。
手腕的劇痛讓他渾身冷汗直冒,臉色慘白如紙。
主帥授首,副帥被擒。慶州元軍徹底失去抵抗之力。
「我們投降!投降!」
「別殺我!別殺我!」
「我是種地的,不是當兵的!饒命啊!」
元軍士兵紛紛扔下兵器,跪地投降。有的磕頭磕得額頭都破了,鮮血直流。有的嚇得尿了褲子,跪在雪地里瑟瑟發抖。
孟賢緩緩彎腰,撿起染血的狼牙棒,拄在雪地。
身形挺拔如一柄出鞘利劍。棒身上的血珠一滴滴砸落雪地,暈開暗紅印記。
他周身蠻霸氣勢絲毫不減,渾身浴血,宛如從屍山血海中走出的戰神。
大雪落在他肩頭,落在他發間,落在他手中的狼牙棒上,卻壓不彎他的脊樑。
藍玉策馬上前。
腳步猛地一頓,瞳孔驟縮。
不可能。
孟賢怎麼可能沒死?五十人沖陣,身陷元軍合圍,他竟活著回來了?還斬果來、擒不蘭奚,立下這般潑天大功?
藍玉死死盯著那道浴血的身影,眼底的陰鷙幾乎要溢位來。
怒火與不甘如岩漿在胸腔翻湧。他精心策劃的借刀殺人之計,竟成了孟賢的墊腳石。
非但沒能除掉這顆眼中釘,反而讓他聲望暴漲,成了軍中悍將,給朱棣添了一把最鋒利的刀。
猜忌與忌憚如驚雷在心底炸響。孟賢這般年紀便有如此戰力,又對朱棣死忠。今日不除,他日必成心腹大患。
殺意如潮水翻湧,幾乎要衝破胸膛。馬鞭都被捏得微微變形,鮫綃纏裹的鞭柄「咯吱」作響。
可餘光掃過周圍將士——那些人看著孟賢的眼神,有敬畏,有崇拜,有狂熱。那是看英雄的眼神。
藍玉深吸一口氣,將喉頭的血腥味咽了回去。
那滔天殺意被硬生生憋回腹中,眼底只剩陰鷙冷光,半分也不敢外露。
他清楚,此刻動孟賢,便是自毀名聲,落個嫉賢妒能的罵名,更會被朱棣抓住把柄,得不償失。
藍玉面上依舊冰冷,如萬年寒冰。
他策馬上前,在孟賢身旁勒住馬。
低頭,看了一眼雪地里果來那具無頭屍體。
又看了一眼被捆成粽子、癱在雪地里的不蘭奚。
最後,目光落在孟賢身上。
沉默了三息。
「孟百戶。」
藍玉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此戰,你立了首功。」
他頓了頓。
「本將會如實上報。」
孟賢拄著狼牙棒,抬頭看了藍玉一眼。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謝藍將軍。」
藍玉點了點頭,策馬向前,繼續指揮攻城。
沒有人看到,他轉身那一刻,眼底掠過的陰狠。
如毒蛇,蟄伏在暗處。等待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