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161章 太子令

第161章 太子令

2026-09-26 16:07:49 作者: 大竹峰五師兄

  「統統住手!本將奉太子令,命爾等即刻停手!」

  這一聲喝喊裹挾著千軍萬馬的殺伐之氣,如同平地驚雷炸響在院落上空,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連腳下的青石板都跟著微微發顫。

  緊接著,整齊如一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數百雙制式戰靴同時踏在青石板上,甲葉碰撞的脆響連成一片,如同滾滾鐵流碾過大地。

  地面震顫得愈發厲害,院牆上鬆動的碎瓦簌簌滾落,砸在地上碎成齏粉。

  大批東宮禁軍結陣而來,長槍如林,甲冑鮮明,那股開國大軍才有的肅殺之氣,像一堵冰冷的鐵牆,從院門外緩緩壓了過來。

  為首一將勒馬立於院門之外,頂盔摜甲,腰懸佩刀,正是太子朱標麾下第一心腹,羽林衛指揮使耿瓛。

  「奉太子令,爾等速速住手」

  他端坐馬背,身形挺拔如槍,目光冷冽如刀,緩緩掃過滿院狼藉:斷裂的兵器、散落的甲片、牆上的血跡、還有東倒西歪的傷兵,一一落入眼底。

  他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手中馬鞭驟然前指,厲聲再喝。

  那一指之下,連呼嘯的晨風都彷佛頓了頓。

  正在纏鬥的雙方同時僵住。

  就連殺紅了眼的湯泉,聽到「太子令」三個字時,渾身也猛地一顫。

  劈向孟賢的虎頭長刀硬生生頓在半空,刃口距離孟賢的肩頭不過三寸。

  他手臂上的肌肉繃得像鐵塊,青筋根根暴起,卻再也落不下去半分。

  湯泉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太陽穴突突直跳。喪子之痛像烈火一樣在他胸腔里燃燒,恨不得立刻將眼前三人碎屍萬段。可「太子令」這三個字,卻像一座大山壓在他心頭,讓他不敢有半分妄動。

  誰都知道,太子朱標監國十餘年,仁厚是真,雷霆手段也是真。

  他待臣下寬和,可一旦有人觸犯國法,便是公侯勛貴也絕不姑息。

  這份威嚴,是靠著一件件案子、一次次決斷,硬生生刻在滿朝文武骨子裡的。

  哪怕湯泉此刻被仇恨沖昏了頭腦,也清楚地知道:抗太子令,就是謀逆。

  更何況,他今日敢動兵,本就是揣著藍玉的默許——可藍玉絕不會為了一個湯泉,公然和太子翻臉。

  數百名禁軍魚貫而入,動作迅捷而整齊,沒有一絲雜亂。

  他們迅速分成兩隊,如同兩道鐵壁,將燕王親兵和湯泉的私兵硬生生隔開,長槍外指,將雙方團團圍住。

  這些禁軍都是從邊軍精銳中挑選出來的,個個面無表情,目光冷硬,手中的長槍平端,槍尖在日光下泛著森寒的光。

  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訴所有人:再敢動一下,格殺勿論。

  有兩個湯泉的親兵不服氣,剛想抬手推開抵在胸前的槍尖,兩柄長槍立刻調轉方向,冰冷的槍尖瞬間抵住了他們的咽喉。

  兩人渾身一僵,額頭上滲出豆大的冷汗,只能乖乖放下手,不敢再有絲毫動作。

  耿瓛翻身下馬,戰靴重重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大步走入院中,目光快速掃過全場。當看到雙方雖然打得慘烈,卻並無一人當場斃命時,他緊繃的下頜才微微放鬆了一點。

  還好,來得不算太晚。

  

