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124章 賞與刀

第124章 賞與刀

2026-09-26 16:04:58 作者: 大竹峰五師兄

  軍令夾著賞賜,在騎兵的護送下浩浩蕩蕩開進女真營地。

  一車車羊肉,一壇壇烈酒,布帛金銀堆成小山,還有一面刻金的功勳牌,在火把下晃得人眼都花了。

  女真營地炸了鍋。

  從帳篷里探出頭的傷兵看見那些賞賜,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一把扯掉胳膊上的繃帛,光著膀子衝到牛車旁邊扛下一扇扇牛羊肉。

  更有人抱起酒罈子仰脖子就灌,酒從嘴角淌下來混著臉上沒洗掉的血痂,在篝火下亮晶晶的。

  幾個小頭目湊到金銀堆前,抓了一把碎銀子在手心裡顛著,笑得露出後槽牙。

  歡呼聲一陣高過一陣,女真土語的喊叫此起彼伏,最後匯成一個聲音——「謝王爺賞賜!謝王爺賞賜!」

  火光把整座營地照得跟白晝似的,到處都是抱著酒罈子東倒西歪的女真漢子,有人已經在吼著女真的歌謠,有人拔出腰刀串上肉在篝火上烤,刀身上映著跳動的火焰。

  完顏·雄格趴在榻上,背上那道被丘福劈出來的刀口還在往外滲血。

  他接過軍令和賞賜清單,就著帳外的火光一條一條看。

  旁邊副將眉開眼笑地數著上頭列的東西,一樁一樁掰著手指頭數給他聽:「將軍你看,這是刻金功勳牌,王爺這是把咱們當心腹看啊!」

  完顏·雄格把清單攥在手裡,攥了好一會兒。

  紙張被他攥得皺巴巴的,指節咯吱作響。

  他不是傻子。

  這賞賜厚得不正常——牛羊、布帛、金銀、功勳牌,哪一樣都超出尋常的份例。

  納哈出是什麼人?

  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狼。

  那一套軍令他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明日攻城,女真勇士再為先鋒。

  破城之後,洗城三日。

  賞賜很重,重得讓人挪不開眼。

  可軍令更重,拿了大帥的賞,就得接大帥的令,接了令就得去打頭陣。

  本書首發101𝑘𝑘𝑠.𝑐𝑜𝑚,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明天那道城牆,還得拿女真人的命往上堆。

  堆到最後,怕是賞賜還在,人沒了。

  可他背上那道刀口,疼,疼得鑽心。

  又看了一眼帳外正抱著酒罈子狂飲的同族兄弟——那些面孔被酒氣和火光熏得通紅,一個個咧著嘴在笑,在吼,在拿碗砸桌子。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大帥賞了肉,賞了酒,賞了面子。

  就讓他們高興這一夜吧。明天上了城,誰還能活著下來,誰也不知道。

  他把清單擱在枕頭旁邊,閉上了眼睛。

  「告訴大帥,女真勇士,明日定當誓死效命。」

  整座女真營地陷入了歡樂的海洋。篝火堆添了新柴,火苗子躥得比人還高,火星噼里啪啦往夜空中竄,像是大地上生出了另一片倒流的星河。

  有人已經在火堆旁醉倒在地,鼾聲震天,懷裡還抱著啃了一半的羊腿。

  只有薩滿古烈和幾個老輩站在營地邊上,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古烈披著那件掛了滿身銅鈴和骨片的法袍,枯瘦的手指攥著法杖,法杖頂端的獸骨在火光里泛著幽幽的慘白。

