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徹底黑了下去,對面山脊上的枯樹影子都辨不清了。
數百夜不收從黑石凹摸了出去。
輕裝短刃,臉上抹了鍋灰,腰帶里插著手弩和短刀,腳上穿的是軟底布鞋,踩在枯草上連窸窣聲都壓到了最低。
他們藉著溝壑和枯林的掩護,潛行到元軍外圍暗哨的目力極限處,伏在凍硬的土上,連呼吸都調到了最輕。
元軍外圍的哨兵縮在篝火旁打盹。一個哨兵被冷風灌醒了,搓搓手往火里添了兩根柴,火光照著那張睏倦的臉——連日攻城消耗太大,白天扛雲梯,晚上還得站哨,鐵打的人也熬不住。他打了個哈欠,白氣從嘴裡噴出來,濃得像一口煙。
他沒看見身後溝壑里正貼著地皮匍匐過來的人影。
明軍夜不收摸到暗哨背側,從後頸一刀捅入,刀刃攪動的聲音悶在肉里。喉管被割斷時只有輕微的氣泡破裂聲,頸動脈的血飆出來灑在凍土上,很快就冷了。
屍首被輕輕放倒,拖進枯草叢裡。
一處暗哨、兩處、三處——十餘處潛伏崗逐一拔除,無聲無息,不留活口,不響金鐵。
北面崖壁上那隻草原游騎放出的大雕,被手弩一箭貫穿喉嚨從半空栽下,摔在地上撲騰了兩下便不再動了。
外圍遊動的探馬聽見動靜策馬過來檢視,一騎兩人,剛拐過枯草叢,伏在暗處的弩手鬆開弩機,弩矢從馬腹側下方射上去,穿透了騎手的脖子。
另一騎來不及呼哨,被從側面撲上來的死士拽下馬,短刀徑直捅進心口。
兩匹馬被拽住韁繩,四蹄裹著厚布,連一聲嘶鳴都沒發出來。
兩條聯絡繩從外圍牽回來,抖動三下。郭英收回目光,拔劍出鞘。
低沉的口令在隊伍中一個接一個傳下去,沒有意思嘈雜。
軍士們自行檢查了最後一輪甲冑系帶,靴底上裹的布重新紮緊。
王弼翻身上馬,八千鐵騎列成楔形,長柄馬刀斜倚肩上,刀刃在雲層縫隙漏出的一縷月光下閃了一下便又暗了下去。
七千重甲步卒緊隨其後,盾牌疊著盾牌,長戟壓在盾沿上。
弓弩手壓陣殿後,箭壺裡每一支箭的尾羽都驗過了,弓弦在指腹上繃得死緊。
「傳令。」郭英的聲音不高,周圍幾個千戶同時站直了身子,「棄號角,撤旗幟。不點火把,不喊殺,不准停。西北偏寨——撞開門,殺穿它。」
兩萬人從黑石凹湧出來的時候,像一道無聲的赤色洪流。
王弼的八千鐵騎最先撞進元軍西北營寨。
守寨的是草原上依附過來的部落兵,睡夢中聽見的是一陣沉悶的嗡鳴——那是包了布的馬蹄踏在凍土上的聲音,幾千匹馬同時奔來,地面都在發顫。
一個部落兵踢開毯子探頭往外看,看見月光忽然被什麼遮住了,然後木柵營門在他眼前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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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長槊從營門外捅進來,木柵被兩三匹馬並行撞斷,碎木片四下迸射,王弼的鐵騎已踩過了營寨第一道防線。
馬刀劈下去時刀刃在寒風裡發出一聲輕嘯,部落兵的帳篷被連片踏碎,有些人還沒來得及從鋪蓋里爬出來,帳篷便塌在了臉上。
緊隨其後的明軍弓弩手將浸透油脂的草束扎在火箭上,弩弦齊響,一片火雨從半空澆進營寨。
篝火濺了油,轟地炸開,火苗躥得比帳篷頂還高。
冬夜草木枯燥,營帳、草料堆、柵欄、旗幟,碰著什麼燒什麼。烈焰翻騰著從一座帳篷撲向另一座帳篷,被燒醒的牛羊衝出圍欄到處亂竄,渾身著火,撞翻了更多的帳篷和火盆。
有人渾身是火從帳篷里衝出來,跑不出幾步便栽倒在地,滾了兩圈,滾滅了火,卻再也站不起來了。
人喊馬嘶,營帳崩塌,部落兵們穿著內衫赤著腳到處逃竄,找不到自己頭人,頭人也找不到自己的兵。
亂軍之中,一道魁梧身影逆著潰兵洪流直撞而來——北元萬戶巴圖魯,乃納哈出麾下草原悍將,苦修寒漠蒼狼身,身披厚鞣皮甲,手持丈二狼牙渾鐵棒,蠻勁滔天。
他胯下戰馬被火光驚得人立而起,巴圖魯一勒韁繩硬生生將馬頭按下去,狼牙棒拖在地上刮出一道深深的溝痕,迎著王弼的楔形衝鋒就堵了上來。
「明狗受死!」巴圖魯吼聲如雷,狼牙棒裹挾雪原寒風轟然掄起,照著王弼連人帶馬砸了下去。
這一棒要是砸實了,連馬脊梁骨都得碎成渣。
王弼不閃不避。他撥馬偏了半個馬頭,雙刀交叉往上一架——「鐺——!」金鐵巨響震徹四野,純粹蠻力相撞的氣浪將雪地層層震裂,龜裂紋從他馬蹄下往四面八方蔓延出去。
王弼胯下戰馬前蹄一軟險些跪倒,但他雙腿夾緊馬腹硬是將馬提了起來。
他修的是玄鐵蠻罡鍛橫練硬功,渾身筋骨凝如精鐵,不靠真氣,純憑氣血蠻力壓人,巴圖魯這一棒砸下來,換別人虎口早炸了,他卻只是雙臂一沉便架住了。
巴圖魯見狀也是一愣。
他在漠北打了半輩子仗,沒見過能如此硬接他狼牙棒的明將。
但他反應極快,藉著被架住的反彈之力,狼牙棒就勢橫掃,攔腰砸向王弼側肋。棒風颳過之處,地上的枯草被連根捲起。
王弼左手刀往腰側一封,右手刀貼著狼牙棒的棒杆往上削——他的打法跟巴圖魯一樣,不玩虛的,以蠻制蠻,短刀專鎖對方兵器的破綻。
巴圖魯狼牙棒太長,近身變招慢了一瞬,刀鋒擦著他的護肩皮甲划過,削飛一片甲葉。
巴圖魯怒吼一聲,狼牙棒掄出漠北死戰路數,大開大闔,招招奔著要害。
王弼雙刀遊走纏鬥,一刀封棒頭,一刀搶入中宮,兩人在火光和潰兵中來回衝撞了二十餘合。
巴圖魯的寒漠蒼狼身威力巨大但耗力極巨,每一棒都帶著傾盡全力的沉勁,二十合下來氣血已衰,狼牙棒掄得越來越慢,腳下凍土被踩得稀爛,呼吸粗重得像拉風箱。
王弼等的就是這一刻——巴圖魯舊力泄盡、新力未生,狼牙棒高舉的空檔,前胸門戶大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