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綿長滯澀的聲響自藍府深處悠悠蕩開。
宛若緊繃至極致的弦絲,終究不堪重負,轟然崩斷。
兩名家僕在內側奮力推送朱紅大門,門扇厚重沉墜,二人雙膝早已發軟,近乎匍匐在地勉強將門扉撐開。
滿院下人皆不敢抬眼直視毛驤。視線哪怕堪堪擦過那道玄色身影,便如觸灼火,慌忙猛地收回,身軀順著門板頹然下滑,又拼盡全力以臂撐地。死寂院落里,此起彼伏的吞咽聲響格外突兀。
「咕咚。」
一聲接連一聲,每一次響動都裹挾著瀕死的戰慄惶恐。
毛驤靜立門檻之外。
凜冽夜風自他身後狂灌而入,寒厲勁烈,掀得衣袂獵獵翻飛。可他身形巍然佇立,紋絲不動,彷佛一整塊生鐵,生生從青石板中紮根凝鑄而成。
周身殺伐煞氣縈繞不散,陰冷氣息絲絲縷縷向外彌散,無需刻意催動,便已然鋒芒凜冽,堪比出鞘寒刃。
廊下燈籠明火灼灼,橘紅焰苗肆意躍動。
可他身形一立,跳動的火光驟然蜷縮,似被無形之手扼住喉間,光暈驟然坍縮收攏,僅剩豆點微光,在晚風裡瑟瑟震顫。
昏弱燈火映在他面龐,襯不出半分暖意。玄色飛魚服上血跡尚未乾涸,衣襟袖口遍布斑駁暗紅,部分血漬已然凝褐結痂,邊角微微翻卷,夜風拂過便簌簌剝落細碎血屑,墜落在青石地面化作點點齏粉。
身形擦過門檻之際,一道猙獰血痕蜿蜒浸染朱紅木料,整座府邸彷佛都在暗自淌血。
毛驤抬足踏落青石地面。
一聲沉鈍悶響傳開,力道看似平緩,腳下石板當即應聲龜裂。蛛網般的裂紋順著靴底向四面八方急速蔓延,裂響細碎刺耳。
身後數十名錦衣衛噤若寒蟬,整齊邁步間靴底蹭擦地面,嚓嚓之聲規整冷肅,聽得人心底寒意直竄。飛魚服迎風狂舞,腰間繡春刀寒光隱現,鞘身銅環在月色下明暗明滅。
一眾錦衣衛面容冷硬漠然,毫無鮮活人氣。眼窩深陷,顴骨突兀凸起,面部輪廓凌厲如刀削斧鑿。這群煞氣纏身之人途經之處,連晚風都下意識繞道避讓。
廊下僕役盡數蜷縮牆根,頭顱深埋胸膛,脊背緊緊貼緊牆壁,呼吸壓得細若遊絲,唯恐一絲氣息驚動旁人,招來殺身橫禍。
一名侍女癱軟在地,淚水無聲順著面頰滾落,浸透衣衫,嘴巴竭力開合,卻發不出半點嗚咽,恰似擱淺瀕死的游魚,苦苦掙扎卻難以汲取半分空氣。
庭院中海棠曾在白日盛放如雲,粉白花瓣層疊簇擁,沉甸甸壓彎枝椏。
此刻晚風卷落繁花,片片殘瓣飄零墜地,沾染塵泥污穢,零落鋪滿庭院青石。落花飄零的軌跡,竟盡數避開錦衣衛行進之路,草木生靈亦知敬畏避讓。
一行人穿行前庭迴廊,燈籠隨風搖曳不定,燭火明暗更迭,人影被反覆拉伸壓縮,宛若鬼魅遊魂。雕梁之上麒麟猛獸紋樣在光影間鱗爪奮張,往日威風赫赫的瑞獸,此刻似被磅礴威壓禁錮,縱使姿態張揚,也分毫動彈不得。
整座迴廊隱隱震顫,並非晚風作祟,而是整座府邸發自心底的驚懼。
正堂之內燭火通明,火光愈盛,堂內寒氣反倒愈發凜冽。案頭香爐積滿厚厚香灰,無人膽敢上前打理。裊裊煙氣本該扶搖而上,此刻卻被無形力量死死按壓,懸浮半空凝滯不散,既無法升騰,亦不能沉降。
煙氣尚且困囿難脫,堂中之人更是無處脫身。
藍玉端坐主位太師椅,身形仿若被困牢籠的猛虎。凶戾氣勢席捲整座廳堂,壓得周遭眾人呼吸滯澀。身上雲錦寢衣褶皺遍布,領口歪斜凌亂,被他死死攥握,華貴布料扭曲變形,絲線幾近崩斷。
