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福剛掙起半截身子,完顏·雄格的骨朵已經挾著風聲掄下來了。
斜刺里一桿狼牙棒撞上來,火星迸射間,骨朵被硬生生磕偏出去。
丘福側頭,只看見孟賢的背影,那兩條胳膊還繃著勁,狼牙棒的棒頭在暮色里微微發顫。
完顏·雄格撤步卸力,連退了三四步才穩住腳跟。
他瞟了一眼自己發麻的虎口,又望向孟賢。
方才這小子臉白得像紙,這會兒臉上竟然泛起一層血氣,胸口的起伏也平順了不少。
趁著自己和丘福糾纏那陣,他倒是在那兒運氣調息。
「少年郎,有些手段。」
完顏·雄格操著生硬的漢話,手裡兩隻骨朵互相一碰,發出「鏘」地一聲脆響。
他的目光在一老一少身上打了個來回。老的渾身冒血,站都站不穩;少的臉上有了些血色,可狼牙棒拄在地上,人還在喘粗氣,顯然底子也沒剩多少。
「只是你倆,」完顏·雄格咧開嘴,那笑意里全是兇殘,「還能抗住我的骨朵嗎。」
「你大可一試。」
丘福的聲音沙啞,每個字都像從嗓子眼裡刮出來的。
「就看老夫能不能拉著你墊背。」
說著,丘福搖搖晃晃站直了。身上那些傷口徹底崩開,血珠子順著甲片縫往下淌。
他抹都不抹,臉上升起一團異樣的神采,那雙虎目突然一睜,精光暴射,彷佛那真的是山君的眼睛。
完顏·雄格攥骨朵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
他信,他信這個渾身是血的老將真幹得出來。
打了一輩子仗,他最怕的不是高手,就是這種不要命的老將,這種人比孤狼還兇殘,比受傷的熊更狂暴。
孟賢卻在這時候嘿嘿笑了起來。
「丘老,您可說差了。」
他朝完顏·雄格背後努了努嘴。
「現在可不是他能不能把咱倆殺了的事,而是他能不能活著離開這兒了。」
完顏·雄格一愣。
他一直全省貫注地與面前這一老一少廝殺,根本沒注意到周圍的動靜。
這會兒孟賢一說,他才意識到,身後那股喊殺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小了下去。
他心裡一沉,猛地扭頭。
城牆上,女真重步已經沒剩幾個站著的了。
那些身披重甲的身影橫七豎八倒在城垛之間。
層層疊疊的屍體之間,只剩下七八個人背靠背在垂死掙扎,被明軍圍住後,刀槍一擁而上。
幾聲短促的慘叫之後,便再無聲息。
血從城磚縫裡滲下去,滴滴答答落在牆根。
屍堆中間,站著三個人。
張輔、朱能、陳璽。
三個人渾身上下沒一塊乾淨地方,臉上、手上、甲片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朱能手裡的刀垂著,刀刃上掛的血還在滴落。
陳璽喘得跟拉風箱似的,槊尖杵在地上當拐杖使,每一步都在磚上戳出個小坑。
張輔的左肩甲不知什麼時候被打飛了,露出的棉襯裡被血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可他手裡那桿槍倒端得四平八穩。
三個人不緊不慢散開,封住了完顏·雄格的路。
死路。
完顏·雄格看明白了。
前後都是人,自己人已經死傷殆盡。
雲梯倒是還在,但要從這兒衝到雲梯邊上,得過這五個人圍攻。
雖說這五個人都喘得跟破風箱似的,渾身是傷,可他自己也是強弩之末了。
白山裂石功再硬,也架不住幾個人往死里的圍攻。
「嗷——」
完顏·雄格沒有猶豫。
他甚至沒用腦子想,身體就替他做了決定。
一聲長嚎,帶著不甘和暴怒,在暮色里的城牆上傳出去老遠。
他轉身就跑。
骨朵在身前掄出一道鐵幕,雙腳在城磚上重重一蹬,整個人像一頭被圍獵的黑熊,橫衝直撞地往外突。
趁你病,要你命,孟賢幾人沒有猶豫,紛紛出手。
朱能的刀,最先斬出。
刀氣於刀身破空而出,貼著地皮削了過去,城頭上的磚石被犁出一道深槽,碎石四濺,那道白痕如同毒蛇貼地遊走,直取完顏·雄格的腳踝。
