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玉於東宮之內,整整待了一夜。
此間沒有沙場的金戈鐵馬、刀光迸裂,卻有著比浴血廝殺更蝕骨磨人的精神煎熬。
太子朱標字字如刃的冷厲詰問,句句誅心,直刺他心底最深處。
更令藍玉心神惶然的,是朱標言語間毫不掩飾的失望與疏離。
他半生驕橫跋扈,一則倚仗赫赫戰功威震朝野,二則仰賴東宮太子的庇護。
一想到自己若被太子厭棄,權勢崩塌、根基旁落惶,恐慌便如一張密不透風的羅網,死死將藍玉纏裹禁錮,一點點磨平他半生桀驁狂態,碾碎他心底所有依仗與傲岸風骨。
待到東宮那扇厚重沉斂的朱漆大門,伴著門軸沉悶滯澀的轉軸聲響緩緩向內敞開,被困囚一夜的藍玉,才終於踏出這方困住身心的朱紅門檻。
可此刻的藍玉,宛若驟然被抽去一身筋骨,身形虛軟飄忽,腳步虛浮踉蹌,身軀不受控制地朝前猛地傾頹下去。
緊隨身側的親衛早已時刻緊盯將主神色身形,見狀立刻跨步疾上前,雙臂死死箍住他的臂膀,堪堪避免藍玉當場栽倒在東宮丹陛之下。
若是真在宮門前失態仆地,不止藍玉自身顏面掃地,連大明勛貴的體面,也會被這一摔丟得蕩然無存。
一眾親衛噤若寒蟬,不敢多言半句,只小心翼翼半扶半架,簇擁著失魂落魄的藍玉,緩步遠離東宮宮闕。
剛踏入侯府內院庭中,尚未等僕役上前伺候更衣奉茶,藍玉陡然駐足佇立,啞著嗓子沉聲下令。
他的聲線乾澀沙啞,仿若被粗礪砂紙反覆打磨,裹挾著掩不住的疲憊與消沉,字字透著力不從心的頹然:「閉門!封府!」
稍作沉吟,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驚惶與憤懣,繼續沉聲吩咐:「即刻遣散府中所有僚屬、賓客及往來幕僚。
自今日起,直至獻俘大典落幕,府門徹底落鎖緊閉,斷絕一切外事往來,謝絕所有官場應酬、親友拜會。
府中上下,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侯府半步!」
軍令如山,話音落定便即刻傳徹全府。
管家、護衛不敢有片刻遲疑,當即分頭行事。往日裡車馬盈門、賓客絡繹不絕的永昌侯府,轉瞬之間便門禁森嚴、朱門深鎖,護衛林立肅立,徹底隔絕內外塵囂。
昔日喧囂終日、往來絡繹不絕的府邸,轉眼便陷入死寂沉沉。
府中僕役下人皆放輕步履,斂聲靜氣,不敢有半分喧譁。
整座侯府被一層濃重的壓抑氛圍牢牢籠罩,沉悶得令人喘不過氣。
藍玉徹底收斂半生鋒芒,將心底所有躁動與野心盡數壓斂,揮手遣退身旁所有侍從,獨自棲身侯府深處主院,閉門不出,形同與世隔絕。
他終日枯坐窗前,凝望著庭院枯枝殘影默然發呆,不言不語,不飲不食。周身沉鬱之氣日漸濃重,彷佛要將整座庭院都盡數吞噬。
主子驟然蟄伏斂勢、閉門靜養,那些平日裡倚仗藍玉權勢,在應天府城內橫行無忌、驕縱跋扈的義子悍將、心腹部將,頓時個個心驚膽寒、惶恐不安。
他們私下聚眾議論揣測,卻無人敢輕易猜度藍玉心境,更沒人敢貿然登門探視請安。
自此往後,這群人再也不敢如往日那般蠻橫放肆,紛紛收起囂張氣焰,盡數偃旗息鼓、低調蟄伏於私宅府邸。
平日出門也刻意收斂行跡,行事謹小慎微,言談舉止皆壓低聲量,生怕一時不慎觸怒藍玉,或是招惹上無端禍事。