他面色鐵青覆霜,唇瓣泛著暗沉烏青,眉峰緊鎖成結,額角青筋突突跳動。雙目圓睜,猩紅血絲密布眼底,鋒芒灼灼死死鎖定毛驤,目光凌厲如刀,寸寸剮割人心。
廳堂空氣沉悶凝滯,案上銅燭台微微震顫,燭火搖曳飄忽。屋外狂風竭力向內衝撞,卻被堂內強橫氣場硬生生阻隔在外,只能繞著窗欞盤旋呼嘯,宛如徘徊不肯離去的凶獸。
「毛驤!」
藍玉猛地一掌重重拍落桌案。
砰然巨響震動全屋,紫檀木桌劇烈搖晃,桌腿摩擦青石發出刺耳銳響,房頂積塵簌簌墜落。滿腔怒火直衝喉間,他身軀前傾,胸口劇烈起伏,厲聲怒斥。
「竟敢在我藍府門前持刀行兇,又率眾擅闖私宅?莫非真當藍氏府邸是隨意欺辱的麵團?」
怒喝之聲在廳堂迴蕩,字字裹挾滔天戾氣,震得燭火再度劇烈晃動。
「今日我便親手斬你這狂徒,倒要看看太子殿下能如何問責與我!」
話音落定,藍玉胸中最後一絲理智徹底湮滅。
他身形端坐未動,既未撲擊也未嘶吼,唯有雙眼一瞬不瞬緊盯來人,唇角緩緩扯出一抹悽厲冷笑,笑意之下殺意翻湧洶湧。
轉瞬之間,他驟然出手。
食指中指併攏,隔空朝著毛驤輕點而出。
一道赤金凝練氣勁自指尖激射破空,纖細宛若銀針,速度快得肉眼難辨。凌厲勁氣撕裂空氣,帶出尖銳嗤鳴,恰似赤紅鐵器驟然浸入冰水。
這一擊暗藏殺招,出手便是奪命攻勢。
氣勁掠過之處,地磚瞬間裂開細密紋路,碎石碎屑彈起半尺之高,噼里啪啦重重墜地。案台銅燭台被氣浪推搡滑出數寸,哐當磕碰桌沿,燭火劇烈搖曳,險些徹底熄滅。
攻勢迅捷絕倫,堂內僕從尚且回神不及,只覺面龐似遭掌摑,火辣辣的痛感撲面而來。
毛驤久經生死廝殺,刻入骨髓的危機本能驟然警覺。
氣勁將至身前剎那,他瞳孔猛然收縮,身形不退不避。
右手電光石火間探伸而出,五指彎曲成鉤,掌心朝外徑直迎向赤金勁氣,驟然攥合。
鎮獄玄煞秘經全力運轉,濃墨般陰冷煞氣自掌心奔涌而出,如濃稠黑水層層裹縛襲來氣勁。
嗤啦一聲銳響炸開。
赤金烈勁與墨黑煞氣轟然糾纏衝撞,一熱一冷,一剛一沉,如同兩頭凶蟒相互噬咬撕扯。
氣勁交鋒核心處空氣極致壓縮,噼啪爆響連綿不絕,細碎火星四下飛濺。
毛驤手臂驟然下沉,骨節咯吱作響。
藍玉此番出手全然不留餘地,勁道遠超預估,赤金勁力順著掌心經脈瘋狂竄入,宛如滾燙鐵線灼燒四肢,手臂肌膚瞬間泛起詭異赤紅,脈絡盡數鼓脹凸起。
他牙關緊咬,腮幫子肌肉緊繃堅硬,下頜線條冷冽凌厲。手臂逆勢前頂,五指猛然發力收攏。
咔嚓脆響響起,來襲氣勁被硬生生捏碎,化作漫天金色光點四散飛濺,落在牆壁地磚之上,灼出密密麻麻針尖大小的焦痕。
此番格擋亦付出慘痛代價,毛驤掌心皮肉被勁氣餘溫灼裂,肌膚焦黑外翻,傷口鮮血淋漓,赤紅血珠順著指縫不斷滴落,在青石地面暈開點點血斑。
他神色淡然沉靜,眉宇間不見分毫痛楚,緩緩收回負傷的手掌,任由血珠順著衣擺滴答垂落。
滴答。
滴答。
藍玉眼眸微微眯起,試探已然落幕。
他清晰察覺,毛驤雖堪堪接住自身三分力道,臂膀暗藏震顫,破綻難以掩藏。可這名錦衣衛統領始終屹立原地,半步未曾退讓,心性筋骨遠比預想中更為強硬。
「好。」
冰冷一字自藍玉齒縫間擠出。
旋即他挺身起身,沉重力道壓得身下太師椅扶手應聲斷裂。
身形佇立當場,身軀魁梧雄壯,宛若巍峨山嶽。丹田之內雄渾真氣翻騰甦醒,仿若沉睡火山驟然噴發,滾燙勁力灌注周身經脈,皮下青筋如龍蛇盤踞遊走。
