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州城頭,朔風卷著鵝毛大雪狂舞。碎雪打在甲冑上簌簌作響,卻半點擋不住朱棣眼底翻湧的熱意。
他憑欄而立,目光如死死鎖著雪原盡頭——
一隊隊赤甲騎兵如鋼鐵洪流,踏碎積雪,浩浩蕩蕩碾來。
甲葉相撞的錚錚脆響刺破風雪,馬蹄踏地的轟鳴震徹曠野,氣勢吞山納海。
那是孟賢麾下的千騎精銳。
從柳河溝絕境中浴血突圍、又憑雷霆之勢擊潰乃兒不花三千騎兵的燕軍尖刀!
朱棣嘴角的笑意再也繃不住,放聲長笑,聲震城樓。
他轉頭對身旁肅立的諸將朗聲道:「走!隨本王迎迎咱們燕軍的年輕猛將!」
話音未落,他已大步流星走下城樓。
玄色錦袍在朔風中獵獵翻飛,衣袂掃過積雪,身姿挺拔如松。
一舉一動間,儘是燕王獨有的豪邁與睥睨。
身後眾將面面相覷,眼底翻湧著震驚,連忙提步跟上。
燕王朱棣何等尊貴,向來只有朝野上下趨之若鶩地迎他,何曾有過他屈尊親迎一員將領的先例?
這份殊榮,便是軍中深耕數十年的老將都未曾沾染。孟賢一個剛擢升的試千戶,竟能得王爺如此傾重?
震驚歸震驚,沒人敢有半分怠慢。
眾人緊隨朱棣身後,步履匆匆,神色各異,心底皆在暗自掂量這份恩寵的分量。
臨近城門,孟賢猛地勒住馬韁。胯下玄駒昂首長嘶,聲震四野,前蹄人立而起,隨即穩穩落地。
他抬眼遠眺,一眼便鎖定了城門下那道奪目的玄色身影——朱棣竟親自領著親衛營與一眾將領,佇立在刺骨朔風中,靜靜等候。
孟賢心頭猛地一震。
他右臂向下一壓,沉喝一聲:「止步!」
身後千餘精騎令行禁止,齊刷刷收住馬蹄。蹄聲驟歇,甲葉碰撞的錚錚聲先如金鐵交響,隨即瞬間沉寂。
整支隊伍如同一台運轉到極致的精密機器,瞬間制動,佇列嚴整如刀削,紋絲不亂——這便是孟賢親手帶出來的兵,便是朱棣親自遴選配齊的千騎銳士!
孟賢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甲冑碰撞發出清脆鏗鏘之聲。他大步流星朝朱棣奔去,積雪在靴底被碾得咯吱作響。渾身裹挾的濃烈血腥氣撲面而來,每一步踏下,都帶著浴血沙場的悍勇與歷經生死的沉穩。
衝到朱棣面前,孟賢單膝跪地,雙手抱拳,聲音鏗鏘如鍾,震徹城門內外:「末將孟賢,幸不辱命,率部歸來,拜見王爺!」
朱棣再度放聲大笑,上前一步,雙手死死扶住孟賢的雙臂,將他穩穩扶起。
他上下打量著孟賢,眼底的滿意與讚賞幾乎要溢位來,朗聲道:「哈哈哈,好!好一個孟賢!本王的驍將,果然沒讓本王失望——硬生生將乃兒不花擊潰,好樣的!」
那笑聲爽朗豪邁,中氣十足,在城門上空久久迴蕩,震得城牆上的積雪簌簌墜落。
朱棣身後,眾將神色各異。沒人敢貿然出聲,卻都用眼角餘光暗自打量著孟賢,各懷心思。
孟善站在佇列之中,脊背挺得筆直如槍,下巴微微揚起,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驕傲——這是他孟善的兒子!是他孟家的長子!
那個渾身浴血、憑三百銳士硬剛三千元軍、又領千騎踏破乃兒不花的猛將,是他孟善的種!
