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毛風瘋了似的肆虐,把整個天地攪得天翻地覆、一片混沌!
天不是天,地不是地,放眼望去,全是晃眼的白,分不清天地界限。
連風往哪邊吹都辨不清,耳朵里只剩下嗚嗚的狂嚎,像是有成千上萬隻餓狼圍在耳邊嘶吼,聽得人頭皮發麻。
「駕!」
孟賢低喝一聲,嗓音剛出口就被狂風撕得支離破碎,只剩零星的音節消散在雪幕里。
雪粒跟淬了冰的沙礫似的,從四面八方砸過來,砸在甲冑上噼啪作響。
他兩條腿死死夾住馬腹,手上青筋暴起如虬龍,韁繩被攥得指節發白,連掌心都被勒出了血痕。
胯下塞北玄駒昂首嘶鳴一聲,嘶鳴聲里滿是難以掩飾的疲憊,卻依舊憑著一股韌勁,使勁往前躥。
齊膝深的積雪被它四蹄狠狠蹬開,四下飛濺,可一個蹄印剛踩出來,還沒等下一個蹄子落地,就被狂卷而來的雪沫子徹底填平,彷佛從未踏過。
眼睛早已成了擺設!四面八方全是茫茫白雪,刺得人睜不開眼,連自己的手伸出去,都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
孟賢心裡清楚,若不是胯下這匹龍種異馬,他這會兒早就在白毛風裡凍成一具硬邦邦的冰雕,連骨頭都得凍脆。
這塞北玄駒乃是塞外罕見的龍種,天生不懼嚴寒、不畏狂風,耐力更是遠超尋常戰馬,比那些嬌貴的良駒能扛十倍不止!
尋常戰馬在這般狂暴的白毛風裡,撐不過幾個時辰就得倒斃,可它馱著孟賢奔襲百里,又在慶州城下往復衝殺,此時竟還能咬牙往前挪。
更難得的是,這馬天生識途——不管風再大、雪再猛,它都能憑著骨子裡的本能,在茫茫白幕中精準找准通州的方向,硬生生給孟賢留了一線生機。
可再神駿的龍種,也經不住這般往死里折騰!
先是幾百里奔襲,再是慶州城下數回合衝殺死戰,早把這匹龍種異馬的力氣榨得一乾二淨。
如今又在白毛風裡硬撐了半個多時辰,塞北玄駒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鼻翼兩側的白沫越積越多,順著嘴角往下淌,落在雪地上瞬間凝成冰粒。
它的四條腿開始不住打顫,每抬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喘氣的聲音粗重如雷,胸口劇烈起伏。
它,到極限了。
孟賢自己,也早已撐到了崩潰的邊緣。
他臉色慘白如紙,毫無血色,可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依舊是那種不服輸、不低頭的狠勁兒,哪怕渾身疲憊、傷痕累累,也沒有半分退縮的意思——他還得趕回通州,絕不能死在這裡!
孟賢抬起凍得僵硬的手,輕輕拍了拍塞北玄駒的脖頸,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再撐一下,兄弟。過了這陣,咱們就沒事了。」
那馬似通人意,低低嘶鳴一聲,聲音里滿是委屈與疲憊,像是在答應,又像是在宣洩。
可它的腳步,依舊沒有停下,每一步都沉得要命,卻依舊堅定地往前挪動。
就在這一人一馬都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孟賢眼角的餘光忽然掃到,前面雪幕深處,隱約浮現出一個低洼的輪廓。
那地方比周圍的雪地矮下去丈許,兩側有土坡遮擋,狂風被擋在外面,風雪明顯小了不少,竟是一處天然的避風之所!
孟賢心頭猛地一喜,再次低喝一聲:「駕!」
兩條腿狠狠一夾馬腹,塞北玄駒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急切,也像是嗅到了生機,猛地攢起最後一股勁,四蹄蹬雪,朝著那處窪地瘋狂衝過去。
狂風依舊在窪地外嘶吼,雪依舊在漫天飄灑,可孟賢的心裡頭,卻燃起了一簇熊熊火焰。
他死死盯著那片越來越近的窪地,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只要到了那兒,就能避開白毛風的正面衝擊,就能讓他和這匹龍種異馬喘口氣,就能接著趕路,就能完成囑託!
