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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孤騎

2026-09-26 16:01:41 作者: 大竹峰五師兄

  慶州城頭的火把,被狂風卷得東倒西歪。

  猩紅的火舌讓風拽出丈余長,在墨黑的雪夜裡狂舞,像惡鬼從血盆大口裡探出的獠牙。

  投降的元軍蹲成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圈子,縮著脖子弓著背,渾身打顫,牙齒磕得咯咯響。繳獲的刀槍劍戟胡亂堆在牆角,不過半柱香的工夫,就讓飛雪埋了小半截,只露出零星的寒鐵鋒芒。

  城下將士忙著清理戰場,忙得腳不沾地,呵出的白氣都顧不上擦。

  藍玉勒馬立在積雪中。冷厲的目光掃過滿地屍骸,又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遠處還在冒黑煙的官衙。

  那黑煙在風裡擰成一團,轉眼就被飛雪撕碎,一如慶州殘存的抵抗。

  慶州城,徹底蕩平了。

  他猛地收緊韁繩。胯下駿馬發出一聲短促的長嘶。

  藍玉渾然不覺,回頭死死盯住不遠處那道身影——孟賢。

  那人正從城門洞方向走來。

  每一步都沉穩如夯,腳下的雪被踩得咯吱作響。沉重的狼牙棒拖在雪地里,硬生生犁出一道深可沒踝的溝。

  棒身上凝著冰碴,混著乾涸的血漬,泛著森寒的光。雪沫子順著棒身簌簌滑落,砸在雪地上濺起細碎的冰花。

  他周身的甲冑被血浸透,暗紅的戰袍下擺凍成了硬邦邦的冰殼。

  每走一步,都有冰碴子從衣角簌簌往下掉。可他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渾身的悍氣如同實質,哪怕渾身浴血、精疲力竭,也沒有半分佝僂。

  肩頭的鮮血順著甲冑的縫隙往下淌,滴在雪地上,瞬間凝成小小的冰珠。

  孟賢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眼底的銳利與堅定,比城頭的寒刃還要刺眼。

  五十銳士死沖城門,九死一生,他沒死。

  陣斬果來,生擒不蘭奚,憑一己之力撕開元軍合圍,立下潑天大功——他居然還沒死。

  藍玉眼皮狠狠一跳。眼底的陰鷙幾乎要溢位來。

  他開口時,聲音彷佛是硬生生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孟賢,本侯命你即刻馳返大營稟報。慶州已破,讓宋國公火速發兵鎮守。若有半分遲滯,元軍捲土重來,這個罪責,你我都擔待不起。」

  

  周圍幾個百戶、總旗聞言都是一愣。有人下意識抬頭看天,神色瞬間沉了下去。

  天色是一片混沌的灰白。看不見日影,也尋不到雲絲。

  整片天空像被一塊髒污的灰布死死蒙住。

  北風從漠北腹地狂嘯而來,嗚嗚作響,如鬼哭狼嚎,裹著沙粒般的碎雪,橫著抽在人臉上。疼得鑽心刺骨,連臉皮都像要被刮下來。

  那細如砂礫的雪沫子,被狂風卷著橫衝直撞,不要命地往人眼睛、鼻孔、衣領里鑽。

  凍得人渾身發僵,連呼吸都帶著冰意。

  這是白毛風。草原上最致命的天災,是能吞人性命的白煞。

  這種天氣,別說行軍趕路,就是在帳外站片刻都難挨。不出三里路,必定辨不清方向,前後左右全是茫茫白雪,連馬蹄下的路都摸不著。每年冬天,凍死在野外的商隊、牧民數都數不清。

