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賢幾個人愣了一下,互相瞅瞅,忽然一齊笑出聲來。
那笑聲里全是劫後餘生的痛快和少年人特有的沒心沒肺,在城頭上傳出去老遠。
笑夠了,幾個人上前要去攙丘福,畢竟老將軍身上那些口子還在往外滲血,走路總得搭把手。
丘福卻一把把幾人推開。
「你們這幫小子,還不趕緊去包紮洗漱?」他瞪著眼,一副被小看了的不痛快。
「老子還沒到讓人攙扶的地步。」
說完丘福忍不住咧咧嘴,把兩隻手往背後一背,自己走下了城梯。
步子不快,穩當得很,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絲毫看不受傷的樣子。
孟賢幾個看著那背影,又互相瞅了一眼。
張玉在旁邊笑了。
「老丘就這性子,你們莫要多想,快去吧,別讓王爺多等。」
孟賢一聽「王爺」倆字,也不再磨蹭,拔腿就往城下跑。
身後張輔、朱能、陳璽呼啦啦跟上來,一串腳步聲噼里啪啦砸在城梯上。
到底是年輕,熱水一泡,整個人跟換了副筋骨似的。
孟賢洗漱完換上一身乾淨衣裳,精氣神已經回來了六七成。
他走出營房,往燕王行轅去。
行轅外面站了兩排親兵,火把插在轅門兩側,燒得噼啪響。帳簾掀著,裡面透出來的光比火光白,點了好幾盞大燭。
人聲嗡嗡的,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頭有人在笑。
孟賢進去,酒氣混著肉香撲面而來。
帳里擺了兩排矮案,案上擺滿了酒壺和碗碟,不少將領已經落了座,和旁邊的人比劃著名什麼,說得眉飛色舞。
打了勝仗,臉上全是鬆快。
「賢哥兒!這兒!」
譚淵從一張案後探出半個身子,沖他招手。
那隻沒受傷的胳膊揮得老高,差點把案上的酒壺帶翻。
孟賢走過去坐下。屁股還沒坐穩,目光就落在譚淵另一條胳膊上——裹得跟粽子似的,玄紋繃帛纏了不知道多少層,比平時粗了整整三圈。
「譚叔,你這胳膊……」孟賢皺了皺眉。
「媽的,」譚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咬牙切齒道「那女真賊子不講武德,竟然在箭上淬毒。還好老子及時吃了顆解毒丸,不然這回就真栽了。」
孟賢聽著,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心想譚叔你也好不到哪兒去,真當我沒看見你把箭頭往馬糞里捅嗎?中了你的箭,那蠻子吃十顆解毒丸都不好使。
這話他沒說出口,但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譚淵看他那副表情,正要問他在笑什麼,帳外忽然傳來軍士的唱喏聲。
「燕王駕到——」
話音還沒落地,朱棣已經大步走了進來。
他換了一身玄色常服,腰上扎著玉帶,頭髮重新束過了,渾身收拾得乾淨利落,和方才城牆上那個渾身是血的燕王判若兩人。
眾將紛紛起身行禮,嘩啦啦一片桌椅和靴跟碰撞的聲響。
朱棣大步走到主位坐下,擺擺手:「起來吧,坐,都坐。」
語氣比平時更鬆快些。
打了勝仗,連王爺的心情都好。
眾人落座。朱棣朝帳外一揮手:「上酒菜。」
不多時,軍士們端著盤子魚貫而入。
燉的烤的煮的肉食一碟一碟端上來,羊肉、牛肉、還有不知道什麼肉的炙烤,油脂還在滋滋冒泡。
肉香和酒氣攪在一起,帳里的燭火都被熏得晃了兩晃。只是酒不多,一人面前只擺了一壺。
朱棣端起酒杯站起來。
帳里所有交談聲同時停了。
眾將齊齊舉杯,目光聚在主位上。
「今日挫納哈出鋒銳,全靠在座諸位。」朱棣的聲音不高,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送到帳中每一個角落,「本王在這裡,敬諸位一杯。」
說罷仰頭一飲而盡,翻過杯底,滴酒不剩。
「謝王爺」
眾將紛紛舉杯飲盡,喉嚨里發出一片悶悶的吞咽聲。
朱棣放下酒杯,目光在帳中掃了一圈,嘴角帶上笑意。
「此次守城,有幾位傑出的年輕將官奮勇殺敵,本王甚是欣慰。」朱棣說到這,朝帳外抬了抬下巴,「來啊,把咱們的勇士請進來。」
帳簾一掀,張輔、朱能、陳璽被帶了進來。
三個少年郎換洗過了,臉上那些血泥都洗得乾乾淨淨,露出了本來面目。
身上也都裹了玄紋繃帛,張輔的肩膀、朱能的小臂、陳璽的大腿,玄紋繃帛從領口和袖口裡露出一截。
三個人往帳中一站,身板挺得筆直,被滿帳將領盯著看,都有點繃不住,嘴角一抽一抽的。
朱棣誇他們,誇了好一陣。
從帶頭衝殺夸到臨陣不亂,從年少有為夸到虎父無犬子,誇得三個少年耳朵尖都紅了。
張玉、朱亮、陳珪幾個當爹的坐在下首,聽著自家兒子被燕王點名誇獎,臉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張玉還好些,只是捋著鬍子,嘴角往上翹了翹。
朱亮就比較實在,笑得眼睛都快沒了縫。陳珪最誇張,腰板越挺越直,恨不得站起來跟旁邊的人說「那是我兒子」。
夸完了,朱棣當場下了一道令——張輔、朱能、陳璽,提為試百戶,暫歸孟賢麾下。
三個少年跪地謝恩,被賜了座位一同入席,坐在孟賢身後。
張輔坐下的時候偷偷和孟賢對了個眼色,朱能在旁邊用膝蓋碰了碰陳璽,三個人都沒說話,眼睛裡全是亮。
宴席過半,肉吃了好幾輪。
有人開始划拳,有人拍著桌子講剛才城頭上的驚險事。
火燭燒短了一截又一截,軍士們悄悄進來換了兩次蠟燭。
帳里的氣氛越來越鬆快。
這時候朱棣忽然敲了敲案面。
帳內安靜下來。
「諸位,」朱棣放下酒杯,語氣比之前正經了幾分,「本王剛收到探報。」
眾將紛紛坐正了身子。
「武定侯郭英,已率軍兩萬,前來支援。」
這句話一落地,帳中安靜了大概一個呼吸的時間。
然後是一陣齊齊的出氣聲,所有人都同時吐了一口憋了很久的長氣。
有人直接笑出了聲,有人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
心頭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朱棣等大家消化了這個訊息,才又補了一句:「據估算,援軍七日後到達。這七日之內,咱們得齊心協力,讓納哈出在這慶州城下——繃斷了牙。」
最後四個字朱棣咬的很重,語氣里那股狠勁卻讓帳中的火燭都暗了一暗。
眾將站起來,齊聲大喝。
「誓死守住慶州!」
聲浪從帳中傳出去,在夜色軍營里傳出去老遠。
一陣風過,轅門外火把烈焰猛地暴漲,噼啪炸響,烈烈火光映照滿城甲士,鐵血戰意,直衝雲霄。
朱棣看著滿帳將領士氣如虹,端起重新斟滿的酒杯,嘴角浮起一個滿意地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