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前秦淮河畫舫懲戒藍潼一事,孟賢、張玉、譚淵三人壓根就沒往心裡去。
燕王朱棣與永昌侯藍玉本就水火難容,彼此視同死敵,朝堂之中明爭暗鬥從未停歇,二人早已將對方視作心腹大患,恨不能一朝除盡。
滿朝文武誰不清楚,兩方勢力的較量早已跳出朝堂宮闈,蔓延至市井街巷,從朝堂文書牽扯到尋常宴飲應酬。
三人身為燕王身邊倚重的心腹悍將,藉著由頭挫一挫藍玉的氣焰、打壓其身邊爪牙,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心底半分顧慮都無。
再者昨日動手之時,幾人心裡有數,分寸拿捏得極穩,出手只傷皮肉筋骨,頂多讓人痛徹入骨,半點不會傷及臟腑性命。
這般懲戒,充其量也就讓那紈絝臥床休養幾日,怎麼都不可能鬧出人命禍事。
心中坦蕩無憂,三人回到暫住的宅院,各自梳洗淨面,整理好衣衫便早早回房歇息。
當夜月色清寒,冷冷清清的月光透過窗欞灑落地面,映出一片寂寂暗影。院內老槐樹靜立不動,連晚風都懶懶散散,四下靜謐無聲,唯有更漏滴答輕響,悠悠襯得整座院落安穩平和。
一夜安眠無夢,三人睡得格外沉熟。孟賢睡夢之中還隱隱浮現出秦淮畫舫對峙的畫面,下意識扯了扯被褥,唇角不自覺勾起一抹淺淡笑意。
誰都未曾料到,眾人酣然入夢之際,一場暗藏的禍亂已然悄然滋生,只待破曉天光一至,便驟然席捲而來。
翌日天色尚未大亮,東方天際堪堪透出一縷灰白微光,朦朦朧朧劃破沉沉夜色。
微涼晨霧漫捲入院,將青瓦白牆籠罩得朦朧氤氳,枝頭寒鴉亦是斂聲靜氣,縮著身子蟄伏不動,天地之間沉寂得近乎凝滯。
槐樹葉尖垂落顆顆露珠,滴滴墜落在青石台階之上,細碎輕響在這片死寂里格外清晰入耳。
可這份安穩沉靜,終究脆弱得不堪一擊。
院外陡然響起陣陣急促沉重的腳步聲,密密麻麻紛沓而至,如同驟雨敲擊鐵板,聲聲催人緊繃心神。
兵刃相撞的清脆聲響接連炸開,夾雜著一眾壯漢低沉的喝喊,驟然撕裂滿院沉寂。
瀰漫四野的晨霧似是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凶煞之氣驚擾,四處翻湧遊走,往日的恬淡安寧蕩然無存。
就連枝頭垂落的露珠都受震動紛紛墜落,啪嗒碎落塵埃,隱隱透著幾分不祥之兆。
留守宅院的燕王府親兵聞聲驟然驚醒,眾人火速起身抄起兵刃,不敢有絲毫遲疑,一邊迅速列陣戒備,一邊快步前往寢居喚醒孟賢三人。
孟賢最先醒轉,耳畔異響入耳,瞬間褪去滿身睡意,下意識抬手撫向枕邊短刀,冰涼刺骨的刀鞘觸感,讓他瞬間警醒過來。眾人來不及細細整理衣裝,隨手披上衣甲,急匆匆奔赴院牆之上。微涼濕冷的晨霧拂面而來,裹挾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肅殺血氣,盡數從院外人潮之中瀰漫滲透而出。待三人縱身登上高牆,放眼望去,神色不約而同沉了下來。
整座宅院已然被大批勁裝武夫圍得水泄不通,層層疊疊密不透風,少說也有三四百人之多。晨霧繚繞其間,卻絲毫遮掩不住撲面而來的凜冽殺氣。這群人皆是短打束身,腰間佩著利刃,手中棍棒泛著森冷寒光,個個氣息沉穩、神情兇悍,一看便是久經習武的練家子。
院內燕府親兵嚴陣以待,與牆外眾人兩兩對峙,雙方目光相撞,隱隱似有火氣翻湧。整片區域殺伐之氣濃郁至極,局勢緊繃到極致,好似一張拉至滿弦的長弓,但凡稍有風吹草動,便會立刻掀起廝殺混戰。
