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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鋒芒

2026-09-26 16:07:04 作者: 大竹峰五師兄

  奉天殿內,鎏金宮燈高懸,燭火搖曳,將殿中盤龍柱、雕花藻井映照得熠熠生輝。

  殿內瀰漫著醇厚的酒氣與清冽的檀香,二者交織纏繞,卻始終壓不住空氣中那股若有似無的肅殺之氣,如同一柄藏在錦緞之下的利刃,悄然懸在每個人心頭。

  「比武而已,潁國公不必放在心上。」

  朱元璋端坐御座之上,抬手端起案上酒爵,琥珀色的酒液在爵中輕輕晃動,嘴角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語氣平淡卻自帶帝王的安撫之力。

  傅友德聞言,面色一松,連忙躬身伏地,高聲謝道:「謝陛下聖恩!」

  起身時,他斂神垂目,眉頭依舊微蹙,眉間鬱郁之氣難以掩飾,默不作聲地退回自己的席位,端坐不動,周身氣壓低得嚇人。

  殿內一時陷入死寂,唯有燭火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輕響,清晰可聞,襯得滿朝公侯的緘默愈發凝重,每個人都各懷心思,無人敢輕易開口打破這詭異的沉靜。

  殿外清風穿廊而過,吹動簷角懸掛的銅鈴,叮噹作響,清脆的鈴聲飄進殿內,卻如同石子投入死水,未泛起半點漣漪,依舊沖不破這殿中的沉沉寂靜。

  藍玉坐在席位之上,見大殿寂然無聲,心中的興致反倒愈發高漲。

  他微微抬首,胸膛微微挺起,目光掃過滿堂勛貴文武,眼神中帶著幾分睥睨與張揚,清了清嗓子,揚聲道:「不知諸位麾下,還有兒郎願出來與我義子藍興再比一二的嗎?」

  

  他的聲音不算洪亮,卻帶著一股沖天的傲氣,在寂靜的奉天殿內迴蕩,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話音落下,大殿依舊一片死寂,連燭火的噼啪聲都彷佛變得微弱了幾分。一眾公侯勛貴個個眼神閃爍,或低頭沉吟,或暗自對視,各懷機心。

  誰都看得明明白白,藍興今日已然連挫宋國公、潁國公麾下兩員悍將,此刻正是鋒芒正盛、氣焰滔天之時,更何況他背後有藍玉這座大山撐腰,藍玉如今在朝中權勢滔天,淮西勛貴一黨更是氣焰囂張。

  這般情況下,誰也不願遣自家心腹下場爭鋒——贏了,便是得罪藍玉一黨,日後難免遭到報復;輸了,不僅平白折了自家顏面,更會讓麾下將士士氣受挫。

  更何況,所有人都清楚,這場比武早已不是單純的切磋礪藝,背後牽扯著淮西勛貴與各方勢力的暗鬥,誰也不願貿然一腳踏入這渾水之中,成為各方博弈的棋子。

  朱元璋端坐御座之上,深邃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中眾人,將每個人的神色、動作盡收眼底,眼底非但沒有不悅,反倒泛起幾分興致,指尖輕輕敲擊著御座扶手,節奏緩慢,卻似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他本想開口再說些什麼,卻未等話音出口,場中單膝跪地的藍興驟然抬頭,聲音震徹殿宇,高聲稟道:「陛下,臣有話說!」

  「且說來,咱正好聽聽。」朱元璋垂眸俯視階下的藍興,語氣悠然,帶著幾分玩味,彷佛早已料到他會有此一言,目光中藏著幾分審視,想要看看這鋒芒畢露的年輕人,究竟還能說出什麼話來。

  藍興抬首挺胸,脊背挺得筆直,眸中戰意熾烈如火,絲毫沒有收斂半分傲氣,朗聲直言:「臣久聞燕王殿下麾下千戶孟賢,悍勇冠絕同儕,早年隨燕王破慶州、斬敵酋,在沙場之上屢立戰功,更被軍中將士稱之為千戶之中第一勇士。

  臣心中不服,今日願當眾與他一較身手,分出高下,也讓陛下與諸位大人看看,究竟誰才是真正的千戶第一勇士!」

  一語落地,奉天殿內瞬間落針可聞,連空氣都彷佛凝固了一般。

  滿朝文武的目光齊刷刷匯聚於燕王朱棣的席位之上,神色各異——有驚訝,有玩味,有擔憂,也有看熱鬧的漠然。

  殿內的暗流驟然翻湧,原本潛藏的矛盾,被藍興這一句話徹底擺到了明面上。

  誰都清楚,這早已不是一場尋常的比武切磋了,這是藍玉藉著義子的手,當眾向燕王朱棣叫陣,既是為了張揚淮西勛貴的氣焰,也是為了試探燕王麾下的實力,更是在暗中向皇權示威,挑釁藩王的威嚴。