這一刀若是削實了,別說站穩,一雙腳便要被齊齊斬斷。
張輔的槍緊隨其後,槍尖抖出一團碗口大的寒光,冷芒炸裂,晃得人睜不開眼,如一朵擇人而噬的銀花,兜頭罩向完顏·雄格的腰眼。
槍未至,槍風已刺得甲冑上的鐵片簌簌作響。
而陳璽的槊鋒,是從斜上方劈下來的。
馬槊本就沉重,這一擊借了下墜之勢,鋒刃撕裂空氣,發出「嗚嗚」的嘯叫,像是要把黃昏的天光都劈成兩半。
那力道,莫說是血肉之軀,便是一塊生鐵,也要被一劈為二。
三道攻勢,從下盤、中路、頭頂同時殺到,活像一張猛然收口的鐵網,沒有留一絲縫隙,沒有給半分退路。
這是沙場上生死之間出來的合擊之術,彼此甚至不需眼神交匯,只憑戰場上磨鍊出來的廝殺本能,便將完顏·雄格所有閃轉騰挪的方位封得死死的。
城頭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完顏·雄格的後槽牙咬得咯嘣作響,牙根處滲出一絲血腥味。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在那電光石火間,身體先於腦子做出了反應,—整個人猛然擰轉,像一條被逼到角落的毒蟒,脊椎骨發出爆豆般的噼啪聲,身體扭曲到了極限。
一雙骨朵在他手中活了過來。
骨朵在身前舞出一片密不透風的殘影,金屬的光澤連成一片,彷佛在他周身築起了一道鐵壁。
此刻的他渾身的血液彷佛在這一刻被點燃了,白山裂石功運轉到極致,每一寸肌肉都繃緊如鐵石。
他鋼牙緊咬,齒縫間迸出一聲低沉的嘶吼,雙臂灌注畢生之力,一雙骨朵交叉揮出,左手骨朵上撩,「當」的一聲巨響,將迎面劈來的槊鋒震得高高揚起,陳璽連退三步才穩住身形。
右手骨朵順勢橫掃,又一聲金鐵交鳴,張輔的槍尖被砸得偏離方向,貼著完顏·雄格的腰側擦過,只劃破了一層甲片。
緊接著他擰腰轉胯,以左腳為軸,身體旋轉如陀螺,一雙骨朵在身側掄出一個密不透風的圓弧,勁風呼嘯,將朱能緊隨而至的刀氣絞得粉碎。
一息之間,三道必殺之擊,盡數被破。
完顏·雄格腳下退了半步,在地面上踩出兩個深深的腳印。
他的雙臂在微微顫抖,虎口裂開了一道口子,鮮血順著骨朵的長柄往下淌。
他的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雙眼珠子亮得嚇人,像是被困的猛獸,在黑暗中燃燒最後的光芒。
因為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就在他舊力剛盡、新力未生的那一剎那——孟賢和丘福動了。
這兩個人一直在等,等一個縫隙,等一個完顏·雄格喘不過氣的瞬間,如今時機到了。
孟賢的狼牙棒攔腰掃來,棒身上密布的狼牙釘在暮色里泛著幽幽寒光,像是餓狼的獠牙。
他整個人往前一竄,腳下蹬得地磚碎裂,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在這一棒之中,那是他最後硬提起來的一口氣血,胸膛里像是有一團火在燒,燒得他心肺俱爛,燒的他眼眶赤紅,燒得他不管不顧。
這一棒,要麼把敵人砸成肉泥,要麼把自己的命搭進去。
丘福的刀,從另一側劈下。
這個老將的右臂上,青筋一根根鼓起,像是要從皮肉里炸出來一般。
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都在往外滲血,每走一步,腳下就是一個暗紅色的腳印。
但他像是一點都感覺不到疼,一雙眼睛死死鎖住完顏·雄格,目光比刀鋒還冷。
他的大刀拖地而起,刀尖在石板上擦出一溜火星子,伴隨著刺耳的摩擦聲,刀身由下至上撩起,直取完顏·雄格的側肋。
那角度刁鑽到了極點,正是骨朵防守的死角。
左右夾擊,避無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