孟賢足尖輕點牆頭,晨風掀動身上衣袍獵獵翻飛。他目光銳利如寒鋒,緩緩掃過下方黑壓壓的人群,高聲朗聲喝問,語氣鏗鏘有力,自帶沙場悍將獨有的凜然氣場:「爾等究竟是何方人馬?竟敢在天子腳下的京畿重地,公然圍困朝廷武官居所!此舉形同謀逆作亂,莫非當真膽大妄為,敢觸犯天條律法不成?」
一番義正言辭的呵斥落下,牆外一眾壯漢依舊佇立原地,沒有半分惶恐退讓,不少人臉上反倒浮出幾分輕慢鄙夷,甚至有人當眾面露挑釁,言語神態間滿是有恃無恐。任憑晨風肆意吹拂,也吹散不了這群人骨子裡的囂張氣焰。
孟賢見狀心頭微微一沉,暗自思忖,這群人這般無所畏懼,全然不懼朝廷威嚴,背後必定有身居高位之人撐腰,絕非尋常市井無賴、閒散江湖之人能夠做到,今日這場紛爭,怕是難以輕易收場。
他不動聲色側頭看向身旁的張玉,張玉輕輕搖頭示意,暫且按捺心緒靜觀其變。
就在兩方僵持對峙、氣氛愈發緊繃之時,牆外人群之中忽然一陣騷動,眾人紛紛向兩側避讓,硬生生騰出一條寬闊通路。漫天晨霧被這番動靜攪得紛亂翻湧,通路盡頭的天光微微晃動,周遭氣氛壓抑至極。
一名身披厚重寒甲,腰挎鋒利長刀的中年武將,步履沉穩自通路之中緩步走出。
每一步踏落在青石地面,都發出沉悶厚重的聲響,聲聲叩擊人心。晨光映照在冰冷鎧甲之上,折射出森森寒芒,卻絲毫暖不透他滿面鐵青的肅殺神色。此人年約四旬,面容剛毅冷峻,一道陳年刀疤自眉骨斜劃至面頰,更添幾分兇悍戾氣。
他雙目布滿赤紅血絲,滿眼皆是難以壓制的滔天怒火,顯然徹夜未眠。
周身渾厚真氣隱隱流轉,凜冽煞氣四散瀰漫,連周遭縈繞的晨霧都被逼得紛紛退避。緊接著,他放聲怒喝,雄渾聲浪席捲四方:「本官乃是左軍都督府都督同知湯泉!昨日我兒在秦淮畫舫閒遊赴宴,無端遭爾三人聯手圍毆重傷,昨夜已然重傷嘔血身亡!今日我率眾前來,別無他求,只求取爾等三人項上首級,祭奠亡兒在天之靈,一雪喪子之痛!」
湯泉字字句句飽含悲慟怨憤,滿腔喪子之痛傾瀉而出,聲響在晨霧之中來回迴蕩。牆頭上的孟賢聽得一頭霧水,滿心茫然不解,當即蹙眉出聲反駁:「湯同知此言實屬誤會,想來是閣下認錯了人,錯判了事由。昨日我三人雖與人發生爭執動手,僅僅只是教訓了一名狂妄無禮、肆意尋釁的紈絝子弟藍潼,自始至終從未觸碰令郎分毫,何來失手打死令郎一說?」
「那藍潼,便是我湯泉之子!」
孟賢聽聞此言,當場怔在原地,下意識倒吸一口涼氣,滿臉錯愕驚詫,忍不住脫口而出:「這般說來,令郎身為你的子嗣,竟不隨你同姓?」
就在此時,譚淵與張玉也縱身躍上牆頭,譚淵身法輕盈,落地悄無聲息,足見一身不俗武學功底。他掃了一眼牆外嚴陣以待的眾人,神色淡然毫無懼色,瞧見孟賢一臉震驚詫異,當即抬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肩頭,壓低聲音低聲詢問:「賢哥兒這是怎麼了?底下這人無端聚眾鬧事,到底是出於何種緣由?」
孟賢平復心緒,壓低嗓音,將湯泉方才所言盡數告知二人。
譚淵聽完頓時瞪大雙眼,忍不住低聲感慨打趣:「這位湯都督倒是著實能忍,這般難以言說的家事,竟能隱忍許久不露分毫。」
素來沉穩寡言的張玉聞言,亦是微微頷首,語氣帶著幾分淡淡唏噓:「非但隱忍家中隱情,還將旁人之子視作親生骨肉悉心相待,這份心性氣度,絕非尋常世人可比。」
三人在牆頭低聲閒談調侃,話音雖輕,卻一字不差盡數落入下方湯泉耳中。
這番話語如同利刃一般,直直戳中湯泉心中最忌諱的痛處。他額間青筋根根暴起,雙目赤紅近乎癲狂,體內渾厚真氣驟然全力爆發,體表泛起耀眼的赤金色靈光,周身氣勢瞬間暴漲,宛若一頭瀕臨暴怒的凶獸,滿是擇人而噬的凶態。
