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孟賢這邊,已經達到了極限。
廝殺終日,從清晨到現在,他記不清砸斷了多少根骨頭,擋下了多少次重擊。
渾鐵狼牙棒上糊滿了碎肉和血痂,黏膩得幾乎握不住,像握著一根從血池裡撈出來的鐵棍。
再加上之前格殺元蒙一名頂尖千戶,又與這後天頂尖的女真大將廝殺許久。
此刻,孟賢站在城頭,雙腿打顫,胸口劇烈起伏,像有人在胸腔里點了一把火,燒得他喉嚨發乾、眼前發花。
手中的狼牙棒,這往日裡揮起來呼呼生風的傢伙,現在沉得像一座山。
而孟賢金銅色的皮膚已經褪得差不多了。
顯然橫練外功的氣血,也快見底了。
對面的完顏·雄格也好不到哪去。
他喘著粗氣,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虬髯往下淌,滴在碎裂的城磚上,砸出一個個小濕印。
虎口還在往外滲血,握骨朵的手指微微發抖。
但他的腰還是直的,腳步還是穩的,他還有餘力,還能殺人。
完顏·雄格盯著孟賢看了兩息。
眼前這個明將,身形晃動,臉色慘白如紙,握著狼牙棒的手在抖,站都快站不穩了。
他咧嘴笑了,露出滿口黃牙,滿臉殺氣。
「撐不住了?」完顏·雄格用女真話說道,聲音低沉,像野獸的低嗥,「那就去死!」
只見他雙手舉起骨朵,深吸一口氣,骨朵上的鐵刺在暮色中泛著暗沉的光,像嗜血的獠牙。
「啊——!」
他大喝一聲,雙臂肌肉賁張,青筋暴起如蜿蜒的蚯蚓,骨朵帶著呼嘯的勁風,朝孟賢頭頂狠狠砸下。
這一擊,他用盡了全部的力氣,不留半分餘地。
孟賢眼前一陣陣發黑。
耳邊的喊殺聲忽遠忽近,像是隔了一層水,聽不真切。
他看見骨朵砸下來,看見鐵刺在眼前放大,帶著死亡的陰影。
躲不開了。
腦子裡閃過的念頭不是怕,是——那就換。
他咬緊牙關,體內那點幾近枯竭的氣血被他硬生生又壓榨出來,像擰乾了最後一滴水的濕布,渾身筋骨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孟賢喉間發出一聲悶哼,不似人聲,更像是垂死的野獸最後的咆哮。
狼牙棒猛地掃出。
棒身划過一道弧線,帶著殘存的所有力氣,朝完顏·雄格的腰側狠狠抽去。
赤蛟甩尾——這一棒打實了,能把人攔腰砸成兩截。
至於砸向自己頭頂的那一錘,孟賢看都不看一眼。
完顏·雄格瞳孔驟縮。
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已經站都站不穩的人,居然不躲不擋,反而要跟他以命換命。
骨朵已經砸下去了,收不回來。
兩人的兵器在空中呼嘯而過。
一個砸頭,一個掃腰。
誰先打中,誰活。
打不中的那個,死。
或者,一起死。
「狗賊受死!」
一聲暴喝從完顏·雄格身後炸開。
丘福的大刀裹著勁風,直劈完顏·雄格後頸。刀鋒劃破空氣,發出尖銳的嘶鳴,像惡鬼的嘯叫。
這一刀來得太突然。
完顏·雄格瞳孔驟縮,顧不上繼續砸向孟賢的骨朵,猛地扭身,腰杆幾乎擰成了麻花。
骨朵倉促回架,「鐺」的一聲,火星四濺,將丘福的大刀格開。
與此同時,孟賢的狼牙棒擦著他的腰側掠過,鐵刺撕開甲片,劃出一道淺淺的血槽。
就差一寸。再往前一寸,腸子都能被勾出來。
完顏·雄格連退兩步,後背撞在女牆上,碎石簌簌往下掉。
他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血痕,又抬頭看了看面前兩人——一個搖搖欲墜卻死撐著不倒,一個渾身是血還在往前沖。
他盯著丘福,咧嘴笑了,露出滿口黃牙。
「帶著傷的老虎,就不怕被人宰了扒皮?」
生硬的漢語,像石頭在鐵板上刮,字字刺耳。
