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頭上所有人都嗅到了血腥氣里瀰漫出的那一絲終局的味道。
這場你死我活的廝殺,終於到了最後一回合了。
誰都明白。
完顏·雄格當然也明白。
他不想死。
至少,不想死在這兒。
可就是此刻他變招已盡、身形已老,而孟賢和丘福已經殺到了跟前,根本不給自己反應時間。
完顏·雄格的眼中,孟賢狼牙棒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釘刺,每一根都帶著噬血的鋒芒。
他聽到了丘福刀鋒拖地時那刺耳的摩擦聲,聽到了血滴落地時的輕響,聽到了老將喉嚨發出的的那滿是殺意低吼。
兩個人的氣勢,如同兩頭負傷的猛虎要把自己撕咬吞噬。
那是一種不要命的氣勢。
不問生死,只求一命換一命。
完顏·雄格心裡猛然一寒。
那股寒意從脊椎骨竄上來,直衝天靈蓋,讓他的頭皮一陣發麻。
他接不住了。
無論他怎麼努力,不管他用哪一招,都接不住。
孟賢的狼牙棒,力道沉得像一座山壓過來;丘福的撩刀,角度刁鑽得如同毒蛇吐信。
他能擋一個,必死於另一個人手上。
兩個都擋?
已經不可能了。
此刻他的雙臂已經酸麻,白山裂石功運轉到了極致之後,正是亢龍有悔的關口。
完了。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閃過。
就在這時——
「咻咻咻咻咻。」
五支箭矢的破空聲傳來,幾乎疊成了一聲。
五道箭矢眨眼而至。
太快了。
快到在場的孟賢等人,腦子裡才剛剛冒出「有箭」這個念頭,箭矢已經掠過了數十丈的距離,到了面門前。
快到箭矢上附著的真氣激盪起的風壓,已經先一步刺痛了每個人的肌膚。
快到攻向完顏·雄格的每一個人,都正處在自己最要命的節骨眼上——力量用老,身形已定,想要變招已來不及。
張輔眼角餘光瞥見一點寒星急劇放大。
他幾乎是憑藉本能側身,箭矢擦著他的額頭飛過。
慢半分,那一箭就釘在他的太陽穴上。
朱能橫刀一撥,「當」的一聲,箭頭在刀身上撞出一蓬火星。
箭上的力道大得驚人,震得他虎口發麻,刀身嗡嗡作響。
陳璽正借力穩住身形,避無可避,索性把槊往地上猛地一頓,借那一頓的反作用力側翻出去。
箭矢擦著他的肩甲掠過,將肩上的肩甲擦出一陣火星,去勢不減,釘入身後的城樓木柱,箭尾兀自顫動不止。
孟賢的狼牙棒已經揮了出去,才聽到箭嘯。
他暴喝一聲,硬生生把棒勢拽回來,狼牙棒在身前舞成一面盾牌。
「鐺」的一聲,射向他心口的那一箭被崩飛,箭上的力道震得他向後跌了一步,胸中那口硬提的氣血被震散了三分,力道反噬,嗓子裡一陣腥甜翻湧。
丘福沒有躲。
他甚至都沒有眨一下眼皮。
這位老將早就看見了那支箭。
箭鏃在暮色里閃著一點冷光,越來越大,越來越近,直直地奔著他的心窩而來。
但他清楚,這一箭自己能避得開,但避開了,刀就慢了。
刀慢了,這完顏·雄格就死不了。
所以他沒躲。
反而左肩猛地一沉,主動迎向那支箭。
「噗。」
沉悶的一聲,箭頭咬進肉里,穿透肩胛骨,從背後露出一截血淋淋的箭鏃。
劇痛如潮水般湧上來,丘福悶哼一聲,面色不改,但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滾落。
可他的刀,沒有停。
不但沒停,反而更快了。
藉著箭矢撞上身體的那股衝擊力,丘福整個人順勢往前一栽,身體重心猛地壓下去,刀勢一轉,由撩化劈,那一刀的力道非但沒有減弱,反而又沉了三分。
老將幾乎咬碎了鋼牙,把所有疼痛都吞進肚子裡,所有的殺意都灌注在了刀鋒之上。
他的眼睛裡只有完顏·雄格的背影,只有那個必須斬殺的敵人。