  若是真在這裡死了人,尤其是死了燕王的心腹,那事情就徹底鬧大了。

  到時候別說太子,就是皇上親自出面,也未必能壓得住燕王和藍玉這兩頭猛虎。

  豢養私兵。

  耿瓛探手入懷,掏出一枚鎏金的太子令牌,高高舉過頭頂。

  令牌在日光下泛著耀眼的金光。

  「奉太子口諭!」耿瓛聲如洪鐘,一字一頓,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著張玉、譚淵、孟賢,及左軍都督府都督同知湯泉,即刻隨本將前往奉天殿見駕,不得有誤!」

  「末將遵令!」

  孟賢、張玉、譚淵三人齊齊拱手行禮,聲音整齊洪亮。

  孟賢甚至還有閒心拍了拍肩甲上的灰塵,動作不緊不慢,臉上看不出絲毫慌亂。

  譚淵活動了一下發酸的手腕,張玉則不著痕跡地掃了一眼院外的禁軍陣勢。


  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太子親自出面,這事就好辦了。

  至少,湯泉想在這裡私自動手報仇,是絕無可能了。藍玉這步棋,算是走廢了一半。

  只有湯泉還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他手中的長刀握得死緊,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胸膛劇烈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粗重的喘息。

  他死死盯著孟賢三人,眼中的恨意幾乎要溢位來,嘴唇哆嗦著,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可是……我兒……我兒的仇……永昌侯答應過我,會為我做主……」

  「湯同知!」

  耿瓛的聲音陡然轉厲,目光如刀般刺向湯泉,一字一句,帶著刺骨的寒意,「永昌侯此刻正在奉天殿,等著看你怎麼把天捅破!這是太子殿下的鈞旨!

  便是藍玉親至,也得躬身聽令!你今日私調部曲,圍困朝廷命官居所,擅自動武,已經犯了大明律條!

  怎麼,你以為躲在藍玉身後,就能逃過國法?還是說,你想造反?」

  「造反」兩個字,像兩記重錘,狠狠砸在湯泉的天靈蓋上。

  他渾身一震,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冰涼的汗水順著脊梁骨往下流,打濕了內襯的衣衫。

  直到這時,他才真正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多麼瘋狂的事。

  私調兵馬,圍困武官,當街械鬥。哪一條拿出來,都是抄家滅族的大罪。藍玉確實答應過會為他做主,可那是在他能殺了孟賢三人的前提下。

  如今太子出面,藍玉只會立刻和他撇清關係,甚至會反過來殺了他,以證自己清白。

  可他不甘心啊!

  他的兒子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兇手就在眼前,他卻連報仇的資格都沒有!

  那股不甘和憤怒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讓他痛不欲生。

  可他看著周圍寒光閃閃的長槍,看著耿瓛冰冷的眼神,最終還是緩緩鬆開了手。

  「噹啷——」

  虎頭長刀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清脆而淒涼的響聲。湯泉緩緩單膝跪地,雙手抱拳,聲音低沉得像是從地底發出來的:「卑職……不敢。卑職遵令。」

  「諒你也沒這個膽子。」

  耿瓛冷哼一聲,收回太子令牌,轉身就走。他的背影筆挺如槍,自始至終沒有再看湯泉一眼。

  禁軍分列兩側,讓出一條通路。孟賢三人對視一眼,默默跟了上去。

  孟賢經過湯泉身邊時,腳步頓了頓,俯身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聲道:「湯同知,有人想讓你死,也想讓我們死。你兒子的死,沒那麼簡單。好好活著,才能看見真相。」

  說完,他直起身,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湯泉猛地抬頭,死死盯著孟賢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驚疑,隨即又被更深的恨意淹沒。

  湯泉掙扎著站起身,膝蓋上的甲葉磨破了皮肉,鮮血順著小腿往下流,染紅了戰裙。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座狼藉的院落:斷裂的老槐樹、碎裂的青石板、地上的血跡……每一處都在提醒著他剛才發生的一切。

  他又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孟賢的背影,那眼神里的恨意濃得化不開。

  可他終究還是咬著牙,低著頭,跟在了隊伍後面。每一步都走得無比沉重,像是踩在刀尖上。

  一行人在禁軍的護送下,浩浩蕩蕩向皇城走去。

  此時已是辰時,日光變得熾熱起來,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長街上的商鋪全都緊閉著大門,往日裡熱鬧的街巷空無一人,連一隻狗都看不見。

