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賢把蘇驚瀾擱在窪地最靠里的位置,背朝風口。
讓她後背貼著土坡,身上裹著孟賢的那件外袍,只露出一張蒼白的俏臉。
隨後孟賢轉身蹲下,開始刨雪。
手指插進雪裡,一把一把往外扒。
直到指頭碰到了凍土,他用手掌拍了拍,確認結實了,才停手。刨出來的雪攏在四周拍實,壘成矮牆,三面圍起來,留了個朝向下風的口子。
雪灶搭好了。
他撿了些枯枝掰成小段,在凍土上鋪了一層,又翻了幾塊石頭墊在底下隔寒。
探手入懷,摸出一個布包,裡面是貼身放著的干艾絨和樺皮絨。
孟賢捏了一撮擱在枯枝堆正中,用脊背擋住風。摸出火鐮火石,咬牙一磕。
錚。
火星迸落,沒著。
又磕了一下,這回用了狠勁。
錚——
幾點火星同時濺在艾絨上。
艾絨表面燒出一個小黑點,冒出一縷青煙。青煙越來越濃,然後噗的一聲,一小簇火苗躥了起來。
他一根一根添柴,火勢慢慢大了。
熱氣撲在臉上,凍僵的皮膚開始發癢。
孟賢把水囊擱在火邊煨著,等冰化開,仰頭灌了一大口,剩下的全倒進頭盔里端到馬嘴邊。
塞北玄駒低下頭一卷一捲地喝完了,打了個響鼻,用腦袋拱他的肩膀。
「行了行了。」孟賢推開它,掏出乾糧。
硬麵餅和肉乾凍得跟石頭似的。
他掰成幾塊架在火邊烤,烤到麵餅兩面焦黃,肉乾滋滋冒油,拿起來夾在一起,咬了一口,又抓了把雪塞進嘴裡,嘎吱嘎吱嚼著。
塞北玄駒眼巴巴地看著他,用腦袋頂他的後背。
「你也想吃?」孟賢回頭笑罵了一句,語氣里卻沒半分真怒,反而帶著點寵溺。
從樹枝上取下另一塊烤得微黃的餅,吹了吹表面的熱氣,掰成兩半遞到馬嘴邊。馬舌頭一卷,半塊餅就咽進了肚子,吃得一臉滿足,還甩了甩尾巴。
他索性把塞北玄駒身上的籠頭和馬鞍全卸了,讓馬鬆快鬆快。
繞到馬身後蹲下——馬的腿股上全是汗漬混著雪水,有的地方已經結了一層薄冰,凍得馬毛髮硬。他掏出隨身攜帶的干布,從馬肚子開始,一下一下仔細擦拭。
動作算不上輕柔,卻格外認真。
布擦濕了,他就攥緊了狠狠擰乾,擰掉冰水,再接著擦。
直到馬身上的水漬和冰碴全擦乾淨,才肯停下。
蘇驚瀾就是這時候醒的。
她躺在離火堆稍遠的地方,先是手指動了一下,然後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呻吟。
孟賢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沒過去。回過頭,繼續擦馬。
火堆噼啪地燒著,熱氣把周圍的雪烤化了一圈,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
蘇驚瀾在朦朧中下意識地朝火堆方向挪了挪身子。
「別動。」孟賢頭也沒回,手上的活沒停,「你剛從凍僵里緩過來,這時候湊近火堆,五臟六腑都得熱爛了。」
蘇驚瀾猛地睜開眼。
火光映出一張臉——她認出來了。
就是這個人,那個逼得她不得不離開通州城的那個孟賢。
「我看你也有修為在身。」孟賢瞥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擦馬,「運功,把寒氣逼出來。」
蘇驚瀾撐著身子坐起來,閉目調息。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她頭頂冒出一層白霧,臉上漸漸有了血色。
寒氣被逼出來了。
她踉蹌著站起來,走到火堆旁,欠了欠身:「小女子謝過將軍救命之恩。」
「搭把手而已。」孟賢把最後一塊烤好的餅從火邊取下來,遞過去,「不用客套。吃點東西,墊墊肚子。」
蘇驚瀾接過餅,小口咬了下去。餅皮焦黃,裡頭還燙著,她嚼得很慢,眼底卻悄悄泛起一絲暖意。
兩個人一馬就這樣坐在火堆旁,誰也沒說話,各吃各的。
孟賢吃完了餅,站起來,走到窪地邊緣,背對著風口解手。
回來的時候順手掰了幾根枯枝添進火里,火勢又旺了一些。
他重新蹲下來,從懷裡掏出水囊——已經空了,便抓了把雪塞進去,擱在火邊讓它化。
過了不知多久,孟賢起身看向天邊。
白毛風似乎要過去了。風還在刮,雪還在下,但已經沒有那種遮蔽天目的感覺——能看出遠近,能分出層次,不像之前那樣伸手不見五指。
