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哈出大營,中軍帳里燈火通明。
納哈出坐在虎皮大椅上,一隻手攥著酒杯,臉色發青。
帳中幾個將領站成一排,大氣都不敢喘,地上跪著的文書額頭已經貼在了氈毯上,聲音越說越小。
「稟大帥……今日攻城,女真重步登上城頭後遭明軍圍殺,完顏·雄格重傷,鈕祜祿·烏蘇中箭,女真重步折損過半。
遼東都司的攻城步卒,沖在最前面的兩個千人隊直接打殘了,弓手陣前對射折了三成,南營填壕隊也……大帥,此戰光是咱們自己的老底子,就折了七千餘人。」
七千。
這兩個字像兩塊燒紅的鐵,直直烙進納哈出的心窩子。
他手裡的酒杯咔的一聲裂了,碎瓷碴子扎進掌心,血混著馬奶酒從指縫裡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獸皮上。他一腳踹翻案幾,杯碟嘩啦砸了一地,碎瓷濺出三尺遠。
「七千人!」納哈出聲音從喉嚨深處滾出來,臉上的橫肉抽得跟刀疤似的,「老子攢了十幾年的家底——一天,就一天,填進去七千!」
那些遼東老卒是什麼人?是跟他在白山黑水間跟女真死磕過的老弟兄,是在開國明軍追殺下潰而不散,三天三夜不卸甲的精銳,是他納哈出在遼東說話好使的本錢。
現在倒好,一日之間折了將近一成,這仗還沒打出個結果,老本先燒了個大窟窿。
更讓他窩火的是,女真重步這把最沉的錘也沒砸出豁口。
錘頭崩了,握錘的胳膊也被硌得血肉模糊——兩頭都在淌血。他納哈出什麼時候吃過這種虧?
可窩火歸窩火,還有一根刺扎在他心裡,越扎越深。
女真人的戰力他今天是親眼見的。
那些穿三重甲的蠻漢往城牆上涌的時候,氣勢驚人,身手好的如同山間猿猴一般,明軍的滾油潑下來,前頭的人被燙得皮開肉綻,後頭的連眼皮都不眨,踩著還在冒煙的屍首繼續往上沖。
那股不要命的勢頭簡直像山崩——擋不住,壓不住,只能用更多的命去填。
這股力量太悍了。悍到他喜歡。
打仗嘛,手裡頭有一把開山斧,哪個主帥不喜歡?可也悍到他忌憚。
今天這把斧頭是沖著明軍去的,是天命在他納哈出這邊。
可萬一哪天斧刃翻過來對著他自己呢?
就憑這股連滾油都擋不住的悍勁,他遼東老營里的兵若折損嚴重,能擋得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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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負手踱到帳門口,掀開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女真營地里的篝火燒得正旺,隱隱約約能聽見那邊傳來的鬨笑聲和酒碗碰撞的脆響。
今天他們死了那麼多人,還有心思喝酒。
不怕死的人他見過,不怕死還這麼能打的人他也見過——但既不怕死又能打、又不受他直接掌控的,這是頭一回擱在眼皮子底下。
納哈出放下帳簾,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他沒回頭,但他知道是誰。
這腳步太輕了,輕得不像是穿著靴子走在氈毯上,倒像是一隻貓從樑上跳下來。
平章馬彥翬。
納哈出讓眾將退下。
馬彥翬彎腰撿起地上揉皺的戰報,展開看了一眼,眉頭只是微微動了一下,隨即恢復了那張看不出深淺的臉。
「大帥心疼遼東老卒,也忌憚女真人的悍勇。」
他把戰報輕輕擱回桌上「這兩件事擱在一塊兒,換個角度看,未必全是壞事。」
納哈出的眼神刀子一樣掃過來。
馬彥翬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跟打算盤似的。
「大帥,凡事都要算帳。女真人是把好刀,這沒錯——刃口鋒利,砍人跟砍瓜似的。可是刀太利了,利到傷敵的時候也能傷己。您今天把這把刀握在手裡,手上已經劃了口子了。