眾人心裡皆心如明鏡:能令素來桀驁不馴、連朝堂禮法都不屑一顧的藍玉變得這般忌憚消沉,孟賢絕非尋常無名之輩,其人背後必有深沉底蘊與莫測手段,萬萬招惹不得。
往後應天府街頭巷尾,往日偶遇孟賢還敢橫眉冷眼、出言譏諷、甚至蓄意尋釁的藍玉麾下眾人,如今遠遠瞥見孟賢身影,便如撞見凶煞一般面色驟變,只恨腿腳不夠迅捷,慌忙轉身繞道而行,避之唯恐不及。
別說上前招惹,就連抬眼對視的膽量,也早已消磨殆盡。
奈何世事向來難遂人願,常言道樹欲靜而風不止。
大明朝堂廟堂,從來沒有真正的風平浪靜,一時的安寧祥和,不過是暗流涌動前的虛假表象。
金鑾殿上,文武百官分列兩班,君臣肅穆相對,看似朝局安穩、朝野和樂。
洪武大帝安坐龍椅,批閱奏章、籌議國事,一派國泰民安的盛世光景。可台面之下,各方勢力早已盤根錯節、暗流洶湧,彼此針鋒相對,暗藏機鋒。
皇子派系、勛貴集團、文臣清流,各種門派邪教,朝堂江湖,各方勢力各懷城府,暗中籌謀布局。
無人甘願坐視朝局穩固、皇權獨攬,皆想借時局變幻之機,為自身派系攫取更多權柄與利益。
各方勢力暗中試探拉扯、相互掣肘制衡,每一處角落都潛藏無盡殺機。
只因洪武大帝朱元璋龍威蓋世,帝王心思深不可測,行事殺伐決斷、雷霆凌厲,狠絕手段足以令朝野眾生膽寒。朝堂之上稍有行差踏錯,便極易落得滿門抄斬、株連九族的悽慘下場。
一眾潛藏勢力皆心存忌憚,不敢貿然跳出來攪動風雲,只得暫且蟄伏在應天府的市井暗處,隱忍觀望時局走向,靜靜等候能夠攪亂朝局、藉機發難的最佳時機。
當然這一切表面上與孟賢無關,他頭疼的則是另一件事。
應天府身為大明帝都,龍盤虎踞,王氣氤氳,氣象萬千。
城中長街縱橫交錯,街巷規整井然。
白日裡人聲鼎沸,商旅絡繹不絕,車馬川流不息。
樓閣商鋪鱗次櫛比,市井叫賣聲、商賈議價聲、馬蹄軲轆聲交織相融,勾勒出帝都獨有的繁華盛景,恢弘氣度間盡顯大明王朝的深厚根基與鼎盛底蘊。
孟賢褪去軍中戎裝,身著一身素雅青布便衣。
如同一世家子弟立於繁華長街之畔,看著眼前錯落林立的商鋪樓宇、往來如梭的市井人流,眼底掠過一抹真切的驚嘆。
他側首看向身旁並肩而立的譚淵,語氣滿是由衷感慨:「譚叔,應天帝都果然名不虛傳,底蘊雄渾,氣派非凡。相較北平城,繁盛何止數倍?放眼四下皆是人間煙火、喧囂盛景,直教人看得眼花繚亂。」
他前世親歷過現代都市的霓虹萬丈、車流如織,早已見慣高樓林立的繁華盛景。
本以為不會再被封建王朝的市井煙火撼動心神。
可此刻親身佇立大明帝都腹地,親眼見證這王朝開國時期的恢弘氣韻與市井繁華,心底依舊湧起陣陣震撼。
這般沉澱千年的歷史底蘊、古樸厚重的帝都風韻,是現代都市永遠無法復刻的沉穩磅礴,令人心生敬畏。
譚淵斜睨他一眼,隨口說道:「你這不是廢話嗎?此處乃是大明京師龍脈之地,匯聚天下物產、八方英才,是整個王朝的心臟中樞。
若是連北平藩城都比不上,那才是天大的笑話。」
孟賢咧嘴嘿嘿一笑,眼底掠過一絲狡黠靈動,連忙湊到譚淵身側,刻意壓低語聲,攛掇慫恿道:「譚叔,咱們好不容易來這應天,整日困在府邸閉門靜坐,未免太過無趣。不如往秦淮河乘畫舫泛江,也好開開眼界。
