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樓上,朱棣的手已經把刀柄攥出了汗。
親衛營在身後列陣,鐵甲葉子嘩啦啦響成一片。
刀出鞘,盾舉平,所有人都在等——等朱棣一句話。
缺口那邊又傳來一聲慘叫。
朱棣大步向前走去。
「王爺!」
朱棣猛地回頭。
丘福跪在地上,不知什麼時候上來的。
左肩的玄紋繃帛紅得發紫,紫得發黑,最外面那層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血還在往外滲,順著玄紋繃帛的紋路慢慢洇開。
他仰著臉看朱棣。眼睛裡全是血絲,但亮。
像燒紅的鐵,燙人。
「殺雞焉用牛刀。」丘福的聲音大得不像一個流了這麼多血的人該有的,「王爺您是萬乘之軀,怎能跟那些野人在城頭上肉搏?末將這條命是王爺的,讓我去。」
說完就磕頭。
額頭撞在城磚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朱棣盯著他,風從城牆上灌進來,吹得披風啪啪作響。
缺口那邊,女真人的咆哮越來越近。
「老邱。」朱棣開口了,「你殺了一天,身上更是帶著傷,現在還要上去跟女真大將拼命——你扛得住嗎?」
丘福抬起頭,咧嘴笑了。
此時的他嘴唇乾裂,翻著白皮,嘴角掛著幹了的血絲,但那笑敞亮,一種宿命般的敞亮。
「王爺,馬革裹屍,兵家歸宿。戰死沙場,是末將的福分。」
說完又磕了個頭。
朱棣沉默了幾息,伸手入懷,摸出一個小瓷瓶。拔開瓶塞,倒出一粒暗紅色的丹藥。
「吃了它,我就讓你去。」
丘福接過來直接塞進嘴裡,喉結一滾,咽了。
「謝王爺!」
雙手抱拳,深深一揖。起身時左肩抽搐了一下,他咬住牙,把玄紋繃帛狠狠一勒,打了個死結。
一把拎起地上的大刀,刀鋒在暮色里寒光一閃,鋒芒依舊。
轉身,大步走向親衛營。
「弟兄們!跟我上!」
話音沒落,人已衝下城樓,身後,大半親衛營嘩啦啦跟上,刀光、盾影、甲葉碰撞的鏗鏘聲,匯成一條鐵流,往缺口處涌去。
朱棣站在原地,望著丘福的背影。
左手還捏著那個空瓷瓶,手掌慢慢收緊,再鬆開時,瓷瓶化作粉末從指縫間簌簌落下,被風一卷,散得乾乾淨淨。
「殺——!」
丘福的怒吼從城牆那頭炸開。
他衝進缺口時渾身浴血,左臂暗紅,血順著指尖往下滴。城頭缺口處,七八個狂化的女真重步正圍著一個明軍百戶亂刀劈砍。那百戶甲冑碎了大半,靠在城垛上,全靠一口氣撐著。
丘福衝上去了。
第一個重步剛轉身,刀就到了。大刀掄圓了,一刀劈在重步後頸上。
「咔嚓」一聲,頸椎斷裂,腦袋歪向一邊,血噴出來濺了丘福一臉。重步連慘叫都來不及,直挺挺跪下去,撲倒在血泊里。
一刀。
丘福沒有停。拖著刀,踩著血水,繼續往前。
第二個重步從側面撲過來,骨朵砸向他的腦袋。
丘福側身一閃,骨朵擦著肩膀過去砸在城垛上,碎石飛濺。
就在重步收勢未穩的瞬間,大刀從下往上撩起,刀鋒從小腹切入,一直劃到胸口。肚皮豁開,腸子湧出來,重步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轟然倒地。
兩刀。
丘福喘著粗氣,血順著胳膊往下淌。他抬手擦了一把臉上的血,沒擦乾淨,反而糊了一臉,但他沒理會,繼續往前走。
第三個重步剛爬上城頭,腳還沒站穩,丘福一刀砍在他膝蓋上。
骨頭碎了,人跪了下去。反手一刀,刀鋒從額頭砍到下巴,半邊臉豁開,露出白色顱骨。重步癱倒在城垛上。
三刀。
「大人!」一名親衛衝過來,「您的傷——」
丘福推開他,把刀上的血在屍體上蹭了蹭,扛在肩上,繼續往前走。每走一步,城磚上就留下一個血紅的腳印。
第四個重步看到丘福,本能地後退了半步。
狂化之後的女真重步悍不畏死,但這一刻,那個渾身浴血、一步一晃的明軍將領身上散發出來的殺氣,竟讓一個狂化的重步產生了退意。