七千嫡系,那是您的手掌。刀還沒砍斷明軍的骨頭,先把您自己的血放了一盆。
這刀還握不握?當然要握。不光要握,還得趁它還沒卷刃之前,砍個夠本。
只有砍夠了,砍卷了,砍廢了,您才能把這把廢刀往爐子裡一丟,換一把聽話的。」
「此話怎講」納哈出問到
馬彥翬伸出兩根手指,在燭火下晃了晃光影:「兩句話,八個字——一賞一用,一升一收。」
「今晚就賞,牛羊布帛、真金白銀,連夜往女真營里送。完顏·雄格那邊,加倍——傷藥綢緞好酒好肉,再加一面刻金的功勳牌,讓全軍都知道女真勇士是大帥心頭最看重的。賞賜要大張旗鼓,要敲鑼打鼓,要送到每一個蠻子都覺得納哈出大帥把他們當親兄弟。驕兵悍氣,捧起來。人一覺得自己了不起,就捨不得低頭。他們越驕,明天就越容易接令。」
「明天再用。賞賜和軍令一起發——今日登城功勞卓著,明日再接再厲打頭陣。重賞之下他們能說不去嗎?全軍都看著——拿了大帥的賞,就得接大帥的令,接了令就得去拼命。等城破了,燕王跪了,這些女真人也差不多被城頭磨乾淨了。到那時候,大帥再論功行賞,把完顏·雄格這幾個提上來。品級往高了給,名頭要多響亮有多響亮,面子上給足了。然後呢?」
馬彥翬把手掌一翻,做了一個翻蓋的手勢,嘴角那絲笑意冷得讓帳里的火燭都似乎暗了一下。
「把他們從老林子裡捧出來,往鎮守衙門的大椅上一供。品級好聽,俸祿照拿。至於女真部族的屬民、獵戶、青壯,按朝廷制度,編戶齊民,歸大帥這邊統一調遣。
身邊文吏換成您的人,護衛親兵換成您的人。部族有事,層層報上來,經您的人手批。衙門有事,也得您點了頭才算數。完顏·雄格坐在那把大椅上,品級比誰都高,手裡能調動的,就一個親兵,兩個老僕,外加一院子聽差的。他們從老林子搬到衙門裡,就像老虎從山裡關進了園子。籠子外的欄杆再好看,那也是籠子。」
「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牙也掉了,爪也鈍了,籠子也鎖死了。大帥不但白得了一批虎將的名頭,還能順手把他們剩下的青壯補進遼東各衛——糧餉不漲,兵力反倒漲了。今日折的這七千人,換了別人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咽。換了大帥,七千換七萬,也未必不行。」
納哈出沉默了好一陣。
帳外篝火燒得噼啪作響,火光從帳簾縫隙里漏進來,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他摸著下巴上硬扎扎的胡茬,眼睛慢慢眯成一條縫。
他在心裡把馬彥翬的話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先賞——拿捏住女真人的驕悍之氣,賞到他們飄飄然。
再用——拿軍令把賞賜和拼命綁死,讓他們去城頭上接著消耗。
等消耗得差不多了,再論功行賞,明升暗降,捧得高高的,摔得實實的。
品級給你,實權給我。老林子裡的部族青壯全收編進遼東衛所,他納哈出手底下憑空多了幾萬能打的悍卒。
這手牌,打得真他娘的高。
他雙手一拍,震得桌上碗碟都跳了起來。
「好!」納哈出眼珠子瞪得跟銅鈴似的,「女真人這把刀既然已經拔出來了,就得砍到卷刃為止。
老子折了七千弟兄,這血不能白流——從明天起,攻城前鋒只能是他們。不光是前鋒,填壕、沖門、奪梯、登城,凡是頭一撥上去的,全用女真人。
把他們架在火上烤,把他們推到城頭上去耗!
傳令——今晚就給女真營地送去牛羊美酒,完顏·雄格加賜刻金功勳牌一面。
明日攻城,女真勇士再為先鋒。破城之日,攻城女真部族允其洗城三日!」
洗城三日,這四個字的意思,帳中所有人都懂,女真人更懂。
對於一個白山黑水之間長大的蠻族漢子來說,這四個字比黃金白銀更沉,更燙,更能讓人紅了眼睛不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