他恨不得讓身邊每一個人都看清,孟賢是他的兒子;恨不得對著整個慶州城吶喊,這便是他孟家的榮耀!
而在孟善稍前的位置,張玉的臉色便沒那麼好看了。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孟賢那張年輕卻剛毅如鐵的面龐上,眼底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似暗潮奔涌,難窺深淺。
這孟賢悍勇無畏、沉穩持重、帶兵之能,還有那份功成不驕的性子,著實讓他暗自讚嘆。
這般年紀便能立下如此奇功,實屬百年難遇的良才。
可更多的,是一種複雜的計較,一種難以言說的糾結,如亂麻般纏在心頭。
此子若是能成為自己的女婿,倒是樁美事。
悍勇能戰,深得王爺器重,年紀輕輕便已是千戶,掌千騎之權,前程不可限量。
若能將他拉攏到張家,對他張玉、對整個張家,都是天大的助力。
可偏偏——
張玉的目光微微一沉,落在孟賢那張與孟善有幾分相似、卻更顯凌厲的面龐上,心底猛地泛起一絲遺憾,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芥蒂。
庶子。
這兩個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頭,隱隱作痛。
孟賢再能打,再受王爺青睞,再前程似錦,也改不了他庶出的身份。一個庶出之子,配得上他張玉嫡出的千金嗎?配得上張家的門第嗎?
張玉在心底反覆掂量,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論才幹,孟賢無可挑剔;論前程,孟賢一片光明;可論出身,兩人之間終究隔著一道天塹。這
道天塹,便是嫡庶之別。
更何況——他嘴角微微抿緊,眼底閃過一絲凝重——此子年紀輕輕便立下不世奇功,深得王爺器重,假以時日,必然會在軍中強勢崛起。
到那時,他必是他兒子張輔在軍中最強勁的勁敵,甚至會壓過張輔一頭,動搖張家在軍中的根基。
可若是能將他成功拉攏,為張家所用,倒也是一步好棋。只是這步棋值不值得下,藏著多少風險,他還得再看看,再細細盤算。
這邊張玉心思翻湧,那邊朱棣已然攜著孟賢的手,並肩往城內走去。他語氣隨意而親和,一邊走一邊抬手拍了拍孟賢肩甲:「辛苦了。回去好好歇著,養足精神。明日來帥帳議事,本王還有要事與你商議。」
孟賢躬身應道,語氣恭敬卻不卑不亢:「是,王爺!末將遵令!」
朱棣點了點頭,又轉頭看了他一眼,補了一句:「酒肉已經讓人送到你帳中了。上好的牛羊肉,烈酒管夠。吃飽了睡,別的瑣事,咱們明日再議。」
孟賢心頭一暖,眼眶微微發熱。王爺身居高位,日理萬機,卻依舊如此體恤下屬。這份知遇之恩,這份君臣情誼,他必當銘記於心,以死相報。他重重抱拳,聲音鏗鏘有力:「謝王爺恩典!末將定不負王爺所託,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朔風呼嘯,雪花漫天。朱棣攜著孟賢並肩而行,身影在風雪中格外耀眼。
城門口,眾將目送兩人入城,各懷心思。
孟善依舊站在原地,望著長子挺拔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住。他清楚,孟家終將因孟賢這顆明珠,在燕軍之中占據一席之地。
張玉轉身往回走,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他眉頭微蹙,眼神沉如寒潭,像在盤算什麼棋局,又像在為某個決定猶豫不決。周身的氣息愈發凝重,連風雪都似要被他周身的沉鬱凍結。
其餘將領,或羨慕,或嫉妒,或敬畏,或觀望。心底都清楚,孟賢的崛起已是必然之勢。而慶州的局勢,乃至燕軍的未來,或許都會因為這個年輕的庶出猛將,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漫天風雪中,慶州城門緩緩閉合。可城內外的波瀾,才剛剛拉開序幕。孟賢的榮耀加身,孟家的強勢崛起,張玉的暗中盤算,朱棣的殷切期許,還有即將到來的一場場惡戰,都在這片風雪中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