但也僅僅是退了半步,退意便被無盡的殺意淹沒。
重步怒吼著衝過來,刀鋒直取丘福頭顱。
丘福沒有躲。他矮身向前,刀鋒從頭頂掠過,削掉幾根髮絲。
他欺入重步懷中,左手抓住重步握刀的手腕,右手的大刀從下往上捅進重步的下頜。
刀尖從頭頂穿出。重步身體一僵,整個人軟了下去,掛在刀上。丘福一腳踹開屍體,拔出大刀,血嘩嘩往下淌。
四刀。
丘福繼續往前走。
第五個重步正在和一個倒地的親衛扭打,骨朵舉起來正要砸下去。丘福的刀從背後砍來,一刀斬在重步後頸上,刀鋒嵌進骨頭裡卡住了。丘福沒有拔刀,藉著刀身卡住的力道將重步整個人拽了過來,一腳踹在胸口上,刀身從骨頭裡抽出來,帶出一蓬血霧。重步倒地,抽搐了兩下,再也不動了。
五刀。
丘福喘著粗氣。左臂暗紅,玄紋繃帛完全被血浸透。他的臉色白得像紙,身體在不停地發抖——失血過多,體力已到極限。
但他握著刀的手,依然穩。
第六個、第七個重步幾乎同時衝上來。一個從左邊砍來,一個從右邊砸來。丘福側身閃過左邊那一刀,大刀橫掃出去,砍在左邊重步的腰上,刀鋒切入半個腰身,腰椎斷裂,人幾乎被砍成兩截。
六刀。
右邊重步的骨朵已砸到面前,來不及收刀了。丘福棄刀,左手拔出短刀,反手捅進重步的眼窩。刀尖刺穿眼球,刺入顱腦。重步直挺挺倒下去。
七刀,用的是短刀。
丘福彎腰撿起大刀,站起來時身體晃了兩下。他扶著城垛穩了穩,視線已開始模糊,眼前的東西時而重影,耳朵里嗡嗡作響。但他沒有停。
第八個。第九個。第十個。
丘福在城頭的血泊里一步一步往前推。一刀一個。刀刀斃命。
親衛營計程車卒跟在他身後,看著他渾身是血、一步一晃地走在最前面,看著他像砍瓜切菜一樣將那些狂化重步一個個砍翻在地,所有人的眼睛都紅了。
「跟緊大人!」
「殺——!」
士氣像被點燃的火藥桶,轟地炸開。無數潰散的軍士自發地跟在丘福身後,組成一個個軍陣,像一把燒紅的鐵梳子,從缺口處往兩邊梳過去。三人一組,刀盾配合,將女真重步的隊伍一段段剪碎、絞爛。
女真重步被殺得節節後退。
他們面對的不是一個普通的明軍將領,他們面對的是一個渾身浴血、渾身是傷、連站都快站不穩了、卻依然一刀一個收割他們性命的瘋子,以及瘋子身後那無數同樣悍不畏死的燕王軍士。
恐懼,終於出現在這些狂化重步的眼中。
不知道是誰先轉身的,當丘福砍翻第十一個重步、拖著刀繼續往前走時,剩下的幾個重步同時後退了。
他們不再撲上來,而是本能地向雲梯的方向退去,赤紅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猶豫和畏懼。
丘福沒有追。
他站在屍堆中間,大刀杵在地上,撐著身體不讓自己倒下去。血順著刀身往下流,在城磚上匯成一小攤。他的呼吸粗重得像破風箱,身體劇烈地顫抖,像一片在狂風中搖搖欲墜的枯葉。
但他的眼睛依然亮著。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身後的親衛營。
「愣著幹什麼?」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把缺口堵上。」
說完,身體晃了晃,大刀在城磚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痕跡。他死死握著刀柄,指甲嵌進掌心,用最後一點意志穩住了自己,沒有倒下。
城牆上的防線,總算穩住了。
親衛營計程車卒們紅著眼睛衝上去,用盾牌、用長矛、用血肉之軀,將那道被鮮血泡透了的缺口重新堵了起來。
而丘福就站在缺口的最前方,大刀杵在血泊里,渾身浴血,像一尊從修羅場裡爬出來的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