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鳴金。」
納哈出望著城頭上那面燕字旗。
旗子被硝煙燻得發黑,邊角燎了幾個窟窿,在暮色里被晚風扯得一抖一抖,可就是沒倒。
「愣著等死?收兵!」
傳令兵被他那眼神嚇得一激靈,銅鑼聲從後陣哐哐哐砸了出來,又悶又急,一浪一浪推到城牆腳下。城上的遼東老卒聽見鑼聲,不潰不亂,前隊變後隊,盾牌壓陣,緩緩往下撤。他們在城牆上丟下了百來具屍首,退得極有章法——但終究是退了。
有幾個已經攀上垛口還沒來得及翻垛口計程車卒,聽見鑼聲回頭往下看,看見自己人正從梯子上往下撤,梯子一節一節地空了。
他們攥著梯槓的手還沒松,腳下是堆得老高的屍首堆,頭頂是明軍圍上垛口的喊殺聲。
沒人回頭接他們。
他們咬了牙,翻過垛口自己往上沖,然後被守在垛口的明軍槍兵捅了個對穿,屍首從城上摔下去,砸在角落裡,手還向前伸著。
納哈出沒看那些屍首,他坐在馬上,攥著韁繩的手背青筋一根根暴突出來。身後親兵站了兩排,銅鑼還在敲,每敲一下,他臉上的橫肉便抽一下。
不甘心。萬分不甘心。
他麾下這些遼東勁卒是歇了好幾天養的龍精虎猛,甲擦得鋥亮,刀刃磨得雪白,登城時士氣鼓得跟拉滿的弓弦。
城上那些燕軍殘兵呢?裹著血浸透的繃帛,繃帛底下還在往外滲血,拎著豁了口的刀,連口氣都沒喘勻。從垛口往下潑的是燒滾的開水,熱汽在城牆外壁上騰成一片白霧。
往下砸的是拆了垛口的碎磚,磚砸完了就搬屍體往下扔。就這些破銅爛鐵,就這些渾身沒一塊好肉、裹著繃帛還在往外滲血的殘兵,硬是把他的精卒一次又一次從城頭上趕了下來。
只差一點。好幾次在城牆上撕開了一道口子,站住了,雲梯上的人源源不絕往上涌。
然後就有燕軍士卒撲上來——不是什麼將,就是渾身裹著繃帛的小卒,繃帛上還洇著新鮮的血色,從側面撲上來抱著人一塊兒翻出了垛口。
兩個人從數丈高的城牆上砸下去,悶悶的一聲,到死都沒鬆手。
不是一回,是好幾回。那些燕軍兵卒好像是真不怕死。
納哈出握著韁繩的手微微發顫。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這些人,只是燕王的護衛軍。只是朱元璋第四子朱棣的護衛軍。就這些護衛軍,讓他的遼東精銳圍攻了六七日,損兵折將,連城頭都沒站穩過。
如果自己真把燕王給擒了,或者傷了,朱元璋會在應天府坐視不理嗎?
那個人是什麼脾性,納哈出心裡不是沒有數。
打下江山的是他,坐穩江山的也是他,但靠的可不光是天命。
而是那些真正從刀山血海里走出來、鎮壓天下的禁衛——龍驤衛、豹韜衛、飛熊衛,這些常年拱衛京畿,許久從不出動的三大禁衛軍。
納哈出沒見過那三衛打仗,但他在遼東見過另一個場面:從大都逃出來的老將老兵喝酒時,只要誰提到這三個名號,滿桌人便不說話了,端碗的動作齊齊一頓,然後有人轉話頭,有人悶頭灌酒。
就那一下,納哈出記了十來年。
不,都不用那三衛。
就算朱元璋只從親軍十七衛里撥幾個出來——武德衛、威武衛、廣武衛、興武衛,隨便哪幾個,都是朝廷傾天下財力養出來的精銳,不是慶州城上這些相比之下還有些稚嫩的護衛軍。
自己能扛得住嗎?
想到這裡,後脊梁骨竄起一股涼意,從尾椎一直爬到後腦勺。
六天。
整整六天,打不垮朱棣,反倒把自己逼到了一個進退兩難的地方。
撤?損兵將近四成,女真殘了一半,灰頭土臉回去,別說鎮壓遼東那些魑魅魍魎,元蒙朝廷那邊頭一個就得嗅著血腥味撲上來。繼續攻?
就算真攻下來,他敢把朱棣怎麼樣?不敢殺,不敢傷,攻城時反倒還得分神留著一分力。
「草。」他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個字,然後聲音壓不住了,像是從胸腔里往外撞,「朱家個個不是東西。」
旁邊副將沒聽清,湊近問了句大帥說什麼。
納哈出轉過頭盯了他一眼,副將垂下頭退開三步。納哈出收回目光又望向城頭。
燕字旗還在暮色里飄著,被晚風吹得獵獵作響,旗角那幾個燒出來的窟窿里透出背後暗紅的天光。
他把韁繩往馬鞍上一摔,調轉馬頭往大營走去。
夜黑風高。
納哈出大營陷在一種死沉沉的寂靜里,連日瘋狂的攻城把這群遼東勁卒的體力榨到了骨頭縫裡,營帳間只有此起彼伏的鼾聲和篝火堆里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傷兵在帳篷里低聲呻吟,有人在夢裡喊了句什麼,翻個身又沉沉睡去。
巡夜的哨兵縮在篝火旁,懷裡抱著長矛,下巴一點一點地打盹。
納哈出沒有睡。他坐在牙帳里,燭火跳了兩跳,照著他那張橫肉抽搐的臉。
他在想明天的事,在想後撤的事,在想朱元璋會不會派禁衛出京的事。他想了很久,想到燭火燒短了一截,外面起了風,帳簾被吹得掀了一角,冷風灌進來把燭火吹得一歪,他伸手扶正燭台,忽然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太安靜了。
不是深夜該有的那種安靜。是連巡夜人的腳步聲都消失了的那種安靜。
派出去的斥候呢?上一個回來復命是什麼時候?一更?天一黑就撒出去了,現在二更都快盡了。
沒有一個回來。
黑石凹。
兩萬明軍已在這裡伏了整整幾個時辰。
山谷里熄了所有的火,人馬緊貼著溝壑的陰影,風從谷口灌進來颳得枯枝沙沙作響。飽食軍糧,披堅執銳的軍士們嘴裡銜著枚,馬蹄裹著厚布,沒有金鐵之聲,沒有火燭之光,只有甲片偶爾碰出的細碎聲響,很快便被風聲蓋了過去。
郭英站在谷口一塊凸出的岩石上,披風被夜風扯得獵獵作響。
身後的王弼正拿匕首在一塊石板上劃著名路線——主營牙帳在西北角偏中,糧草營在正北,馬廄靠西,外圍哨卡呈扇形散出去,每隔兩百步一個暗樁,兩個游騎口子。
斥候已把該摸的摸了個乾淨。
「西北偏寨。」郭英點了一下石板上的位置,「草原部族駐守。今夜風向由西北往東南刮,枯草遍地,一點就著。」
他用手指在石板上劃了一道線,從西北直指中軍,那道線盡頭的凹痕剛好卡在主營牙帳的位置上。
王弼把匕首往石板下一插,一聲不吭地點了點頭。
二更將盡,雲層壓過來遮住了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