我早聽聞秦淮河風光冠絕江南,畫舫佳肴更是天下一絕,若是錯過,實在可惜。」
他嘴上說著觀景散心,心底實則早已惦記上秦淮名揚天下的特色美食,滿心都是獵奇解饞的念頭。
說話間下意識搓了搓手掌,臉上滿是熱切期待,眼底更是寫滿對珍饈美味的垂涎——說到底,便是饞那口秦淮盛名佳肴,只想藉機一飽口福。
「你小子那點花花腸子,我還能看不破?分明就是惦記著我的餉銀,想蹭吃蹭喝,偏要找這般冠冕堂皇的藉口!」
譚淵笑罵一句,語抬腳虛虛朝他身前輕踹一下,隨即轉身緩步前行,步履悠然輕快,「少在我面前油嘴滑舌,趕緊跟上。先尋街邊酒肆簡單墊腹,秦淮河上等畫舫,我早已提前讓人預定妥當,保管讓你如願以償,吃得盡興、飲得酣暢。」
孟賢身形靈巧一晃,輕鬆避開他虛踹的一腳,依舊掛著嬉皮笑臉的神情,快步緊隨其後,邊走邊拱手笑道:「譚叔果然豪爽大氣!正所謂,錢財本是身外之物,何須太過計較?
今日承蒙譚叔做東,改日定當換我設宴,好好陪譚叔痛飲一番,絕不吝嗇分毫!」
譚淵頭也不回,慢悠悠側目掃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戲謔調侃,眼底笑意深藏:「就憑你那點微薄俸祿,還想請我赴秦淮宴飲?
若是傳揚出去,旁人知曉我讓後生晚輩破費,我這張老臉往何處安放,豈不是要被一眾同僚取笑半生?」
話音稍頓,他又慢悠悠補了一句,語氣藏著幾分狡黠,瞬間僵住孟賢臉上的笑意:「不過待會兒登了畫舫,你可得收斂心性舉止,不可肆意放肆,更不能隨口妄言。
你未來岳丈張玉,我也邀去畫舫飲酒,切莫在長輩面前失了分寸禮數。」
「啊?!」孟賢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消散,整個人當場怔立原地,失聲驚呼,「岳丈大人竟也會前來?怎……怎不提前告知我一聲?」
他萬萬沒料到,譚淵竟將未來岳丈張玉一併邀約至此。
秦淮河畫舫本是江南文人雅士、世家子弟消遣風月之地,風氣素來輕浮閒散。
自己身為尚未完婚的晚輩,與未來岳丈同席泛舟風月畫舫,傳揚出去終究於禮不合,難免自陷難堪,少不了要被張玉當眾訓誡敲打。
一念及此,孟賢只覺頭皮陣陣發麻,頭疼不已。
暮色沉沉浸染天際,夕陽餘暉緩緩斂去,夜幕悄然而至。
秦淮河水碧波蕩漾,晚風徐徐拂過河面,吹起層層細碎漣漪,裹挾著微涼水汽漫溢四方。
一艘雕樑畫棟、規制恢弘的巨型畫舫,悠然泊於河水中央。
朱紅雕花欄杆倒映粼粼水光,隨微
此時,兩岸樓閣燈火次第亮起,光影倒映河面,化作滿地碎金。鄰船絲竹小調與流水槳聲交織纏繞,氤氳出江南獨有的旖旎風月風情。
艙內鋪就厚實綿軟的雲錦錦毯,落足其上悄無聲息,觸感溫潤柔和。
船艙正中置一張精緻梨花木桌,上面早已擺滿琳琅珍饈:山珍野味鮮嫩入味,江河時鮮肥美誘人,精工烹製的時令小菜錯落排布,更有封存多年的陳年佳釀、造型精巧的江南茶點。
各色佳肴香氣裊裊撲鼻,色澤鮮妍誘人,光是凝望,便足以令人食指大動。
張玉正襟危坐席間,面色沉凝冷峻,眉頭緊鎖不展,神色肅然,周身縈繞著久經沙場的凜冽氣場,生人難近。
一雙歷經戰陣、銳利如刀的眼眸,直直凝落在孟賢身上,眼底的不悅與不滿毫無遮掩,坦蕩顯露,似要將孟賢心底心思盡數看穿。
