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州城內,城西北角,孟賢的軍帳一番熱鬧景象。
炭火噼啪作響,肉香混著酒香,霸道地瀰漫在每個角落。
千騎精銳環坐四周,袒胸露臂,大碗灌酒,大塊撕肉,臉上全是劫後餘生的暢快。
孟賢卸了甲冑,換了一身玄色勁裝,身後斜倚著那柄狼牙棒。
他端著一碗酒,嘴角噙著淡笑,安靜地聽著麾下將士吹噓。
「千戶!您是沒看見——當日您一棒砸向哈剌章,那孫子嚇得差點從馬背上摔下來!」
一名絡腮鬍士卒拍著大腿,嗓門大得帳頂落灰。
「可不是嘛!三千韃子被咱們一千弟兄追得像喪家之犬,哭爹喊娘的!」
「來!兄弟們,敬千戶一碗!祝千戶日後封侯拜將!」
眾將士轟然應和,齊刷刷舉碗。孟賢不推不拒,手腕一揚,一飲而盡,碗底朝天。
帳內爆發出雷鳴般的叫好聲。
譚淵端著酒碗走過來,一屁股坐在孟賢身旁,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壓低聲音:「你小子,這次可真是出盡了風頭。王爺親自出城相迎——老子跟了王爺這麼多年,都沒這殊榮。」
孟賢放下空碗,搖了搖頭:「王爺厚愛,末將唯有以死相報。」
譚淵哈哈大笑,舉碗與他重重一碰,一飲而盡。
帳外,風雪呼嘯,拍打著帳簾嗚嗚作響。帳內,熱火朝天,酒意漸濃。千騎精銳喝得酩酊大醉,東倒西歪地靠在帳壁上,鼾聲與夢囈交織。
這一夜,慶州的安寧,是用鮮血換來的。
數百里之外,納哈出的大帳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啪——!」
一隻羊脂玉碗被狠狠摜在地上,碎瓷四濺。
「廢物!全是廢物!」
納哈出雙目赤紅,臉色鐵青,額頭青筋暴起。
他雙手死死撐著案幾,胸膛劇烈起伏。
案几上攤著一份急報——乃兒不花兵敗柳河溝,三千鐵騎折損大半,被困一隅,連連求援。
「求援?本王哪裡還有兵可派?!」
他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文書、令牌散落一地。
「乃兒不花這個飯桶!連燕軍的一隊偏師都擋不住,還敢向本王要兵?!」
帳內眾將噤若寒蟬,垂首而立,大氣都不敢出。
納哈出在帳中來回踱步,腳步沉重,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乃兒不花兵敗,等於斷了他遼西的一道屏障。如今燕軍士氣正盛,他已是腹背受敵。
帳簾猛地掀開。
一名斥候連滾帶爬衝進來,「撲通」跪倒在地,渾身抖得像篩糠:「大、大王!大事不好!明軍揮師北上,已出松亭關!」
納哈出的腳步驟然頓住。
「什麼?!」
「宋國公馮勝率大軍出松亭關,一路向北疾進,沿途修築四處大城,每城都留了重兵駐守!五萬明軍已經進駐四城,馮勝正在大寧設立帥帳——看樣子,是要以四城為根基,向北蠶食遼東之地!」
納哈出踉蹌著後退一步,扶住案幾才勉強站穩。
他撲到地圖前,手指死死點在松亭關以北的位置。
斥候連忙標註出四座城的位置。
看著地圖上那四個連成一串的城池,納哈出的臉色徹底慘白。
從松亭關北上,一路延伸至遼河平原——這四座城如同四把鐵鎖,牢牢卡住了遼東與漠北之間的咽喉。
進可攻遼西,退可守漠北。
明軍占了這四城,等於在他家門口楔下了四根釘子。從此以後,他的一舉一動,都在明軍監視之下。
五萬明軍長期駐守——馮勝不是來打突襲戰的,是要紮根,建立北伐基地,徹底切斷他與漠北的聯絡。
納哈出緩緩坐回帥位,手指叩著扶手。帳內一片死寂。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探子再探,密切監視馮勝大軍的一舉一動,特別是馮勝,他每日吃什麼、喝什麼、睡幾個時辰,見了什麼人,本王都要知道。」
「是!」
就在他一籌莫展之際——
帳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帳簾再次掀開,一名傳令兵滿臉狂喜地衝進來,單膝跪地:「大王!大喜!漠北援兵到了!」
納哈出手一頓。
「太尉蠻子奉元主之命,率四萬精騎從克魯倫河出發,日夜兼程,現已抵達遼東,在金山以北紮營!」
「四萬精騎!」
納哈出「騰」地站起身來,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
「好!好!元主沒有忘了本王!」
帳內眾將紛紛鬆了口氣,交頭接耳,面露喜色。
納哈出在帳中來回踱了幾步。狂喜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警惕。
蠻子,元主麾下的心腹重臣,手握漠北精銳,權勢熏天,野心極大,手段狠辣。
元主素來忌憚他在遼東經營多年、根深蒂固。
這次派蠻子率四萬精騎前來——名義上是援兵,可誰知道是不是藉著助戰的名義,來插手遼東事務,甚至削奪他的兵權?