  他旁邊一個老獵人把煙杆子磕了磕,往篝火里啐了一口唾沫。

  「大帥的賞賜是好咽,」老獵人說,「只是咽下去才知道裡頭裹著鉤子,生死不由己了。」

  古烈沒接話。

  他看著篝火旁一個年輕後生正舉著酒罈子往嘴裡倒,酒灑了一臉也不知道擦,光顧著吼明天要砍幾個南蠻子。

  他不知道什麼叫品級,什麼叫實權,什麼叫兵權收上去。他只知道大帥賞了酒,賞了肉,明天接著砍南蠻子。

  古烈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胸前掛的一串骨符。

  那些骨符是祖輩傳下來的,每一片都是一位先祖的傳承。

  他摸到最老的那一片,手指微微發抖。

  「為了部族的未來,該找個退路了。」

  風從北邊吹過來,把篝火吹得一歪,火星子往營地深處飄去,很快就融進了漫天的星光里。


  第二天的仗,從卯時三刻開打。

  天還沒亮透,城牆上的霜白花花地鋪了一層。

  明軍哨兵裹著披風在垛口後面跺腳取暖,嘴裡哈出的白氣在眉毛上凝成了冰碴子。

  忽然間,遠處的晨霧深處響起了戰鼓。

  那鼓聲低沉而急促,像是地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擂,悶悶地穿過霧氣砸在城牆上,震得垛口的霜簌簌往下掉。

  哨兵眯眼往遠處一看,手裡的長矛差點脫手——晨霧裡,黑壓壓的旗幟和刀槍一片一片地湧出來,比昨天多得多。

  先是女真輕兵推著衝車碾開薄霧,然後是扛著雲梯的重步兵一字排開,足有二十幾架梯子,昨天多了一倍不止。

  再往後還有幾架覆著濕牛皮的木幔,走得慢吞吞的,但每一步都像在宣告這一回不打算退。

  城頭上的守軍從垛口往下看,只看見一片涌動的黑潮,從霧裡漫出來,往城牆腳下一層一層鋪開。

  朱棣站在城門樓上,一隻手扶著垛口邊沿,另一隻手按著腰間刀柄。晨風把他的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眯眼看了好一會兒,轉過頭對張玉說:「納哈出把女真人都堆在第一撥了,這是要拿人命往城上堆。」

  張玉眯著眼數了數雲梯的數量,牙縫裡蹦出一句:「娘的,三十多架雲梯。蠻子今天是不過了。」

  朱棣收回目光,拍了拍垛口上的青磚,語氣平靜得像是說今天中午吃什麼:「傳令下去,火油先別潑,等他們把梯子搭齊了再潑。弓箭手瞄雲梯底下扛梯子的,別瞄梯子上頭穿甲的。金汁鍋加柴——今天量大。」

  張玉把這道令吼遍了城頭。弓箭手們把搭在弦上的箭鬆了松,弩手開始往城垛上架重弩。

  幾個老卒蹲在燒得滾開的金汁鍋旁邊,拿袖子捂著口鼻往灶膛里塞柴火,鍋里的金汁滾得翻起拳頭大的泡。

  孟賢帶著張輔、朱能、陳璽趕到指定垛口的時候,張輔嘴裡還叼著半塊干餅。

  他趴在垛口邊往下看了一眼,咬餅的動作停了一瞬。

  「三十多架梯子。」他把餅從嘴裡拽出來,聲音有點發乾。

  朱能眯著眼,手已經在刀柄上來回摩挲了:「還有木幔,昨天沒這個。」

  「蠻子學聰明瞭,」張輔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嚼都不嚼就咽了下去,伸手握住槍桿,「知道扛擋箭牌了。」

  陳璽沒說話,把他那杆新換的槊架在垛口上,槊尖對準了底下正朝他們這個方向推過來的一架雲梯。槊尖在晨光里泛著寒光。

  女真輕兵推著衝車最先衝到了城下。

  他們架起盾牌,頂著城上的箭雨往前填壕溝。

  明軍弓箭手一輪齊射,箭雨潑下去,前頭一排輕兵立時倒了一半,但後頭的連看都不看,把屍體往壕溝里一推,扛著沙袋踩著屍首繼續填。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三道壕溝被填平了兩道。

  跟在衝車後面的重步兵開始靠牆。

  他們扛著雲梯往城牆上架,梯子搭上垛口的時候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像是有人在用巨錘砸城門。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