璀璨赤金罡氣轟然爆發全開,勢如邊關狼煙漫天、烈陽墜地傾覆,磅礴威壓席捲整座廳堂。
罡氣迸發剎那,堂內所有燭火齊齊彎折,焰心被無形巨力壓制,僅剩緊貼燈芯的幽藍火苗,飄搖欲墜。一層薄韌堅固的赤金光罩縈繞周身,流光流轉間寒意刺骨,周遭空氣扭曲翻騰,每一縷氣流都蘊藏傾覆之力。
赤紅光芒鋪滿廳堂四方,映得眾人面色通紅,觸之便有灼痛感。
如山崩海嘯般的磅礴威壓,朝著毛驤狠狠碾壓而來。
毛驤心底暗自一驚,藍玉修為較之往日已然大幅精進。征伐遼東之前,對方罡氣雖強橫,卻無如今這般凝練厚重,短短時日真氣渾厚程度翻倍暴漲。
他不敢絲毫懈怠,沉腰扎穩下盤,雙腳牢牢釘死青石地面,腳下石板接連開裂細縫。
心法全力催動,真氣奔騰如江河奔涌,毛驤經脈脹痛仿若灌入滾燙鐵漿,太陽穴突突狂跳,視野陣陣昏沉暈眩。
周身毛細血管不堪重壓,細密血珠緩緩滲出,浸染深色衣襟。
濃郁墨色煞氣盡數席捲全身,濃稠不散,陰冷腥寒裹挾著屍山血海的凜冽氣息撲面而來。煞氣現世瞬間,廳堂氣溫陡然驟降,方才燥熱空氣頃刻被寒氣籠罩。
兩種截然相悖的氣息在廳堂正中猛烈相撞,交織凝成茫茫白霧,氣流盤旋纏繞發出細碎呼嘯,宛若群蛇嘶鳴。
兩股強橫力量轟然對沖,廳堂陷入死寂,唯有心跳之聲清晰可聞。
空氣蕩漾開層層肉眼可見的波紋,向外不斷擴散。案上燭台轟然翻倒,燭油潑灑桌面,火苗掙扎數下徹底寂滅。壁間懸掛的燈籠接連炸裂,竹篾碎紙紛飛四濺,點點火星劃破昏暗,轉瞬消散無蹤。
廳堂光影驟然昏暗,唯有藍玉周身赤金罡氣與毛驤周身墨黑煞氣遙遙對峙,一左一右割裂整座正堂,化作無形戰場。
赤金罡氣勢如奔潮步步緊逼,每往前一寸,地磚便碎裂一分;墨黑煞氣堅若壁壘寸步不讓,每承受一次衝擊,空氣便爆出一陣裂響。二者攻守角逐,宛若蠻荒猛獸殊死角力。
藍玉抬步踏出第一腳。
沉悶咚聲震徹廳堂,赤金罡氣順勢膨脹擴增。毛驤雙腳在地面劃出兩道深邃溝壑,身形被迫向後滑移,後背重重撞在廊柱之上,柱身當即裂開細紋,塵土簌簌飄落滿身。
他緘默不語,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滴落在染血衣衫上,暈開深色水漬。
第二腳步伐再度落下,罡氣威勢再度攀升,毛驤又向後退讓半寸,腳後跟已然懸於廳堂門檻邊緣,再退一步便是落敗。
牙關咬合咯咯作響,下頜緊繃如鐵,體內真氣紊亂躁動,五臟六腑仿若被利刃切割,胸口悶窒壓抑,心臟彷佛被巨手死死攥緊。毛驤心知自身真氣底蘊不及藍玉,這般僵持最多十息,護身煞氣壁壘必將崩塌。
十息轉瞬流逝,藍玉第三步重重踏落,整座屋舍劇烈晃動,房梁泥灰大塊剝落碎裂。
滔天罡氣如潰堤洪水席捲而來,強勁衝擊力將毛驤整個人向後推飛數尺,後背在地面拖出長長劃痕,飛魚服衣料磨損破裂。
毛驤唇角溢位一縷血絲,隱沒在黑衣之中難以辨識,整個人奮力站起。
縱使身受重壓內傷,他腰背依舊挺直不屈,寒潭般的眼眸死死鎖定對手,未有半分頹勢。
身為錦衣衛統領,乃是帝王手中利刃,今日一旦退縮,便是折損錦衣衛威嚴、辜負君上信任,往後再無立身底氣。
倒計時不斷縮減,藍玉眼底緩緩浮現必勝笑意,已然看清對方壁壘遍布裂痕,氣力瀕臨枯竭。
就在罡氣即將衝破防線的剎那,毛驤緩緩抬頭,沙啞低沉的嗓音穿透僵持氣場,字字鏗鏘響徹廳堂。
「太子有令,永昌侯即刻隨我前往東宮,切勿延誤時辰。」