  太子朱標坐在朱元璋身側,眉頭緊緊緊鎖,面色沉凝如水,眼底的憂色愈發濃重。

  他深知孟賢的本事,孟賢隨朱棣征戰多年,身經百戰,悍勇過人,一手烈蛟燎原棒法出神入化,更兼氣血深厚;他也清楚藍興的實力,藍興自幼習武,得藍玉悉心教導,真氣淬拳,鎮軍金剛拳練得爐火純青,剛猛霸道,殺傷力極強。

  二人一旦交手,必是龍爭虎鬥,不分勝負絕不罷休。


  而無論最終誰勝誰負,對朝堂而言都不是好事——勝了,只會讓藍玉愈發驕橫跋扈,愈發不將皇權與藩王放在眼裡;

  敗了,淮西勛貴一黨定然不會善罷甘休,只會藉機生事,到時候,藩王與淮西勛貴的嫌隙也將越結越深,朝堂局勢也會愈發動盪。

  宋國公馮勝與潁國公傅友德隔著幾席的距離,隔空對視一眼,神色依舊淡然,眼底卻藏著幾分複雜的情緒,二人皆是冷眼旁觀,默不作聲。

  傅友德心中本就因麾下劉藝落敗而憋著一股鬱氣,此刻見藍興如此囂張,更是怒火中燒,暗自盼著孟賢能出手,好好挫一挫藍興的囂張銳氣,壓一壓藍玉的威風,也為自己出一口惡氣;

  馮勝則心思更深,他深知藍玉一黨日漸跋扈,早已引起朱元璋的忌憚,今日這場對決,無論結果如何,都能削弱藍玉一黨的氣焰,他只需坐山觀虎鬥,靜待局勢變化便可。

  藍玉倚案而坐,一手撫著頜下鬍鬚,嘴角噙著一抹得意的淺笑,身姿倨傲,眼神中滿是自信。

  在他看來,義子藍興今日連戰連勝,氣勢如虹,體內真氣渾厚綿長,拳骨如鋼,縱使孟賢名頭再盛,戰功再多,也未必能穩壓藍興一頭。

  更何況,孟賢擅長棍棒,且今日身在筵席,未曾披甲備武,倉促應戰,定然會束手束腳,而藍興則是養精蓄銳,氣勢正盛,這場對決,藍興贏定了。

  他甚至已經想好,等藍興贏了孟賢,便藉著這個機會,再向朱元璋請旨,提拔藍興,進一步壯大自己的勢力。

  御座之上,朱元璋眸光深邃如淵,彷佛能看透人心,他靜靜俯瞰殿中諸人的神情,將每個人的心思都看得一清二楚。

  面上喜怒不形於色,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心底卻自有帝王的權衡與算計——他正好藉著這場對決,看看燕王朱棣心腹的真本事,檢驗一下藩王親軍的戰力;

  同時,也趁機審視敲打日漸跋扈的藍玉一黨,讓他們明白,皇權不可侵犯,縱使他們權勢滔天,也終究在自己的掌控之中。思索片刻,他的目光轉到朱棣身上,忽然撫掌輕笑,語氣帶著幾分玩味:「有趣,有趣。燕王,你意下如何?」

  朱棣端坐席間,神色沉靜如水,面上不起半點波瀾,彷佛藍興的叫陣、滿殿的目光,都與他無關。他指尖輕捻著手中的白玉酒盞,眸光幽深難測,讓人看不出他心中的想法。

  他先淡淡瞥了一眼場中單膝跪地、傲氣凌雲的藍興,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沉寂片刻,他緩緩放下手中的酒爵,身體微微欠身,對著御座從容拱手,聲音沉穩溫潤,不卑不亢:「回父皇,將士習武,本就以切磋礪藝、彰顯軍威為常。藍千戶既有赤誠戰意,一心想要切磋較量,兒臣自無推脫之理,也不願掃了父皇與諸位大人的雅興。」

  話鋒微頓,他的語氣依舊平和有度,沒有絲毫怒意,卻暗中留足了分寸:「只是孟賢今日身在筵席,未曾披甲備武,手中也無趁手兵器,且御前較技,當以點到即止為先,不可重傷彼此身體,這般一來,難免多了幾分拘束,少了幾分沙場之上的血性。若藍千戶執意要戰,兒臣便喚孟賢出列,陪他走上幾招,切磋一二便是。」

  此言一出,滿殿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私語,眾人皆暗自點頭,看向朱棣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敬佩。

  誰都清楚,燕王朱棣城府深沉,氣度雍容,面對藍興的當眾叫陣,既沒有怯戰避讓,落了自己與藩王的顏面,又巧妙地強調了孟賢倉促應戰的不利處境,留足了進退的分寸與體面,既給了朱元璋台階,也沒有讓藍玉一黨占到便宜,可謂是一舉多得。

