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中軍，納哈出勒馬而立。面色陰沉得像暴風雪前的天空。
身旁的平章馬彥翬望著城頭，眼皮直跳。
五大千夫長的屍體掛在城牆上，被明軍用鉤杆挑著，順著城磚往下淌的鮮血已經凍結成冰。
在陽光下，那血冰黑紅黑紅的。
他咽了口唾沫，湊上前半步，壓低聲音：「大王，五大千夫長喋血城頭，士卒死傷慘重，士氣大跌。要不……先撤下來休整一番？」
納哈出轉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刀子。
「你是文人，不知軍。」納哈出的聲音低沉，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次饒了你。再有擾亂軍心之舉，定斬不饒。」
馬彥翬渾身一顫，連忙低頭，不敢再吭聲。
納哈出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城頭。
那裡，廝殺依舊，明軍的旗幟還在獵獵作響，朱棣的身影在火光中若隱若現。
「來人。」聲音冷得像凍住的鐵，「將這隊撤下。按之前部署，再調一個萬人隊，繼續攻城。」
頓了頓。眯起眼，嘴角勾出一抹冰冷的弧度：「本王就是耗——也要把這幫明軍耗死。」
親兵領命而去。
不多時，軍中號角大作，嗚嗚咽咽迴蕩。
一隊隊人馬從陣中有序走出，甲葉嘩啦嘩啦響著，踏著沉重的步伐，替換下那些渾身是血、眼神渙散的殘兵。
城頭，廝殺還在繼續。
五大千夫長的死，像一盆冷水澆在蒙古高手們頭上。
那幾個原本躍躍欲試的千夫長，此刻一個個縮在陣後，眼神閃爍，誰也不肯先上。
納哈出看在眼裡，冷哼了一聲。他倒也不急。
高手惜命，那就讓士卒去填。
城頭那幾員明將再能打，真氣氣血也有限。
耗，也能把他們耗死。
馬彥翬站在一旁，眼珠子轉了轉，又湊了上來。
「大王，臣有要事稟奏。」
（請記住 101 看書網解無聊，❶0❶🅚🅚🅢.🅒🅞🅜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納哈出沒看他，目光依舊盯著城頭：「講。莫要廢話。」
馬彥翬又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大王，此時攻城的——可都是您麾下的心腹精銳。這可是您鎮壓遼東的本錢。」
納哈出的手指微微一頓。
馬彥翬咽了口唾沫，接著說：「要是折損在此地……白山黑水間那些女真部族，可未必還忠心耿耿啊。」
納哈出終於轉過頭來。眼神變了。不再是先前的冰冷和不耐，而是多了一絲銳利——像鷹隼盯上了獵物。
「那你的意思是？」
馬彥翬心中一喜，面上卻不動聲色，低聲道：「讓女真人去啃慶州這塊硬骨頭。」
頓了頓。觀察著納哈出的表情，見對方沒有打斷，便繼續道：「待女真人的兵馬將慶州攻陷，必然死傷慘重。到時候，大王可以從容收編——嫡系大軍，絲毫不損。」
他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下：「一舉兩得。」
納哈出盯著他看了兩息。然後，他笑了。那笑容不大，甚至有些淡。但眼底的陰霾散去了不少。微微點頭，淡淡道：「此事若成，卿當為首功。」
馬彥翬連忙躬身，受寵若驚，腰彎得幾乎要貼到馬背上。
納哈出不再理會他。轉過身，面向傳令兵，聲音驟然拔高：「來人——將咱們的兵馬撤下！」
傳令兵一愣，隨即抱拳。
納哈出抬手，指向陣中某個方向，一字一頓：「令萬戶完顏·雄格率兵攻城。若敢懈怠拖延——」頓了頓，目光如刀，「軍法從事。」
傳令兵打了個寒顫，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號角聲再次響起。這一次，節奏變了——不再是急促的衝鋒號，而是低沉、緩慢的換陣號。城下，納哈出的嫡系兵馬開始有序後撤，甲葉嘩啦聲、腳步聲、低沉的號令聲混在一起，像潮水退去。
而在陣地的另一側，一隊新的兵馬正在集結。
打頭的是一面繡著女真文字的玄黑大旗。旗面獵獵作響，繡著猙獰的熊頭紋樣，透著森然殺氣。
旗下，三員女真將領並肩而立。
正中一人，身材魁梧如黑熊。身披冷鍛札甲，外罩一件黑熊皮披風。髮辮盤在頭頂，綴著銅鈴。面如黑鐵，虬髯如鋼針，雙目圓睜，透著嗜血的凶光——正是女真萬戶完顏·雄格。
雙手各握一柄鑌鐵骨朵，重逾百斤，周身隱隱有沉厚氣勁縈繞。
「納哈出這老狐狸，倒是會算計，讓我女真兒郎去填火海！」低聲咒罵，聲音粗啞如驚雷。猛地抬手，將雙骨朵重重相撞——「咚！」一聲悶響，震得周圍士卒耳膜嗡嗡作響。
「女真的兒郎們！怕死的滾回去，不怕死的，隨我踏平城頭，奪下慶州——金銀女人，盡歸你們！」
左側，一員身形矯健的將領。身著輕便鹿皮甲，揹負一張牛角長弓，腰間插滿淬了寒毒的鐵鏑箭。面色冷峻，眼神銳利如鷹——正是水達達女真千戶鈕祜祿·烏蘇。
雙腳在地面輕輕一點，身形便如鬼魅般掠到陣前。手中長弓順勢拉滿，一支鐵鏑箭直指城頭，箭尖泛著幽藍的寒光。
「明軍鼠輩，敢殺我女真弟兄，今日便讓你們嘗嘗——寒江射日的滋味！」
話音未落，箭矢已離弦。「噗嗤」一聲，箭矢穿透一名明軍碗口銃手的咽喉，力道之大，竟將人釘在女牆上，箭尾嗡嗡作響。
右側，一位身披整張熊皮、面塗猩紅血紋的老者。鬚髮皆白，手中握著一柄骷髏神杖，神杖頂端骷髏頭的眼眶中燃著幽綠的火焰。周身黑氣繚繞——正是兀狄哈女真薩滿大巫古烈，口中念念有詞，聲音沙啞詭異。
「攻城！」
完顏·雄格怒吼一聲，率先催馬向前。雙鑌鐵骨朵在手中狂舞，如兩團黑風。身後，三千女真重步手持丈余長鐵矛，步伐整齊如牆，踏雪而行，沉重的腳步聲震得地面微微顫動。
城頭之上，孟賢剛剛擊退一波蒙古甲士。
正要喘息——便見城下女真兵馬蜂擁而來。完顏·雄格那如黑熊般的身影格外扎眼。
「女真賊寇，也敢來湊熱鬧！」
怒喝一聲，握緊手中渾鐵狼牙棒，指節泛白。周身氣血翻湧，橫練外功催動，皮肉泛起一層金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