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勒緊馬韁，居高臨下地睨著藍玉。
那眼神——怎麼說呢，漫不經心的，可裡頭裹著刀子，盯得人渾身發寒。
他沒急著開口。
就這麼看了兩息。
然後，將馬鞭搭在馬鞍上，像是剛想起來似的，開口道：「藍大將軍，怎麼？見了本王，禮數都忘了？」
藍玉臉色一僵。
嘴唇動了動，剛要開口——
朱棣嗤笑一聲，輕飄飄地就把話頭截了過去：「哦，也是，瞧你這陣子，倒真是忙得腳不沾地。」
他微微傾身，聲音壓得不算高，可偏偏字字清晰，落進在場每一位將官耳中：「費盡心機鑽營，藉著差事磋磨我的人，歪主意打了一籮筐。
一門心思攥著慶州不放，算盤打得噼啪響——半點都不藏。」
說著，朱棣抬眼掃過慶州斑駁的城門，嘴角勾出一抹嘲弄：「可你瞧瞧，到頭來，這慶州城，不還是落到本王手裡？你那滿肚子心思……全白費了。」
藍玉胸口像被人點了把火，熊熊燒著，直往頭頂沖。
袖中雙拳攥得死緊，指節泛出青白，呼吸粗重得胸口劇烈起伏，像被逼到牆角的野獸。
可他發作不得。
朱棣是親王，尊卑擺在那兒。
他怎敢在數千將士面前失了禮數？怎敢自尋被動？
那股憋屈堵在胸口，悶得他發慌。
他咬著後槽牙，硬著頭皮拱手，動作僵得很，像關節生了鏽。
語氣更是硬邦邦的，跟凍住的冰似的：「末將……見過燕王殿下。」
朱棣將他這副敢怒不敢言、臉憋得漲紅的模樣盡收眼底。
心頭暢快得很，嘴角咧了一下——就那麼一下，快得幾乎看不清，可藍玉瞧見了，胸口又挨了一刀。
朱棣故意打量了藍玉好一陣。
然後轉頭喊孟賢，語氣隨意：「孟賢。」
「屬下在！」孟賢高聲應道，聲音洪亮如鍾。
一身黑甲映著殘雪，冷光凜冽，眉眼間悍勇盡顯，精氣神十足。
「前頭引路，帶大軍入城。」
朱棣揮揮手，特意加重了語氣——明晃晃地做給藍玉看，純粹噁心藍玉，我的人你殺不死。
「得令！」
孟賢猛地一提馬韁，胯下玄駒昂首嘶鳴，蹄聲踏碎雪地寂靜，率先衝出。鋼鞭斜挎腰間，狼牙棒緊握手中，身後數十精騎緊隨，鐵甲鏗鏘，氣勢如虹。
朱棣帶著親衛跟上。身後燕軍如鐵流洶湧，蹄聲震徹大地，甲葉碰撞的脆響連成一片，順著城門湧入街巷。
入城之後無需多言。燕軍將士早已深諳章法——精銳騎兵迅速四散，搶占城門、城樓；步卒有序接管衙署、糧倉、要道。布防、警戒，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半點不亂。
不過小半個時辰，慶州所有關鍵節點，已被燕軍牢牢掌控。藍玉帶來的人僵立一旁，連插手的餘地都沒有，一張張臉難看到了極點。
兩日後，後方步卒護送著大批輜重糧草入城——車馬連綿，糧草如山，軍械甲杖一應俱全，穩穩撐起了慶州的根基。
這一刻，任誰都清楚：慶州大局已定。
藍玉縱有千般不甘，也終究回天乏術。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算計，被燕軍碾得粉碎。
看著朱棣帶人浩浩蕩蕩進了城，藍玉就那麼僵在原地。
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指節攥得咯咯響——鬆開，又繃緊。鬆開，又繃緊。
滿心的不甘，像毒藤纏著五臟六腑，越纏越緊。
可他發作不得。
狠狠剜了一眼城中燕軍的背影，喉間滾出一聲悶哼。他轉頭對身側將官咬牙吐出兩個字：「走！」
「……回通州。」
那語氣里的憋屈，幾乎要炸開胸膛。
一眾將官噤若寒蟬，連忙翻身上馬，帶著殘部灰頭土臉退出慶州——連回頭看一眼的膽氣都沒了。
朱棣目送那串黑影漸遠，嘴角嘲諷的笑意慢慢斂去。
他轉頭，語氣平淡：「走，隨本王登城。」
「是！」
兩人一前一後踏上城牆。
城頭經了戰火，斑斑駁駁，但根基還在。往四下一望——雪原茫茫，銀裝素裹，北風卷著旌旗獵獵作響。
朱棣抬手扶住青磚，指尖摩挲著冰涼的磚面。粗糙的紋路硌著指腹，他也沒在意，目光越過雪原，投向漠北深處。
沉默了好一會兒。
再開口時，語氣沉了下來——沒了先前那股陰陽怪氣，像是換了個人：
「孟賢，你可知本王為何非要爭著駐守慶州？」
孟賢垂首：「屬下愚鈍……請王爺明示。」
朱棣笑了一聲，那笑意裡帶著不屑，也藏著還沒露出來的鋒芒。
「起初，馮國公的意思是——讓藍玉把慶州一把火燒了，棄城走人。」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孟賢。
那眼神，銳利得像刀子，直直刺過來：
「可本王不答應。」
「你該不會以為，本王就為了跟藍玉爭一口閒氣吧？」
孟賢微微搖頭，沒說話，靜待下文。
朱棣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半度，帶著股壓不住的火氣：
「本王不願做軍帳里的泥塑木偶，唯命是從，庸碌無為。」
「世人瞧見齊王朱榑那副德性，紈絝草包，鬥雞走狗，就想當然地以為，大明藩王跟都他一樣，不過是個混吃等死的廢物。本王要用戰功告訴世人，大明的藩王有英雄豪傑。」
他抬起手，直指西北，語氣堅定得像砸在地上的鐵釘：
「你且看這慶州。它控著松亭關北上的要道，鎖著漠北與遼東的咽喉。拿下此地——咱們就把戰線往前推了數百里！」
孟賢順著方向望去，眼底的疑惑一點點褪去，多了幾分瞭然。
「只要慶州在大明手裡，在本王手裡——」朱棣語氣裡帶著那種掌控全域性的從容「納哈出和漠北想合兵一處？難了。他們的側翼，就赤裸裸暴露在咱們眼皮子底下。」
他轉過身，拍了拍孟賢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日後從此出兵，繞至他身後，直搗退路。出其不意，必能立下奇功。」
孟賢眼中驟然閃過一絲悍勇之光，當即抱拳，高聲回道：
「屬下明白！定助王爺守住慶州、拿下奇功！讓天下人再沒人敢小覷王爺半分！」
朱棣看著他這副模樣，滿意地點了點頭。
再次抬眼望向遠方雪原。
那眼底深處，是耀名於世的萬丈雄心，滾燙如火，熊熊不息。
寒風依舊呼嘯，捲起漫天雪沫。
可城頭上的兩個人，周身都透著一股勢不可擋的銳氣。
慶州——
就是這位燕王，鋒芒初露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