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快,軍醫官!趕緊給老子過來!」
張玉是吼著衝過來的。
他剛把城牆上剩下的軍士重新攏了攏,將垛口布防安排下去,一轉頭,遠遠瞅見丘福癱坐在血泊里,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他連忙撥開兩個正拖屍體計程車卒,向丘福跑去,一時不慎,一隻腳踩進黏糊糊的血窪,滑了個趔趄,險些摔個跟頭。
待深張玉一腳淺一腳跑到跟前,那副魁梧身架竟有些發顫。
只見丘福靠坐在垛口底下,渾身上下找不出一塊乾淨地方,甲片翻卷,底下的傷口一道一道,最深那道還在往外滲血。
丘福本人眼睛閉著,臉色蠟黃,胸口起伏淺得幾乎看不出來。
張玉感到嗓子眼有些發堵。
「老丘,老丘——」他伸手去探鼻息,手指頭抖得厲害,指尖在丘福人中前面懸了兩回都沒敢貼上去,「你可不能死啊。聽見沒,你可不能死。」
聲音壓得極輕,像是怕吵醒什麼。這個打了半輩子仗的漢子,蹲在袍澤跟前,手抖得跟篩糠似的。
「放屁。」
張玉聞聲一愣。
這時丘福眼睛猛地睜開了,那雙虎目里精光湛湛,哪有半分渙散的意思。
他瞪了張玉一眼,聲音沙啞,中氣卻比之前還強了幾分。
「老子命硬得很,別他媽在這兒咒老子。」
「你、你這是——」
張玉舌頭打了結。
低頭看看丘福滿身的傷口和血跡,再抬頭看看那雙亮得跟夜裡巡山猛虎一樣的眸子。
心中十分震驚,那麼多刀口,那麼多血,肩膀上那個箭創還在往外滲血珠子。
換別人早涼透了。
可眼前這老東西,眼睛亮得瘮人。
丘福看著張玉驚訝的樣子,嘴角咧出個微笑,臉上那層蠟黃不知什麼時候消褪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張玉從沒見過的光澤。
只見丘福緩緩吸了一口氣,胸膛鼓起來,鼓到一種不像他這個年紀該有的幅度。
這一吸,竟然讓張玉下意識往後仰了仰身子。
那口氣吸得又深又長,如長鯨吸水,虎吞天下,四面八方的空氣打著旋往丘福口鼻里灌,周圍幾步之內的灰塵被氣流捲起來,在暮色里翻成一個淺淺的漩渦。
接著,身上響起一串噼里啪啦的聲音。
那聲音又密又脆,如同爆竹炸響,從脊椎開始,一節一節往上竄,竄過肩胛,竄過頸椎,從後腦勺一路響到頭頂。
丘福的肩膀在這陣響聲中緩緩撐開,整個人坐直了,身形憑空拔高了兩寸。
然後是一聲虎嘯。
那嘯聲從丘福胸膛深處往外炸,低沉,渾厚,帶著一股野性的強橫威壓。
猝不及防的張玉聽到後只覺得胸口一悶,整個人被震得連退兩步,腳後跟磕在一具屍體上才停住。
城牆上正搬兵器的幾個士卒也被這一聲嚇得一哆嗦,手裡的兵械險險掉地上。
嘯聲在暮色城頭滾了幾圈才散。
丘福腰一挺,腿一直,穩穩噹噹立在那兒。
滿身血痂隨著這個動作裂開幾道口子,但此時丘福已經毫不在意。
「生死之間有大恐怖,亦有大機緣。」
「故人誠不欺我。」
丘福感慨一句,忽然大笑起來。
「沒想到啊,我丘福這把年紀,才明白什麼叫鷹立如睡、虎行似病。哈哈哈哈哈哈——」
丘福笑聲中全是暢快,自己打了一輩子仗,臨了臨了,在這屍山血海的城頭上,那道一直邁不過去的門檻,忽然就邁過去了。
張玉回過神來,盯著丘福看了好一會兒,確認這老東西是真沒事。他笑罵了一句。
「你這命硬的丘老虎,沒事我就放心了。」
轉過身,朝身後喊道:「醫官!去看看那幾個小的,有什麼大礙沒有!」
醫官提著藥箱小跑過來,蹲在孟賢、張輔他們旁邊挨個檢視。
暮色徹底沉下去了,城牆上點起了火把。火光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歪歪扭扭映在城垛上。
這時候,一道人影從城牆那頭掠了過來。
燕王朱棣。
身上的甲冑和丘福他們一樣,也是血跡斑斑,就在這邊廝殺正烈的時候,別處城牆也告急了,這位王爺親自出了手。
朱棣快步走到丘福跟前。
腳下戰靴踩在血窪里濺起水花,他也不管。
走到面前,一把扶住了正欲行禮的丘福。
他上下打量著丘福,目光在那些傷口上一一掃過,見丘福並無大礙,送了口氣,看完丘福,又轉頭去看孟賢、張輔、朱能、陳璽。
幾個少年郎正被醫官圍著包紮,臉上糊著血和泥,眼睛都亮亮地看著他。
朱棣喉結上下滾了滾。
「好,」他說,聲音有些發緊,「好啊,都活著,太好了。」
這位鐵錚錚的王爺,話裡帶出了一絲誰都聽得出來的哽咽。
周圍安靜了一瞬。幾個少年郎互相看了一眼,沒敢出聲。
丘福皺起了眉。
「王爺。」丘福開口說道「吾等武人,死戰沙場,馬革裹屍,乃是吾輩之榮耀。」
聞言,朱棣抬起眼看著他。
「如今城外大敵環繞,城中大局還需王爺主持。」丘福直視著朱棣的眼睛,語氣硬得像石頭,「請王爺勿做這種小女兒之態,擾亂軍心。」
這話一出口,旁邊孟賢差點被口水嗆著。
張輔正擦槍,手一頓,槍都險些掉地上。
朱能和陳璽對視一眼,表情都有些微妙。
丘老將軍啊丘老將軍,你可真敢說。
那是燕王,不是軍營里哪個大頭兵,話竟然說得這麼直,一個彎都不拐。
朱棣愣了一瞬。
然後哈哈大笑。
他笑得很開懷,方才那一絲哽咽被這陣笑聲沖得乾乾淨淨。
「老丘說得對。」
他笑著拍了拍丘福的肩膀,拍在那個箭創旁邊,疼得丘福嘴角一抽。
朱棣轉過身,對張玉說:「城牆上布防安排好,不可鬆懈。納哈出今天吃了虧,未必不會連夜再來。」
張玉抱拳應是。
朱棣又看向眾人,語氣緩下來。
「飯菜已經備好了。」目光從丘福身上掃到陳璽還裹著玄紋繃帛的胳膊上,再到朱能,最後落在孟賢身上「你們幾個,先去好好包紮洗漱一番,然後來我帳中議事。」
頓了頓,補了一句:「酒肉管夠。」
說完轉身往城下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住,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
「都活著,就好。」
然後大步走遠,甲片碰撞的聲音漸漸消失在城梯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