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高踞帥位之上,一身玄色錦袍襯得身姿愈發雄偉高大。
他抬了抬下頜,朝一旁的梨花木椅努了努下巴,語氣隨意得像招呼自家子侄:「坐。」
孟賢也不忸怩推讓,一屁股沉在椅子上。
甲冑上未乾的雪水順著冰冷的鐵葉往下淌,滴在地氈上,迅速暈染開一片深色的濕痕,在暖烘烘的帳內格外刺目。
「來人!」朱棣陡然揚聲,洪亮的嗓音震得帳簾微微發顫,「去傳醫官過來!再端上熱酒、熟肉,越快越好,越多越好!」
他目光掃過孟賢身上濕透的甲冑,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又補了一句:「再拿套乾淨的軍袍來,沏兩盞滾燙的熱茶,手腳都給我麻利些!」
帳外親兵齊聲應喏,腳步利落得幾乎帶起了風,轉瞬便沒了蹤影。
不多時,兩盞冒著氤氳白霧的熱茶先被端了進來;緊跟著,一套疊得方方正正的軍袍被送來,旁邊還貼心擱著一塊粗布干巾,摸上去乾爽厚實,帶著絲絲暖意。
朱棣端起自己案上的茶碗,淺淺抿了一口,又朝案上的熱茶抬了抬下巴,語氣里裹著不容推拒的關切:「先把熱茶喝了,暖暖身子,再去換衣裳。這麼濕淋淋地裹在身上,寒氣早就入了骨,先喝口熱的壓一壓,免得換衣裳時再著了涼。要是耽誤了戰事,看我饒不饒你。」
孟賢起身躬身行了一禮,應聲「謝王爺」,端起那盞白霧裊裊的熱茶,仰頭一飲而盡。
滾燙的茶湯滑過喉嚨,熨帖著冰涼的臟腑,一股暖意頓時從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凍僵的身子一寸一寸舒展開來。
他擱下茶碗,不多言語,轉身繞到屏風後頭。
解甲、脫衣,粗布干巾狠狠擦過肌膚,冰涼的雪水被盡數拭去,皮膚上立時泛起一層火辣辣的熱意,連骨縫裡的寒氣都逼出了幾分。
新軍袍套上身,乾燥挺括的面料貼著肌膚,暖得妥帖安穩,整個人總算從裡到外活泛過來,眉眼間盤踞的疲憊都淡了下去。
他抬手理了理衣領,從屏風後走出來時,醫官早已提著藥箱,恭恭敬敬候在帳邊。
「給他瞧瞧。」朱棣語氣依舊隨意,底下卻藏著沉甸甸的關切,「不管需要什麼藥,儘管用,不必省著,務必讓他儘快好利索。」
醫官不敢怠慢,連忙上前,恭請孟賢伸出手腕,指尖搭在脈上凝神診了片刻,又抬手探了探他的額頭,隨後回身躬身稟道:「啟稟王爺,孟將軍只是有些寒氣侵體,並無大礙。所幸將軍年輕體健,底子紮實,按方子服上三日藥,便能徹底痊癒。」
朱棣微微頷首,抬手擺了擺。醫官連忙躬身應喏,捧著藥箱輕手輕腳退下去煎藥了。
正巧這時,熱騰騰的酒肉端了進來。陶盤裡的肉塊是炭火現烤出來的,油光滋滋作響,香氣直往鼻尖里鑽;酒壺裹著厚棉套,掀開壺蓋便飄出醇厚的熱氣,連帳中的空氣都浸透了淡淡的酒香。朱棣示意親兵送到孟賢面前:「放開了吃,放開了喝,別拘著那些虛禮,好好補補身子。」
孟賢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嗓子眼更是幹得快要冒煙。
他連忙拱手告了聲罪,抓起一塊烤肉便大快朵頤——一口咬下去,油汁四溢,滾燙的肉香在舌尖炸開;再端起酒碗猛灌一口,滾燙的酒液滑過喉嚨,熨帖得渾身發暖。哪還有半分方才在帥帳前的拘謹模樣,活脫脫一副久餓逢食的虎狼之相。
朱棣靠在帥位上,笑呵呵地看著孟賢狼吞虎咽——那吃相,說好聽點是將士的豪邁,說難聽點,簡直跟餓死鬼投胎一般無二。他也不催,也不言語,就那麼靜靜看著,眼底藏著幾分毫不掩飾的關切,更裹著幾分賞識與偏愛——這小子,悍勇、實在,不玩虛的,是真真對他的胃口。
過了好一陣子,孟賢總算酒足飯飽,抬手抹了把嘴角的油跡,長長舒了口氣。
整個人容光煥發,連眼神都亮了幾分,算是徹底緩過勁來了。
朱棣指了指案上的茶壺,語氣隨意得像拉家常:「自己倒茶,別等著人伺候。咱們武人,沒那麼多講究。」
孟賢也不客氣,起身拎起茶壺,往空碗裡滿滿倒了一碗,仰頭咕咚咕咚灌下去。
溫熱的茶湯順著喉嚨滑下,解了酒意,也熨帖了腸胃。他長長撥出一口濁氣,渾身的疲憊都煙消雲散。
「說說吧,慶州那邊,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朱棣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語氣依舊隨意,可眼底的笑意卻倏忽收斂,平添了幾分凝重與銳利。連帳內的空氣都跟著沉了幾分。
孟賢放下茶碗,身子坐直,神色也變得鄭重起來。他從頭到尾細細捋了一遍:藍玉如何命他為前鋒,如何帶五十銳士疾馳數百里,如何突襲慶州城門,如何斬殺元將果來、生擒不蘭奚……一樁一件,說得不添油、不加醋,實打實把慶州之戰的前因後果、細節始末全抖落了出來。
隨著孟賢的講述,朱棣的面色一寸一寸陰沉下去。
可當他說到戰後——藍玉竟讓他獨自一人,頂著漫天白毛風,單槍匹馬奔赴通州報信時——朱棣臉上的神色已然沉到了底。周身溢位的寒氣,幾乎要蓋過帳內燒得正旺的炭火。
「砰——!」
一聲巨響,朱棣一拳狠狠砸在實木軍案上。
堅固的案桌竟被砸得四分五裂,案上的文書、茶碗嘩啦啦散落一地,碎瓷片濺得到處都是。
帳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藍玉,你欺人太甚!」
朱棣猛地站起身,臉色鐵青如生鐵,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胸口劇烈起伏著,顯然是怒到了極點。
他在帳內快步來回踱步,靴底碾過碎瓷片,發出刺耳的嘎吱聲響,嘴裡忍不住罵罵咧咧:「前鋒讓你打,硬仗讓你啃,戰功沒見他分你半分。苦差事、要命的差事全往你身上堆——獨闖白毛風?數百里雪路,單槍匹馬,他怎麼不自己去?啊?!」
孟賢張了張嘴,想要說話,卻被朱棣一抬手硬生生堵了回去。
「你甭替他說話!」朱棣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怒火,轉頭看向孟賢,眼神里滿是護短的狠勁,「你放心,這事兒本王不能不管,也絕不會讓你白白受這份委屈。走,跟我去見宋國公——今日,非得替你討個公道不可!」
說著,他大步流星就往帳外走,周身的怒火幾乎要溢位帳外。
孟賢愣了一下,連忙起身跟上。
帳簾被掀開的瞬間,刺骨的冷風猛地灌進來,吹得他打了個寒顫。可心裡頭,卻是熱烘烘的,像是一下子找到了靠山——往後,再不必獨自硬扛所有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