腳下青石地面都被磅礴氣勁震得微微開裂,周遭晨霧盡數被凜冽煞氣衝散,院牆之上塵土簌簌掉落。可孟賢三人立於牆頭,神色淡然自若,對此全然不以為意。
「一派胡言,滿口妄語!」湯泉厲聲咆哮,怒吼聲響震得牆面塵土不停墜落,「潼兒本就是我湯泉親生骨肉,爾等休要胡亂揣測,肆意辱我家門顏面!今日爾三人休想脫身,盡數束手納命!」
縱使湯泉氣勢滔天,威懾十足,依舊撼動不了牆頭三人半分心神。晨間晚風愈發寒涼刺骨,孟賢甚至閒庭信步一般,抬手拂去肩頭飄落的塵土,全然未曾將眼前危局放在心上。
譚淵再度側過身子,悄悄碰了碰孟賢,帶著幾分試探打趣道:「昨日動手的時候,你該不會一時沒收住力道,當真下了死手吧?」
孟賢面露幾分無奈,連連擺手滿是不屑:「就憑藍潼那副嬌生慣養的紈絝模樣,尋常動手我都嫌辱了自身拳腳,怎麼可能痛下殺手取他性命?不過稍加懲戒,讓他安分守己罷了。」
張玉見二人依舊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無奈輕輕搖頭,神色鄭重肅穆,沉聲出言勸解:「湯同知還請三思,昨日我等與藍潼發生衝突,出手向來留有餘地,斷然不敢在帝都京城之內肆意殘害性命。
此事背後定然藏有小人暗中挑撥離間,還望都督壓下滿腔怒火,切莫被旁人讒言蒙蔽心智,若是一時意氣用事釀成大禍,到頭來只會連累宗族親眷,屆時悔之晚矣。」
可此刻的湯泉早已被喪子之痛沖昏頭腦,滿心只剩滿腔悲憤怨懟,半句良言都聽不進去。他目光死死鎖定牆頭三人,眼神熾熱似火,滿是決絕狠厲:「我兒重傷殞命已是既定事實,其中是非曲直,我早已無心深究。今日唯有取爾三人首級,方能慰藉亡兒亡魂!」
話音落下,湯泉不再多言,全力催動體內真氣,周身赤金光芒愈發熾盛奪目。
他反手猛地拔出腰間虎頭長刀,鋒利刀身迎著破曉晨光,折射出刺眼森冷寒芒,刀身猛虎斑紋栩栩如生,透著一股兇悍戾氣。
身後一眾勁裝壯漢見狀,紛紛握緊手中兵器,齊聲怒喝列成廝殺戰陣,人人目露凶光,死死緊盯牆頭方位,只待一聲令下便即刻衝鋒而上。前排眾人並肩而立結成堅實人牆,棍棒齊齊直指上方,濃郁殺意凝作實質。
孟賢三人見狀,紛紛收斂嬉笑閒散之態,神色陡然一凜,各自凝神調息運轉周身真氣,周身氣息驟然變得凜冽逼人,盡數擺好迎戰姿態嚴陣以待。孟賢手掌輕扶刀柄,悄然推開半寸刀身,寒光一閃而逝;譚淵雙拳緊握,骨節隱隱作響;張玉橫槍而立,長槍微微震顫,發出細微嗡鳴之聲。
晨霧漸漸被初生日光碟機散,天地之間一片肅殺沉寂,林間飛鳥盡數斂聲躲藏。高牆之上三人戰意升騰,院牆之下數百悍卒殺氣滔天,兵刃寒光遙遙相對,兩股渾厚真氣隱隱相互衝撞。天色愈發明亮,局勢愈發緊張,一場突如其來的死戰,已然箭在弦上,一觸即發。
千鈞一髮之際,張玉快步上前,雙手按在牆頭,目光越過怒極攻心的湯泉,望向身後一眾蓄勢待發的人手,聲音不算高昂,卻字字清晰入耳,恰似一盆冷水澆滅躁動氣焰:「湯同知,你當真思慮周全了嗎?今日一旦動手,死傷的便不止我們三人,燕王殿下的顏面、朝堂之中各方局勢,乃至你湯氏一族滿門前程,都會隨著這一刀盡數化為烏有。令郎的血海深仇,未必非要以這般極端的方式了結。」
湯泉緊握長刀的手掌微微一頓,鋒利刀鋒懸於半空,刃口之上的赤金光芒忽明忽暗,映得他鐵青的面容陰晴不定。喉結不住上下滾動,眼底翻湧的赤紅怒火,竟有那麼一瞬悄然動搖。周遭眾人皆是屏息凝神,四下寂靜無聲,所有人都在等候他的決斷。