他活動了一下腿腳,走到窪地入口,眯著眼辨認了一下方向,確定是通州的路,才轉身走回來。
「我該走了。」
蘇驚瀾已經站起來了。她把外袍遞過去,孟賢接過來抖了抖雪,披上身。
「我給你留了一些乾糧。」孟賢指了指火堆旁邊用布包著的幾塊餅,「等風雪停了再走。再會。」
說罷,他把籠頭和馬鞍裝回去,翻身上馬。
「蘇驚瀾。」
她忽然開口,報了自己的名字。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的名字叫蘇驚瀾。」
孟賢坐在馬背上,低頭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沒追問來由,沒問她為什麼一個人出現在白毛風裡。
蘇驚瀾愣了一下,她對自己的容貌向來自負。
像孟賢這樣聽了跟沒聽一樣的,一點都不留戀的,她倒是頭一回見到。
「就此別過。」
孟賢一夾馬腹。
塞北玄駒四蹄蹬地,衝進風雪裡。
馬蹄聲在雪幕中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風吞了個乾淨。
蘇驚瀾站在原地,手裡還捏著半塊餅。
火堆在她身旁噼啪地燒著,熱氣撲在臉上。她望著孟賢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通州,燕王軍帳。
朱棣揹著手站在帳門口,帘子掀開一半。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遠處營帳的輪廓都快看不清了。
他轉過身,開始來回踱步。從這頭到那頭。走幾個來回,停下來看一眼帳外,又接著走。案上攤著慶州的地圖,茶涼透了,他沒喝,也沒叫人換。
譚淵蹲在帳門口擦刀,時不時抬頭看一眼朱棣的背影。
「王爺,」譚淵憋不住了,「孟賢那小子,命硬。」
朱棣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
帳外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帳布被吹得呼呼響。
朱棣走到帳門口,撥開帘子往外看——什麼也看不見,全是白的。
「王爺——」
譚淵的聲音從帳外傳來,壓不住的喜氣。
「孟賢回來了!」
朱棣一把掀開帳簾。冷風夾著雪沫子打在臉上。
營門方向,一匹馬正緩緩走進來。馬蹄陷在雪裡,每走一步都往下沉。
馬背上的人從頭到腳全是白的,肩上的雪厚得像是長上去的,隨著馬步一塊一塊往下掉。
塞北玄駒,朱棣認得。
馬走到帳前停住了。
四條腿在打顫,鼻子噴出的白氣又急又粗。
馬背上那人抬了抬胳膊,動作很慢,像關節都鏽住了。
他翻身下馬,腳踩在地上的時候膝蓋一彎,用手撐了一下馬鞍才站穩。
雪從身上簌簌往下落,地上濕了一圈。
他摘掉頭盔,頭髮濕透了貼在額頭上。臉凍得發紅,嘴唇乾裂,凝著兩道血痂。
肩頭甲冑裂了一道口子,底下的布料顏色發黑,分不清是血還是水。
他往前走了幾步,抬手抱拳:「屬下孟賢,拜見王爺。」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剛要往下蹲——朱棣已經上前一步,一隻手托住了他的胳膊肘,沒讓他跪下去。
朱棣上下打量著他,從臉上的凍傷到肩頭的裂口,再到身後那匹快要站不住的馬。
嘴唇動了動,只說了兩個字:「進帳。」
他鬆開手,轉身掀開帘子。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孟賢還站在原地。
「愣著幹什麼?」朱棣的聲音從帳子裡傳出來,帶著點不耐煩,但嗓子發緊,「進來喝口熱的。」
「得令。」
孟賢抬手撩開厚重的軍帳帘子,一股滾燙的熱氣裹撲面而來,猛地嗆進鼻腔,激得他鼻尖一陣鑽心的癢——
「阿嚏!」
他慌忙抬手揉了揉發紅的鼻尖,臉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連脊背都下意識挺直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