丘福沒理他,他握緊大刀,深吸一口氣,感受著腹內那股灼熱的藥力——像一團火,從胃裡燒到四肢,順著經脈蔓延開來,將每一寸筋骨都在這股藥力的加持下復甦。
傷口還在疼,但血開始止住,真氣在恢復,氣血在翻湧。
不多時,便恢復了部分。
五成功力,足夠了。
他冷哼一聲,刀尖直指完顏·雄格:「犯我大明者——殺!」
「那就讓我這隻受傷的老虎,會會你這白山黑水間的野人。」
話音未落,丘福動了。
體內真氣急速運轉,在經脈中如江河奔涌。
他右腳向前踏出一步,靴底踩碎城磚,碎屑迸濺,身形猛地前沖。
大刀自上而下劈下,刀鋒劃破空氣,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那是刀風咆哮。
白虎破軍刀,第一式,虎嘯山河。
刀光炸開,如一頭白虎從山澗中躍出,帶著腥風血雨撲向獵物。
刀勢剛猛無儔,沒有半分花哨,就是快、狠、准。
完顏·雄格來不及躲,雙手舉骨朵硬架。
「鐺!」大刀砍在骨朵柄上,火星炸裂,鐵屑飛濺。
完顏·雄格雙臂一沉,腳下又退半步,後背再次撞上女牆,撞得牆面一陣震顫。
他咬緊牙關,眼中凶光更盛。這一刀的力道,不像是受了傷的人能劈出來的。
「有點意思。」
完顏·雄格吐出一口濁氣,雙骨朵在手中一轉,主動出擊。
左骨朵橫掃,右骨朵下砸,一上一下,封死了丘福所有的退路。
白山裂石勁全力催動,骨朵上泛起一層暗沉的光澤,每一擊都帶著千鈞之力,裹挾著毀天滅地的氣勢。
丘福不退反進,大刀橫斬,刀鋒與左骨朵相撞。
「鐺!」
他借力旋身,右腿掃出,踢向完顏·雄格的膝蓋。
完顏·雄格抬腿躲過,右骨朵已經砸到丘福頭頂。
丘福矮身,骨朵擦著頭皮掠過,將頭盔上的紅纓砸斷,紅纓
飄落在兩人之間,像一片凋零的花瓣。
他順勢一刀捅向完顏·雄格的小腹,刀尖刺入甲縫半寸,卻被完顏·雄格一掌拍在刀背上,將刀身震偏。
兩人錯身而過,各自穩住身形,對視一眼。
丘福的呼吸有些急促,五成功力,不夠。
他需要更快,更狠。
完顏·雄格低頭看了一眼小腹上的傷口,不深,但這讓他更加煩躁。
一個力竭受傷的明將,居然能傷到他?
「吼——!」
完顏·雄格怒吼一聲,雙骨朵瘋狂砸出。一錘接一錘,一錘快過一錘,每一錘都帶著白山裂石勁的狂暴之力,像雪崩,像山塌。
他不再留手,每一擊都是殺招,每一擊都要取人性命。
丘福揮刀如輪進行格擋。
「鐺鐺鐺鐺」的金鐵交鳴聲密集如暴雨,火星四濺,照亮了暮色中的城頭。
每一次格擋,他的手臂都承受著巨力衝擊,身上的傷口不斷崩裂,鮮血順著甲冑縫隙往下淌,在地上匯成一條細細的紅線。
但丘福沒有後退一步。
漸漸地,丘福的刀勢開始變化。
不再硬碰硬,開始借力打力。
大刀在手中翻轉,刀鋒順著骨朵的力道滑動,將完顏·雄格的猛力卸到一旁,如流水繞過礁石。
白虎破軍刀第二式——白虎轉身。
完顏·雄格一錘砸空,身體前傾,露出短暫的破綻。
丘福眼中寒光一閃,大刀反撩,刀鋒從下往上,直取完顏·雄格咽喉。
完顏·雄格大驚,猛地仰頭。
刀鋒擦著下巴划過,削掉了一層皮肉,鮮血湧出,順著脖子往下淌,染紅了半邊衣領。
他吃痛怒吼,右骨朵橫掃,砸向丘福的腰側。
丘福來不及躲,只能用刀身硬扛。
「鐺!」
大刀被震得脫手飛出,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哐當」一聲落在數尺外的城磚上,濺起一串火星。
丘福被這一錘砸得橫移兩步,剛剛穩住身形,左肋傳來劇痛,一時沒站穩,倒在地上。
完顏·雄格獰笑一聲,大步上前,雙骨朵高高舉起,準備給丘福最後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