也就幾個呼吸的工夫,一人一馬轟然衝進了窪地。
這兒果然比外頭安生多了!
狂風被兩側的土坡死死擋在外面,只偶爾有零星的雪沫子飄進來,落在身上,也少了幾分刺骨的寒意。
孟賢猛地勒住韁繩,塞北玄駒前蹄一頓,重重地喘著氣,白沫從嘴角不斷往下滴,渾身的肌肉都在不住顫抖——它,徹底沒勁了。
孟賢翻身下馬,腳一沾地,雙腿一軟,差點栽進厚厚的積雪裡。
兩條腿早就凍得麻木不仁,毫無知覺,渾身上下也沒剩多少力氣,連抬手的動作都顯得異常艱難。
他扶著塞北玄駒的脖頸,緩緩穩住身形,抬頭快速打量了一下這處窪地。
不大不小,剛好能容下他和這匹馬,窪地邊上的土坡上長著幾叢矮灌木,被積雪壓得彎下了腰,卻好歹能擋一點風雪,算是一處絕佳的臨時避難所。
孟賢先抬手拍了拍馬腦袋,語氣里難得帶了幾分柔和,輕聲說道:「辛苦你了,兄弟,先歇會兒吧。」
說完,他彎腰,從懷裡摸索出隨身攜帶的乾糧和水囊。
水囊早已凍成了一坨硬邦邦的冰疙瘩,乾糧也硬得跟石頭似的。可孟賢卻把它們捧在手裡,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這是他和馬唯一的補給,是撐下去的希望。
正要想法子把水囊化開,給馬也弄點水喝,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窪地邊緣的雪堆旁,好像躺著一個人,身形纖細,看著格外單薄。
孟賢心頭一動,強撐著疲憊的身軀,拖著沉重的腳步走了過去。走近了才看清,竟是一個女子,已經被凍僵了。
她身上裹著一件素色披風,身上衣物早就讓漫天飛雪浸透,凍成了硬邦邦的一塊,臉色白得沒有一點血色,呼吸細得幾乎感覺不到。要不是胸口還有一絲極輕的起伏,真以為是一具凍硬了的屍體。
孟賢看著她,心底莫名冒出一個念頭:這冰天雪地的,一個姑娘家孤零零地躺在這兒,若是不管她,用不了多久,准得被活活凍死。
他素來悍勇剛直,殺伐果斷,卻也絕非鐵石心腸。
當下沒多猶豫,彎腰俯身,雙臂猛地發力,小心翼翼地將女子抱了起來。孟賢連忙用自己的甲冑替她擋著風雪,快步回到窪地中央,找了個相對乾燥的地方,輕輕把她放下。
又扯下自己身上還算乾燥的外袍,小心翼翼地搭在她身上,儘量替她擋住寒意。
安頓好了女子,孟賢才得以仔細打量她一眼。
哪怕閉著眼睛,也能看出那份驚心動魄的好看,不是尋常女子那種弱不禁風的柔弱之美,是帶著刺、帶著張揚的美。
眉梢微微上挑,帶著幾分天然的嬌俏與桀驁,鼻樑高挺,肌膚如白雪,更顯驚艷。
孟賢本就不擅品論美人,可他下意識地,就把她跟沈欺霜比了比。
沈欺霜是空谷幽蘭,清清冷冷,不染一絲塵世煙火氣,溫柔中帶著疏離;
而眼前這個女子,就像是一朵開得正盛的牡丹,艷得扎眼,艷得張揚,哪怕凍僵了躺在這兒,渾身是雪,也掩不住那股子與生俱來的鋒芒與傲氣。
他此刻還不知道,這個被他從雪地里救下來的女子,正是從慶州逃出來的蘇驚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