「太子」二字入耳瞬間,仿若一把鎖扣住了藍玉周身氣機。
狂暴翻湧的罡氣驟然凝滯,盛怒猛虎驟然被扼住脖頸,所有戾氣殺意戛然而止。雄渾真氣逆向衝撞經脈,五臟六腑劇烈震顫,藍玉面色驟然劇變,強行將翻湧的血氣硬生生吞咽回去。
周身灼熱威壓驟然消退,堂內燭火盡數熄滅,方才緊繃壓抑的氛圍瞬間消散。
藍玉臉上暴怒神情凝固僵住,眼底殺意緩緩褪去,錯愕、不甘與潛藏的忌憚層層浮現。他權勢兵權再盛,終究不敢觸犯儲君威嚴,皇家天威便是難以逾越的桎梏。
威壓潮水般盡數收回,赤金罡氣緩緩內斂沉入丹田。黑暗之中有人重新點燃燭火,昏黃微光搖曳跳動,卻驅不散廳堂殘留的凜冽戾氣。
毛驤暗中緩緩調息鬆氣,後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刺骨寒意侵透肌膚經脈。
喉間腥甜反覆翻湧,盡數強忍壓下,心底波瀾翻湧不休。藍玉修為已然觸及半步先天境界,若非太子旨意震懾,此番對峙自身已然性命難保。
毛驤緊握刀柄的手掌微微顫抖,心緒久久無法平復。
廳堂陷入長久靜默,唯有燭油緩緩滴落,啪嗒聲響聲聲入耳。
良久過後,藍玉咬牙沉聲開口,語調冷硬凝滯:「我去更換朝服,爾等在此安分等候,誰敢肆意妄為,休怪我無情。」
話音落下,他憤然揮袖,錦袍掃落案邊碎瓷,嘩啦脆響四散迴蕩,如同府邸壓抑的悲鳴。沉重腳步踏地而行,一步步邁向內院,背影挺拔僵硬,難掩滿心屈辱憤懣。
毛驤鬆開緊握刀柄的手掌,指節青白緩緩消散,銳利眼眸掃視廳堂四周,向身後屬下遞出戒備示意。
數十名錦衣衛即刻分列站位,嚴守門戶迴廊,身形沉穩無聲,布下密不透風的防備陣勢。
片刻之後,內院再度傳來沉穩腳步聲,裹挾著壓抑戾氣緩緩逼近。
藍玉一身嶄新侯爵雲錦蟒袍現身,金線紋飾在燭火下流光隱隱,玉帶束身襯得身形魁梧凜然,華貴衣裝勉強遮掩躁動心緒。可眼底深處暗藏的陰翳恨意未曾消散,如同蟄伏猛虎,潛藏鋒芒伺機而動。
他一言不發邁步走出正堂,途經毛驤身旁之時,始終冷眼側目,未曾有片刻對視。二人擦肩一瞬,周遭空氣驟然凝滯,搖曳燭火再度慌亂晃動。
府外馬車已然備好,漆黑車簾垂落緊閉,隔絕內外光景。藍玉面無表情躬身入內,車簾轟然落下,徹底遮蔽身形。
「啟程,趕赴東宮。」
毛驤沉聲傳令,率先動身前行。
玄色飛魚服在月色下冷光凜然,衣間血痕依舊醒目刺目。錦衣衛眾人整齊列隊隨行,腳步規整,夜色中只剩鞋底擦地的細碎聲響。
車輪碾過青石路面,沉悶軲轆聲緩緩傳開,聲聲叩擊人心。
晚風捲動殘葉落花,追隨著隊伍飄蕩前行,零落海棠花瓣與枯葉糾纏一處,盡數被車輪碾入轍痕。
月色傾灑而下,映照出一行人行列挺拔冷峭的身影,道道長影鋪陳地面,恍若出鞘利刃列隊前行。
藍府朱紅大門緩緩閉合,沉悶關門聲響落下,門環殘留的血痕在月光下暗沉斑駁,宛如一道難以癒合的傷口。
毛驤端坐車轅之上,閉目調息。後背冷汗反覆浸濕風乾,掌心傷口血跡未乾,緊握的手掌依舊微微震顫。他低頭凝望掌心血痕,默然良久,緩緩攥緊拳頭。
前路隱沒沉沉夜色,看不到盡頭方位,刺骨寒風順著簾縫鑽入,凜冽寒涼侵體入骨。
風雲大幕已然拉開,滔天風暴將至,世間眾人無一能夠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