刀鋒在空氣中扯出一道悽厲的尖嘯,宛若虎嘯山林,劈了下去。
劈在完顏·雄格的後背上。
「喀——」
那聲音悶得讓人牙酸。不像刀砍在肉上,倒像是拿刀在砍一塊頑石。
白山裂石功練到完顏·雄格這等地步,肌體堅如磐石,尋常刀劍砍上去,連道白印子都未必留得下。
但丘福這一刀,不是尋常刀劍。
老將畢生功力凝於一線的刀罡,加上箭矢衝擊的慣性,加上那口不吐不快的必殺之心,三重勁道疊在一處,便是白山裂石功,也扛不住了。
「嗤啦——」
刀鋒破開了那層堅不可摧的肌體,像撕開一塊堅韌的皮革。
鮮血從裂口中猛地湧出,刀刃繼續往下,斬斷筋膜,切開肌肉,露出一道巴掌寬的傷口。
在那翻卷的血肉之間,能看見白森森的骨頭,若再進一毫,刀鋒便能在骨面上留下一道刀痕,就差一點。
當然,要不是白山裂石功確實硬到了家,這一刀能把完顏·雄格的脊梁骨劈成截。
完顏·雄格也是條硬漢,劇痛之下,下意識地喊出了半聲慘叫,就硬生生把另外半聲吞了回去。
他知道,這時候喊出聲來,就是泄氣。
泄了這口氣,他就真的死了。
藉著這股劇痛帶來的刺激,他的神志反而愈發清醒,腳下拼命一蹬,靴底在地面上踩出一聲爆響,整個人從城牆上翻了出去。
城頭離地面數丈,下面是縱貫整個陣前的深壕,摔下去不死也殘。
但他沒有別的選擇了。
下墜的時候,風聲灌滿了他的耳朵。
他的身體在空中翻滾,背上的傷口被風灌進去,疼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伸出手胡亂一抓,指甲在城牆的磚縫間划過,磨得指甲翻開,指尖血肉模糊。
就在他已經快要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手指碰到了什麼東西——是雲梯的邊。
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死死扣住梯子的邊緣。
指關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身體猛地一頓,肩關節差點被那一拽之力扯脫臼。
然後他的身體便順著雲梯一路滑了下去,什麼都顧不上了,只知道自己還活著。
等他腳踩著地面,整個人幾乎站不住,踉蹌了好幾步才穩住。
背後那道刀口湧出來的血,已經把半邊身子的甲冑都浸透了。
鈕祜祿·烏蘇還保持著射箭的姿勢。
弓弦還在顫。
五箭連珠,寒江射日箭法里的殺招——五曜傾天。
一弓五箭,同時射出,同時命中。
這一手他練了十幾年,從來萬無一失。
可這次,他自己也沒能全身而退。
他的右肩上插著一支明軍的箭矢,箭杆還在顫。
那是譚淵趁他放箭的瞬間還的一箭。
箭頭扎進去的位置很險,要不是他閃得快,這一箭穿的就是心口。
完顏·雄格踉蹌過去,一把拽住烏蘇的後領,踉蹌地拖著往後陣退。
城頭之上,最後一縷殘陽的血色終於被夜氣吞盡。
昏暗從四面八方壓下來,把遍地的屍首和裂開的旗幟都糊成了一片模糊的輪廓。
納哈出大軍的方向傳來了鳴金聲。
無數攻城的女真人開始退去。
他們扛著雲梯,拖著受傷的同伴,在漸暗的光線里往大營方向撤。
城牆上的火把被一支支點燃,火光搖曳,照著少年們的臉。
他們沒有歡呼,沒有追擊,只是站在原地,大口喘氣。風從北面吹來,帶著血腥和燒焦的氣味,穿過垛口,嗚嗚作響。
丘福把肩膀上的箭一把折斷,右掌運氣猛地一推,體內的半截箭矢便從體內竄出。
暗紅色的血液也跟著飆了出來,待流出的血液顏色變成鮮紅時,丘福用手連點要穴,慢慢將血止住。
他靠著垛口慢慢滑坐下去,閉上了眼睛,這位年近五旬的老將,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