  藍興聽得此言,單膝跪地的身形愈發挺直,眸中的戰意熊熊燃燒,幾乎要衝破胸膛,他重重叩首,高聲道:「謝陛下!謝燕王殿下!臣願與孟千戶點到即止,絕不傷他分毫!」說罷,便抬首望去,目光灼灼,只待孟賢登場,與之一決高下。

  眾人或許不知,孟賢身為正五品千戶,按明初宴饗禮制,本該列席於奉天殿丹墀之下的武官席位,並非殿內。

  但他並非尋常衛所武官,而是燕山護衛千戶,屬燕王朱棣直領的親軍,是朱棣的心腹得力幹將,深得朱棣信任。




  方才藍興在校場叫陣、當眾挑釁之時,滿殿公侯的目光齊刷刷掃向燕王席位,卻鮮有人注意到朱棣身後那道沉靜如磐的身影,那人便是孟賢。

  此刻,那道身影緩緩起身。他身著明初武官宴饗制式的緋色吉服,衣料平整,沒有過多的紋飾,腰束烏角革帶,革帶上懸掛著一柄小巧的玉佩,身形挺拔頎長,如青松般筆直,面容沉靜內斂,眉眼間沒有半分張揚,唯有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久歷沙場的凜冽。


  這一身穿戴,在滿殿衣袍華貴、紋飾繁複的勛貴之中,顯得素淨得幾乎不起眼,彷佛只是一個普通的陪侍武官。

  可當他站起來的剎那,周圍幾個眼尖的武官下意識往後靠了靠,神色中多了幾分敬畏——此人安坐時無聲無息,如同磐石一般,周身氣息內斂到極致,可一旦起身,身上那股久歷沙場、浴血奮戰沉澱下來的凜冽銳氣,便再也藏不住了,那是一種見過屍山血海,歷經生死考驗的威壓,讓人不敢輕易輕慢。

  孟賢緩步走到殿前,沒有絲毫慌亂,先對著御座上的朱元璋行君臣大禮,動作標準規範,神色恭敬,高聲道:「臣孟賢,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禮畢,他再側身轉向朱棣,微微躬身行禮致意,禮數周全,沉穩有度,沒有半分逾矩。

  朱棣微微點頭,目光在他面上停頓了一拍,沒有說話,只是端著酒盞的手指輕輕往外一擺,動作細微,卻帶著明確的示意。

  孟賢心領神會,抬手輕輕整了整衣襟,撫平衣袍上的褶皺,隨後轉身,跨出燕王席次區域,沿著丹陛東側的石階緩步下行,步伐沉穩,每一步都走得從容不迫,沒有絲毫急躁。

  踏入殿前比武廣場的那一刻,孟賢在藍興對面數步之外立定,周身氣息再度內斂,靜得讓人不敢輕慢,彷佛一座沉默的山嶽,看似平靜,卻蘊藏著無窮的力量。

  他目光平靜地望著藍興,沒有絲毫挑釁,也沒有絲毫輕視,神色淡然,彷佛眼前的這場對決,對他而言,不過是一場尋常的切磋而已。

  藍興抬眸上下打量著孟賢,見他氣度沉靜,神色漠然,沒有自己這般張揚桀驁,也沒有半分臨戰的緊張,心底反倒生出幾分輕視,暗道:「不過是個徒有虛名之輩,看某今日如何挫你銳氣!」

  他微微昂首,沉聲喝道:「孟千戶!你坐擁千戶第一勇士的盛名,傳遍軍中,今日御前較技,某便要領教你的真本事,定要與你分出高下,看看你這千戶第一勇士,究竟是名不虛傳,還是浪得虛名!」

  孟賢平靜回望,語氣沉穩舒緩,不激不厲,卻帶著無可動搖的底氣:「藍千戶執意切磋,孟賢自當奉陪。只是你我同為軍中將領,皆是為大明效力,御前比武,本就是為了切磋礪藝,當以點到即止為先,無需逞狠相拼,傷了彼此和氣,也掃了陛下的雅興。」

  一語落下,更襯得藍興的囂張跋扈,也更顯孟賢的氣度淵渟、沉穩內斂。

  廣場之上,清風拂過,吹動二人的衣袂微微揚起,獵獵作響。無形之中,二人的氣場隔空轟然相撞,四目對峙,目光如刀,空氣中的張力瞬間拉滿,彷佛下一秒,便會爆發一場驚天動地的對決。

  誰都清楚,這場對決,早已超越了單純的武藝切磋。

  它牽扯著孟賢與藍興的個人名聲,牽扯著燕王朱棣與藍玉的權勢較量,更牽扯著藩王與淮西勛貴的暗鬥博弈。

  此刻,箭在弦上,一觸即發,滿殿文武的目光,再次齊刷刷匯聚於廣場之上,每個人都在暗自揣測,這場巔峰對決的結局,究竟會如何,而它又將給大明的朝堂,帶來怎樣的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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