在他心中,愛女與孟賢已有婚約,尚未納聘完婚,孟賢身為將門晚輩,理應恪守禮法、端正行止,沉穩持重,方能配得上張家女兒。
可如今孟賢竟公然流連秦淮風月畫舫,涉足消遣遊樂之地,行事輕浮放肆、舉止不端,全無將門子弟該有的沉穩儀態,實在不成體統,更是辜負了自己對他的期許厚望。
張玉心底暗蓄火氣,越想越是慍怒,已然暗自打定主意:今日借泛舟宴飲之機,當眾好好訓誡敲打孟賢一番,令他收斂浮躁心性,端正言行舉止。
女婿半個兒,身為未來岳丈,管教晚輩本就是理所應當,料定孟賢不敢有半句辯駁,更不敢心生怨懟。
念及孟賢一身橫練功夫鑄就銅皮鐵骨,尋常磕碰全然無礙,此番稍加懲戒,反倒能令他銘記於心。
思及此處,張玉手掌竟不自覺微微發癢,隱隱生出幾分現在就動手訓誡的念頭。
孟賢被張玉這般銳利含慍的目光緊緊鎖定,只覺渾身僵硬緊繃,坐立難安,窘迫之色溢於言表,一側是秦淮畫舫的旖旎閒適、美酒佳肴的誘人滋味,一側是未來岳丈冷若冰霜的肅穆神情。
這般尷尬古怪的場面,令他坐立皆難,手足無措,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只盼能尋個地縫藏身。
翁婿二人隔著檀木案幾默然對視,四目相峙,誰都不肯率先開口。
船艙內空氣凝滯僵持,尷尬之感瀰漫周遭,連一旁侍立的侍女都察覺氣氛異樣,紛紛垂首靜立,噤聲不語。
一旁的譚淵將眼前景致盡收眼底,心底暗自覺得好笑,卻不願任由場面持續僵持,免得宴席鬧得不歡而散。
他悠然向後倚靠雕花座椅,姿態慵懶隨性,抬手端起案上酒盞,輕輕晃動杯中琥珀色酒液,酒液流轉泛起淺淺漣漪。
隨即將酒盞輕放案幾,發出清脆輕響,恰好打破滿室沉寂。
「老張,賢哥兒,你二人這般兩兩對視、默然不語,卻是何故?」譚淵揚聲朗笑,語氣從容灑脫,刻意緩和凝滯氣氛,「今日是我特意做東,邀你二人泛舟秦淮、飲酒賞景、敘舊閒談,可不是來這裡乾瞪眼生悶氣的!快快舉杯同飲,莫辜負這良辰美景、玉液珍饈,也別掃了我一番雅興!」
說罷,他率先舉杯,眼底藏著幾分戲謔玩味,唇角噙著淡淡笑意。他本就是有意撮合二人同席,既想瞧一瞧這翁婿二人的窘迫模樣,也想借這場泛舟小宴,緩和二人之間的生疏隔閡。
張玉斜睨譚淵一眼,心中自然知曉他有意出面打圓場,化解眼下僵持局面。
他又冷冽掃了孟賢一眼,喉間滾出一聲低沉冷哼,慍怒之色依舊未消。只是譚淵盛情設宴相邀,若是太過不給情面,反倒顯得自己執拗小氣、不通人情。眉頭依舊微鎖,冷峻神色卻稍稍鬆動,周身凜冽氣場也柔和了幾分。
只見張玉抬手一把抄起身前酒盞,手腕微振,仰頭便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醇厚酒液順著喉嚨直墜下腹,稍稍壓下心底鬱氣。
幾滴殘酒順著唇角滑落衣襟,張玉隨手抬手一抹,眼底積壓的慍怒漸漸消散些許,隨即拿起竹筷,夾起盤中佳肴大口咀嚼,神色依舊冷淡,索性不再看向孟賢,刻意避開這份難堪。
譚淵見氣氛稍稍緩和,當即眉開眼笑,抬手一拍大腿,爽朗笑道:「這才是通透情理!咱們爺們相聚,泛舟飲酒、賞景閒談本就是人間樂事,何須這般拘謹刻板、束手束腳?老張,我知賢哥兒絕非貪戀風月浮華之人,分明就是奔著這滿桌江南美味而來,這小子,向來就是嘴饞的性子!」