「前程?」湯泉陡然發出一陣沙啞悽厲的笑聲,悲涼之聲在晨風之中悠悠迴蕩,聽得人心頭髮麻,「我的所有前程,昨夜便已經隨著潼兒一同消散離世。如今站在這裡的,從不是什麼朝堂都督同知,僅僅只是一個痛失愛子的父親罷了。」
此言說罷,他再無半分遲疑,手中長刀驟然奮力劈下,凌厲刀風撕裂長空,發出刺耳呼嘯之聲。身後數百壯漢齊聲暴喝,聲勢震天動地,潮水一般朝著院牆洶湧衝殺而來。前排之人縱身躍起,高舉棍棒遮蔽天光,滿眼皆是兇悍殺意。
孟賢三人相視一眼,彼此眼底皆是戰意熊熊,不見半分懼色。孟賢率先縱身躍下高牆,身形矯健宛若鷹隼俯衝,裹挾著剛猛拳風直面迎面而來的刀光,拳刃轟然相撞,沉悶巨響震得周遭數名壯漢連連後退。
譚淵緊隨其後縱身入陣,身形靈動飄忽,雙拳輪番出擊,出手迅捷狠辣,轉瞬之間便放倒數名來襲之人,卻始終留手不曾痛下殺手。
張玉最後從容落地,腳步沉穩如山,外放真氣震退近身敵眾,奪過一把槍,縱橫揮舞,凜冽槍芒層層鋪開,死死攔住一眾衝鋒之人。
漫天晨霧徹底消散,暖煦日光傾瀉而下,照亮滿院刀光劍影。
院內燕府親兵齊聲吶喊,紛紛拔刀出戰迎敵,金鐵交鳴之聲轟然四起,真氣激盪之下磚瓦碎裂、塵土飛揚,院中古槐枝葉紛紛飄落,凌亂飄零在廝殺戰場之中。
湯泉手持虎頭長刀直奔孟賢而去,刀法大開大合氣勢磅礴,每一擊都裹挾著赤金真氣,勢大力沉撼動四方。
孟賢從容側身閃避,順勢出拳直逼對方要害,二人你來我往纏鬥不休,皆是沙場歷練出來的頂尖好手,出手之間招招兇險,不留半分情面。
譚淵遊走在人群之中,身形穿梭自如,出手只為制敵而非傷命,一邊出手阻攔,一邊還忍不住低聲嘟囔,反覆念叨自己昨日當真未曾下過重手。
張玉則穩守院牆要道,一桿長槍攻守兼備,招式沉穩簡練,憑藉精湛槍法一次次擊退來襲之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日頭漸漸攀升,院內廝殺已然進入白熱化階段。湯泉心中滿是喪子之痛,出手毫無保留近乎瘋狂,幾番纏鬥之下漸漸占據上風,反觀孟賢始終心存顧忌,出手處處留有餘地,一時間落入下風。
譚淵看準戰局空隙,從側翼悄然出手,一拳徑直轟向湯泉後背。湯泉猝不及防受此一擊,身形踉蹌後退,嘴角隱隱溢位一絲血跡。他猛地轉頭回望,赤紅雙目死死盯住譚淵,滿腔恨意幾乎難以壓制。
「全都住手!」
張玉陡然厲聲大喝,手中長槍猛地戳向地面,渾厚真氣席捲四方,一股無形氣浪瞬間擴散開來,硬生生將混戰眾人盡數震退。喧鬧的戰場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眾人粗重急促的喘息之聲,以及兵器散落落地的輕響。
張玉目光凜然直視湯泉,語氣鄭重無比:「湯同知,令郎驟然離世,其中必定藏有不為人知的隱情。昨日我三人出手向來留有底線,斷然不可能傷及性命。你若真心想要為亡子討回公道,便應當靜下心來徹查真相,而非在此逞一時意氣,與我等拼個兩敗俱傷,反倒讓真正暗中作祟的兇手坐收漁利。」
湯泉持刀的手掌不停顫抖,周身赤金光芒明暗不定,胸膛劇烈起伏,嘴角滴落的鮮血落在青石地面,暈開點點暗紅痕跡。
院落之中再度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微涼晨風徐徐吹拂,捲起滿地零落落葉與碎瓦。這場倉促爆發的廝殺雖已然停歇,可所有人心中都清楚,這僅僅只是開端,一場席捲朝堂與江湖的真正風暴,已然悄然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