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城牆那頭傳來棒頭拖過城磚的刺耳摩擦聲。
孟賢趕到垛口時,看見的是靠坐在女牆下渾身是血的陳璽,是半跪在地赤手空拳喘著粗氣的朱能,是靠在城垛上右臂耷拉、左手攥著半截斷刀的張輔。
他看了一眼三個袍澤的模樣,又看了一眼面前那個鼻樑上還在淌血的元蒙千戶,目光沉了下來。
「小子,是你。」蒙克哈達把彎刀轉到順手的位置,漢話里夾著草原上帶過來的生硬腔調,「今日千戶蒙克哈要用你的頭顱討大王的關心」
孟賢沒讓他把話說完。狼牙棒當頭砸下,棒頭上每一顆狼牙釘都帶著嗚咽的風聲。
蒙克哈達彎刀上撩,「鐺」的一聲震在城頭上炸開,棒頭與刀刃咬在一起,氣浪從碰撞處炸出去,城磚上的灰土被激得簌簌飛揚。
蒙克哈達腳下城磚裂了兩道縫,左肩窩上的傷口隨著這一震又擴大了半分,他悶哼一聲,虎口隨之一震,隨即蒼狼劈山刀反手擰腰,刀身順著棒杆滑下去削孟賢的手腕。
孟賢撒手鬆開狼牙棒,刀鋒擦著他指節划過,削掉食指上一塊皮。
他重新攥住棒杆,整個人往側面竄出去,拉開了距離。
「後天巔峰,」孟賢瞥了一眼自己淌血的指節,又看了一眼蒙克哈達肩窩上還在流血的傷口,「難怪被捅還能如此輕易接我一棒」
蒙克哈達不搭話,蒼狼劈山刀朝前一點,一刀一刀逼上來。
那套刀法依舊大開大闔,沒有虛招,沒有花樣,直劈橫斬一刀銜一刀,每一刀都帶著透骨的沉勁,在城頭上颳起嗚嗚的風嘯。
左肩的傷讓他的左臂慢了一拍,但刀勢絲毫不亂,腳下踩過的城磚上印著一個個從肩窩滴落的血印。
狼牙棒上叮叮噹噹接了十幾下,孟賢虎口的舊傷全震裂了,血順著棒柄往下淌。
他在接刀的同時一直側移,腳下踩著城磚碎碴一寸一寸往垛口方向挪。他注意到蒙克哈達的步法——正面衝勁足,轉身時左膝卻微滯,那是有舊傷。
孟賢在等。
孟賢等的就是這一下。他借對方落刀抬臂的空隙,烈蛟焚原棒法陡然展開——這一式名為赤蛟盤旋,身子往後一旋,整個人轉了半圈繞到蒙克哈達左側,狼牙棒隨身而轉,棒頭劃出一道弧線,真如赤蛟從雲霧中探出一爪。
蒙克哈達轉身時左膝那一下微滯,恰好被孟賢抓住——這一瞬的遲滯,足以致命。
蒼狼劈山刀沉則沉矣,變化終究不足,一旦被繞過正面,側後便是空門。
棒頭趁他不及回身的當口,狠狠咬進左手肘關節。
骨節錯位的聲音清脆刺耳,蒙克哈達痛吼一聲,左手控不住力道,彎刀險些脫手。
他穩住刀勢還沒來得及回劈,孟賢已借赤蛟盤旋的旋身慣性再次變位,繞到了他左手不便回防的左側後方,狼牙棒當頭砸下。
蒙克哈達偏了一下頭,棒頭砸在他後腦勺上——頭骨碎裂的聲音悶得像踩裂了一塊濕瓦。
蒙克哈達整個人往下跪,右臂耷拉下去,彎刀噹啷落地。
他還沒跪下。他用左手——那隻肘關節已經碎了的左手——拄著地面,膝蓋彎了一半硬是撐住了。
他抬起頭,滿臉是血,肩窩上還插著陳璽那把匕首,盯了孟賢一眼,又側過頭,朝陳璽的方向看了一眼。
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血先從嘴角湧出來堵住了他的話,然後是鼻子。他左手撐著地抖了兩下,終於撐不住,膝蓋砸在城磚上,面朝下轟然栽倒。
孟賢拄著狼牙棒喘粗氣,低頭看了蒙克哈達的屍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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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他回頭看向靠在女牆上的陳璽——陳璽嘴角還在淌血,胸口甲片上一個清晰的掌印,手裡那把匕首已經不在了,還插在蒙克哈達肩上。他朝孟賢咧了咧嘴,算是笑。
朱能還半跪在地上,拿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啞著嗓子罵了一句什麼。
張輔靠在城垛上,左手裡那把斷刀終於噹啷掉在地上,右臂還是抬不起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又抬頭看了一眼孟賢,沒說話,長長吐了一口氣。
周圍的遼東精銳看著自家千戶倒地,陣腳當場崩了。沒有人下令,但他們的眼神一下子就變了——那杆立在屍堆里的狼牙棒還在往下滴血,蒙克哈達後腦勺上那個被砸穿的凹痕清晰得瘮人,身下的城磚已經被他的鮮血浸得通紅。
隨著明軍軍士的逼近,這些人開始結成戰陣往垛口方向退,盾牌朝外,肩膀挨著肩膀,一聲不吭地往梯子那邊挪。
這些老卒退得極有章法,邊退邊打,最後一個翻下城的是個年輕小卒,少了一隻耳朵,半邊臉皮被滾油燙糊了,翻下城時還回身砍了一刀,砍斷明軍槍手伸過去捅他的槍桿,這才順著雲梯滑下去。
城上的人沒有追。丘福把刀往地上一插,坐在張玉身邊大口喘氣,胸甲上又被砍了三道白痕,最深的那道已經鑿穿甲片。
醫官們在滿地屍首中間穿行,探一下鼻息——有氣的抬走,沒氣的蓋上臉繼續往前走。一個斷了三根手指的弓箭手用牙咬著玄紋繃帛給自己纏手,邊纏邊罵。
廝殺的日子過得很快,幾乎一眨眼就到了第六日傍晚。太陽沉下去的時候,城牆上點起了火把。
孟賢靠在垛口上,望著遠處納哈出大營的方向,火光密密麻麻鋪在那片黑暗裡,不增不減。陳璽坐在他旁邊,胸口纏著厚厚的玄紋繃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輕微的哨音。朱能蹲在另一側,正往脖子上的勒痕抹藥膏,抹了兩下停住手。
「明天是第七日。」
張輔坐在垛口邊沿,左額角貼著一塊被血染成褐色的紗布,右臂吊在胸前,望著那些火光,低聲說了一句:「郭侯該到了。」
沒有人接話。火把燒得噼啪響,風從北邊吹過來,把那些響聲吹散在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