話音落下,他朝著艙外高聲揚聲喚道:「在外伺候的姑娘們,盡數入艙伺候,為三位爺添酒布菜,陪酒敘話!」
艙門應聲被侍女輕輕推開,數名身著素雅淡色襦裙、身姿窈窕溫婉的江南女子,邁著輕盈蓮步魚貫而入,身姿搖曳,舉止溫婉端莊。眾人齊齊躬身屈膝福身,聲線柔婉悅耳,齊聲行禮:「奴婢參見各位爺。」
孟賢身形又是一僵,下意識悄悄偷瞄張玉神色,見他依舊面色冷淡,心頭不由得一緊,手指暗暗攥緊衣擺邊角,大氣不敢多喘一口,只得乖乖垂首端坐,腰背挺得筆直,半點不敢肆意妄為,生怕稍有不慎惹得未來岳丈再度動怒,招來一番嚴厲訓誡。
張玉淡淡掃過一眾侍女,眉頭微不可察一蹙,神色依舊疏離冷淡,卻並未出言制止,只抬手輕輕示意眾人上前添酒,周身依舊縈繞著生人勿近的冷冽氣場,顯而易見,他對風月應酬毫無興致,只盼宴席儘早散去,無意與風月女子多做周旋。
譚淵卻是笑得自在開懷,抬手隨意擺手招呼:「都就近落座伺候,為三位爺滿斟美酒。今日泛舟秦淮,難得相逢盡興,只管開懷暢飲,不醉不歸,無需太過拘束禮法!」
一眾侍女柔聲應諾,紛紛上前圍侍左右,有的添酒斟盞,有的布菜奉食,有的柔聲笑語調和氣氛,言語溫婉得體,舉止分寸得當,不敢有半分逾矩輕狂。有侍女從中委婉周旋打趣,原本僵持隔閡的翁婿二人,也漸漸放下心底拘謹與不悅,艙內氣氛慢慢鬆弛回暖。
張玉神色緩緩舒展,不再刻意板起冷臉故作威嚴,偶爾也抬手夾菜、舉杯淺酌,只是話語依舊寥寥,神色淡然無波。孟賢也徹底放下拘謹窘迫,坦然舉杯品酒、動筷品嘗佳肴,偶爾藉著酒意,小心翼翼開口與張玉閒談幾句。張玉雖回應簡略冷淡,卻也未曾出言呵斥。
船艙之內漸漸熱鬧融融,笑語閒談、醇厚酒香、佳肴香氣交織纏繞,婉轉絲竹小調縈繞耳畔不絕。
三人推杯換盞,酒意漸漸浸染心頭,暫且拋卻朝堂紛爭、俗世煩憂,盡數沉浸在秦淮夜色獨有的旖旎風月之中,享受著這片刻難得的閒適安然。
可就在眾人酒意微醺、氣氛悠然閒適之際,畫舫之外,陡然傳來一陣喧鬧刺耳的爭執叫嚷聲。聲線粗蠻霸道,帶著幾分蠻橫跋扈的氣焰,驟然打破秦淮夜色的靜謐安寧。
「都給老子滾開讓路!瞎了你們的狗眼不成?也不睜眼瞧瞧,知曉本官是何等身份?區區船伕護衛,也敢攔阻我,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粗蠻囂張的叫囂劃破夜色,船艙內的歡聲笑語瞬間戛然而止,消散無蹤。譚淵、張玉、孟賢三人神色齊齊一斂,臉上笑意盡數褪去,彼此目光交匯,眼底不約而同掠過一絲警惕與凝重,周身氣息瞬間凝作凜冽肅殺。
此地乃是應天府帝都腹地、秦淮風月核心之地,素來有官府禁軍與巡城兵馬駐守維持秩序,尋常市井無賴絕不敢在此肆意喧譁鬧事,更不敢公然恃強尋釁。
可聽來人蠻橫張揚的語氣,分明是有恃無恐,來者不善,絕非普通市井潑皮或富家紈絝。
秦淮水面之上,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波已然悄然醞釀,一場難以規避的紛爭,已然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