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大步流星走在前面,軍靴踩在厚厚的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
每一步都帶著股壓不住的怒火,連周身的空氣都彷佛被這股氣勢凍得發僵。
「走快些,別磨蹭!」朱棣頭也不回,聲音被呼嘯的寒風颳得有些散亂,可那股子怒意,卻半點沒減。
孟賢連忙應了一聲,加快腳步跟上,不敢有半分耽擱。
兩人一前一後,踏著積雪穿過軍營間的甬道。兩旁值守的軍士,遠遠便瞧見朱棣那張鐵青的臉,一個個慌忙側身讓路,垂首而立,大氣都不敢出,生怕撞在槍口上,引火燒身。
宋國公馮勝的軍帳,設在營地最深處,比旁的軍帳大出整整一圈,氣勢恢宏。
帳前立著兩桿大旗,旗面上的紋路在寒風中獵獵作響,透著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帳外值守的親兵,遠遠看見朱棣過來,剛要開口通報,便被朱棣一抬手硬生生擋了回去。
「不必通報,我自己進去。」
話音未落,他已抬手掀開厚重的帳簾,大步跨了進去。
周身的寒氣與怒火,瞬間瀰漫了整個軍帳。
帳內炭火燒得正旺,暖氣融融,驅散了所有寒意。
馮勝正坐在案後批閱軍報,手裡捏著一份文書,眉頭微微蹙著,神色凝重。
聽見動靜,他抬頭看來——見是朱棣,嘴角剛要揚起一絲笑意,可瞥見他身後跟著的孟賢,還有朱棣那張鐵青得幾乎能滴出水來的臉,那抹笑意便瞬間凝固,眼底多了幾分疑惑。
「王爺,這大半夜的,不在自己帳里歇著,帶著人闖我這兒來,出什麼事了?」馮勝放下手中的文書,起身行禮,語氣不緊不慢,依舊是那副老成持重的調子。
朱棣也不坐,就那麼筆直地杵在帳中央。
可臉上的表情卻明明白白——他不是來請安的,是來興師問罪的。
「宋國公,我有話直說,不繞彎子。」
朱棣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硬擠出來的,帶著壓抑到極點的怒火。
「藍玉突襲慶州,前鋒五十人疾馳數百里,是我麾下孟賢帶的隊。
破慶州,斬果來,擒不蘭奚,實打實的戰功擺在那裡,半點摻不得假。
可戰後藍玉做了什麼?他竟讓孟賢一個人,頂著漫天白毛風,單槍匹馬跑通州報信!
數百里雪路,冰天雪地,狂風呼嘯,這是什麼天氣?這是什麼路?
這分明是拿我的人不當人!宋國公,今日這事,你必須給我一個說法——管,還是不管?」
他頓了頓,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壓下翻湧的怒火,聲音又沉了幾分,字字誅心:「若是戰事緊急,十萬火急,我認了,孟賢也認了。
可慶州已經拿下,仗已經打完了,有什麼急事,非得讓他獨自闖這九死一生的白毛風?
莫非,是藍玉急著搶功,故意把他支開?」
這話,說得太重了,直指藍玉貪功忌能。
若是傳出去,怕是要動搖軍心。
馮勝的眼神瞬間變了變。
他抬眼盯著朱棣,目光銳利如刀,足足看了數息。
帳內安靜得只剩下炭火噼啪的脆響,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孟賢站在朱棣身後半步的位置,眼觀鼻、鼻觀心,垂首而立,一聲不吭。他心裡清楚,這種將帥之間的爭執,輪不到他一個下屬插嘴。
可胸腔里,卻被一股滾燙的暖意填得滿滿當當——朱棣這火,是替他發的;朱棣這公道,是替他討的。這份知遇之恩,這份護短之情,讓他渾身都暖烘烘的。
馮勝終於重重嘆了口氣,揹著手在帳內踱了兩步。
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掂量著什麼,神色愈發凝重。
「王爺,你說的這些,我都聽明白了。」
馮勝轉過身,目光落在朱棣身上,語氣依舊老成持重,「藍玉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帶兵向來狠辣,急功近利,狠起來連自己都往死里逼,更別說手下人了。
他這麼做,未必是針對你,也未必是針對孟賢,就是性子使然,做事不計後果。」
「那我是不是還得謝他,沒把孟賢直接扔在慶州雪地里?」朱棣冷笑一聲,依舊沒坐,語氣里的怒火半點未減,「宋國公,我今日不是來跟你掰扯藍玉的性子的。我
是來討個說法——我的人,替他出生入死,啃最硬的骨頭,立最實的功,回來連口熱乎氣都沒喘勻,就被他攆去闖鬼門關。
這口氣,我咽不下,孟賢也不該咽!」
馮勝看著朱棣眼底的執拗與護短,又看了看一旁垂首而立、神色沉穩的孟賢,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王爺,我知道你護著自己的人,這沒錯。藍玉那兒,我會親自敲打他,讓他給你賠個不是。
也會論功行賞,絕不會讓孟賢白白受苦。
但你得明白,大軍在外,將帥同心才能成事,將帥之間不能生嫌隙。藍玉再怎麼著,也是慶州之戰的主將,你當著我的面罵他、怨他,我不怪你。
可出了這個帳,萬萬不可再跟旁人提及半句,免得動搖軍心,壞了大事。」
朱棣咬了咬牙,腮幫子繃得緊緊的,眼底的怒火依舊未消。
可他也明白馮勝的顧慮,知道大軍在外,不能真的鬧得太僵。
沉默了片刻,他終究還是沒再說什麼,只是重重哼了一聲,算是預設了。
馮勝又轉頭看向孟賢,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里多了幾分讚許,輕輕點了點頭:「辛苦你了,慶州一戰,你立了大功,卻受了這等委屈,是我這個當主帥的沒顧周全。
回頭我讓人給你補一份厚重的賞賜,算是本國公的一點心意,也算是替藍玉給你賠個不是。」
孟賢連忙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卻不卑不亢:「多謝宋國公厚愛,末將不敢當。末將只是盡了分內之事,談不上委屈,也不敢要國公額外的賞賜。」
「行了,都回去吧。」馮勝擺了擺手,重新坐回案後,拿起那份軍報,神色又恢復了先前的凝重,彷佛剛才的爭執從未發生過一般,「王爺,管好你的人,也管好你自己的脾氣。慶州雖破,可北元餘孽未除,打仗的事,還沒完呢,別因小失大。」
朱棣冷哼一聲,不再多言,轉身就往帳外走。
腳步依舊利落,只是周身的怒火,已淡了大半。
出了軍帳,刺骨的冷風撲面而來。
朱棣站在帳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又緩緩吐出來。
白霧在冷空氣中轉瞬消散,心頭的火氣也像是被這陣冷風徹底吹散了。
他側頭看了孟賢一眼,忽然咧嘴笑了笑,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拍:「走吧,回去睡一覺,養足精神。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孟賢點了點頭,抬頭看向朱棣,眼底也泛起一絲暖意,嘴角微微上揚。
此刻,他心裡頭的那股熱乎勁兒,比帳內的炭火還要滾燙——有這樣一位護短、知遇的王爺,哪怕再苦再累,再險再難,也值了。
兩人踏著厚厚的積雪,往回走。咯吱咯吱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冬夜裡傳出去很遠,混著淡淡的風雪聲,格外清晰。
帳內的炭火依舊噼啪作響,帳外的風雪依舊沒有停歇的意思。
可孟賢的心裡,卻再無半分寒意,只剩下滿滿的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