他沉默了片刻。
「備馬。」眼底閃過一絲精光,「本王親自去會會這位遠道而來的太尉。」
金山以北。
漠北精騎大營綿延數里,黑色帳篷密密麻麻,如同蟻群。
帥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號角聲、馬蹄聲、甲葉碰撞聲交織,氣勢磅礴。
納哈出帶著親衛策馬疾馳而來,翻身下馬。
營門大開。
一名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壯漢大步走出,一身銀色甲冑,腰挎彎刀,眼神銳利如鷹——正是漠北太尉蠻子。
「哈哈哈!納哈出大王,別來無恙!」
蠻子張開雙臂迎上來,笑聲爽朗。可那笑意,沒到眼底。
納哈出壓下心中警惕,也露出笑容,上前與他擁抱:「太尉遠道而來,一路辛苦。」
兩人並肩走進大帳,分賓主落座。親兵端上馬奶酒和烤羊肉。
寒暄了幾句。
蠻子放下酒碗,開門見山:「納哈出大王,本太尉奉元主之命,率四萬精騎前來助戰。如今馮勝已出松亭關、築四城,步步緊逼——大王可有應對之策?」
納哈出沉聲道:「馮勝用兵老辣,極為難纏。他築四城、留五萬重兵,意圖建立北伐基地,向北蠶食遼東。本王兵力有限,難以兩線作戰。希望太尉能率部南下,攻打四城,拔掉這幾顆釘子。」
蠻子聽完,嘴角微微一抽。他端起酒碗,慢悠悠喝了一口,放下碗,不緊不慢地說:「大王此言差矣。本太尉率四萬精騎日夜兼程,人馬疲憊,急需休整。再說了,馮勝四城城防堅固——硬攻之下,我這四萬精騎怕是要折損大半。」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納哈出:「大王既然有求於我,總得拿出點誠意。打馮勝,我可以出力——但大王必須派出大部分軍隊隨行,兩家合兵一處,方能有勝算。」
納哈出的臉色沉了下來。他豈能聽不出蠻子的弦外之音?所謂的合兵,不過是藉口。蠻子的真實目的,是想藉機調走他的軍隊,架空他在遼東的勢力。等他手中沒了兵權——蠻子想怎麼拿捏,就怎麼拿捏。
帳內氣氛驟然緊張。雙方目光碰撞,帶著濃濃的火藥味。
納哈出壓下怒火,緩緩開口:「太尉有所不知。
本王麾下兵馬大多分散在遼東各處駐防,難以大規模抽調。
若是將大部分軍隊調走,遼東防務空虛,馮勝趁機東進,後果不堪設想。」
蠻子笑了笑,笑意未達眼底:「大王多慮了。馮勝被四城牽制,哪有精力東顧?本太尉只是借大王的兵一用,打完馮勝自會歸還。」
他頓了一下。
「大王連這點誠意都沒有,莫非是不信本太尉?」
納哈出沒有選擇。
若不答應,蠻子完全可以藉口兵力不足,按兵不動,甚至撤回漠北。
到時候他一個人面對馮勝的五萬大軍和乃兒不花的爛攤子——必敗無疑。可若是答應,就等於把自己的軍隊拱手讓人。
僵持許久。
最終,納哈出咬了咬牙:「本王調兩萬騎兵,隨太尉南下。至於慶州——」他眼底閃過一絲殺意,「朱棣占了慶州,等於在本王心口插了一刀。這顆釘子,本王親自拔掉。」
蠻子嘴角微微上揚:「兩萬?大王這是在打發叫花子?就憑這兩萬騎兵,加上本太尉的四萬——想拿下馮勝的四城,難度極大。」
納哈出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本王只有這麼多可調之兵。太尉若是不滿意,那便罷了。從今往後,遼東之事,本王自己扛。」
蠻子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一笑:「罷了罷了,兩萬就兩萬。不過大王可得說話算話——慶州,必須拿下來。若是延誤了戰機,本太尉也不好向元主交代。」
納哈出冷哼一聲:「本王自有分寸。」
兩人各懷心思,端起酒碗重重一碰,仰頭飲盡。酒液入喉,辛辣刺骨。可那點辣味,澆不滅兩人心中的算計與殺意。
蠻子心中盤算著——如何借南下之機,逐步蠶食納哈出的兵馬,削弱他的實力,為日後吞併遼東打下基礎。
納哈出心中想的,卻是讓蠻子去啃馮勝這塊硬骨頭,消耗他的四萬精騎。自己趁機拿下慶州、除掉朱棣,然後再回頭收拾蠻子。
至於慶州城內的朱棣——
納哈出放下酒碗,眼底殺意幾乎要溢位來。
朱棣,你且得意幾日。用不了多久,本王便會親自率軍南下,踏平慶州,取你項上人頭。
帳外,寒風呼嘯,捲起漫天雪沫。
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席捲遼東。慶州的安寧,終究只是暫時的。
龍虎爭鬥——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