  草原人管這叫「白災」。遇上了,只能縮在帳里避禍,半步不敢出。誰要是敢往風裡闖,那便是自尋死路,連屍骨都未必能留全。

  更何況孟賢剛打完一場血戰。渾身是傷,早已精疲力竭。

  他胯下那匹塞北玄駒雖是千里良駒,長途奔襲後,又在城門下來回衝殺了數趟,鼻翼兩側掛滿白沫,四肢微微發顫,眼底儘是疲憊。

  顯然也到了強弩之末。

  人困馬乏,已至極致。

  藍玉這哪裡是傳令。分明是要把孟賢往死路上逼。

  可孟賢半點懼色都沒有。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看都沒看藍玉那張陰鷙的臉。

  他低頭從懷裡扯出一塊干布,在虎口那道裂口上草草纏了兩圈,張口咬住布頭,狠狠一拽。

  布條勒得緊實,疼得他指尖微顫,卻依舊面不改色。

  隨後彎腰抓起地上的狼牙棒,穩穩扛上肩頭,轉身朝塞北玄駒大步走去。

  「得令。」

  就兩個字。

  乾脆利落,擲地有聲。沒有多餘的廢話,沒有理會藍玉眼底的陰鷙,也沒有看周圍同僚欲言又止的神情。


  話音落下時,他的腳步已經邁開,沉穩而堅定。

  藍玉面無表情地端坐馬上,連頭都沒點一下。語氣平淡得不像話,彷佛在吩咐一件無關緊要的雜事:「還不快去。」

  孟賢已經走到馬前。塞北玄駒似有靈性,耳朵微微轉了轉,打了個響鼻。鼻息間的熱氣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

  孟賢抬手拍了拍馬頸,手掌按在蓬鬆的鬃毛上。這匹寶馬感受到主人的氣息,前蹄輕輕刨了刨積雪,低下頭,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肩頭。

  他翻身上馬。眼底的悍勇與決絕,在昏黑的雪夜裡亮得驚人。

  塞北玄駒昂首一聲長嘶。嘶鳴聲洪亮而悲壯,在風裡傳出去老遠,又被呼嘯的寒風生生撕碎,斷斷續續地在雪幕里迴蕩。像一柄鋒利的寒刃,硬生生劃破了這片死寂。

  孟賢雙腿狠狠一夾馬腹。塞北玄駒四蹄猛地蹬地,大片雪沫飛濺起來。一人一馬化作一道黑色的利箭,裹著滿身的悍勇與決絕,一頭扎進那片白茫茫、伸手不見五指的風雪深處。

  不過幾息工夫,那道挺拔的黑影就在風雪中模糊了。又過片刻,徹底消失不見,彷佛從未出現過。

  只剩下狂風在嚎,暴雪在砸。地上那串剛留下的馬蹄印,轉眼就被新雪填平。乾乾淨淨,不留半點痕跡。

  城門口幾個軍士僵在原地,望著茫茫風雪發怔。雪粒打在臉上,凍得生疼,他們卻渾然不覺。

  一個蹲在牆根的老兵緩緩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雪,重重嘆了口氣:「這鬼天氣……連馬都睜不開眼啊。孟百戶他……真是條硬漢子。」

  話沒說完,就咽了回去。沒人敢接話。城門口死寂得可怕,只剩下狂風呼嘯的聲音,刺得人耳膜發疼。

  可每個人的心裡,都記著那個渾身是血、卻依舊悍勇無雙的身影。

  藍玉緩緩轉過身。披風在風裡一甩,劃出一道冷厲的弧線。他邁步朝城內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側頭對身邊的親兵低聲吩咐了一句。聲音輕得像耳語,被風卷得幾乎聽不清。親兵連忙湊到他嘴邊,才勉強聽清那幾個字。

  「封住城門。今夜,任何人不得進出。」

  親兵愣了一下,連忙抱拳:「末將遵令。」

  藍玉不再多言,繼續往前走。靴底踩在積雪上,咯吱咯吱地響。

  身後剛留下的腳印,轉眼就被落雪蓋住了大半,很快便徹底消失。一如他心底那不可告人的惡意,隱秘而陰狠。

  可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自己刻意逼上死路的孟賢,骨子裡的悍勇,早已遠超他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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