  只有風卷著枯葉在地上打轉,發出沙沙的聲響,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壓抑。

  偶爾有膽大的百姓,從門縫裡偷偷往外看一眼,看到那支殺氣騰騰的隊伍,又趕緊縮回去,插緊了門閂。

  應天府的百姓都明白,今天這事,絕不是尋常的打架鬥毆,這是朝堂上的大人物們,又要開始鬥法了。

  耿瓛騎馬走在最前面,銀甲在日光下閃閃發光,脊背挺得筆直。

  孟賢三人並肩走在中間,神色從容。譚淵左右看了看空蕩蕩的街道,壓低聲音道:「藍玉這老東西夠狠的,居然拿湯泉當槍使。要是我們今天真死在這裡,他轉頭就能參燕王一本,說我們肆意殺害朝廷命官,意圖謀反。」


  張玉微微點頭,沉聲道:「太子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所以才派耿瓛來得這麼快。藍玉算準了湯泉會不顧一切報仇,卻沒算準太子會親自出面。」

  孟賢冷笑一聲:「他還有後手。奉天殿上,才是真正的戰場。」

  只有湯泉一個人走在最後。

  他雙手空空,垂著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只有緊握的拳頭,和指節上干透的血痕,暴露了他內心的洶湧。

  他的目光一直釘在孟賢的後背上,那份恨意,在沉默中發酵、升溫,像地底的岩漿,總有一天會噴發出來。

  隊伍行過文德橋時,湯泉忽然停下了腳步。

  橋下的秦淮河靜靜流淌著,波光粼粼,河面上有幾艘畫舫緩緩駛過,傳來隱約的絲竹之聲。

  這本是秦淮河最尋常的景象,可在湯泉眼裡,卻變成了另一幅畫面。

  昨夜三更,在都督府值守的他接到府里的急報,瘋了一樣趕回家。

  推開門,看到的就是兒子冰冷的屍體。

  藍潼躺在榻上,臉色慘白,嘴角還留著血跡,眼睛圓睜著,像是死不瞑目。他伸手去抱兒子,那具身體已經僵硬了,再也不會喊他一聲「爹」了。

  那一刻,他的天,塌了。

  河風吹過,帶來一絲桂花的香氣。那是藍潼最喜歡的味道,每次他從軍營回來,都會給兒子帶一盒秦淮河畔的桂花糕。

  可從今往後,再也沒有人會笑著撲進他懷裡,搶他手裡的桂花糕了。

  「快走!磨蹭什麼!」旁邊的禁軍厲聲喝道。

  湯泉猛地回過神,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底的濕意逼了回去。

  他咬緊牙關,抬起頭,繼續往前走。靴底碾過一片落葉,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如同他此刻的心。

  穿過承天門,巍峨的皇城出現在眼前。高大的宮牆高聳入雲,朱紅的大門緊閉,門上的銅釘閃著冷冽的光,像一隻只冰冷的眼睛,注視著每一個進出的人。

  遠處的奉天殿飛簷翹角,琉璃瓦在日光下泛著金色的光芒,莊嚴而神聖。可在湯泉看來,那金色的光芒,卻比寒冰還要刺骨。

  天邊不知何時飄來了幾朵烏雲,遮住了部分日光,天色一下子暗了下來。風從宮牆的縫隙里吹過來,帶著一股冰冷的潮氣,吹得人心裡發寒。

  而此時的奉天殿內,早已是暗流涌動。

  殿內燃著龍涎香,青煙裊裊,卻驅不散那股山雨欲來的沉悶。

  御座空懸,文武百官分列兩側,一個個垂首斂目,大氣都不敢出。偌大的殿堂里,安靜得只能聽見香灰墜落的聲音。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這場朝會,註定不會平靜。

  燕王朱棣站在左班之首,面沉如水,目光平視前方,袖中的拳頭卻攥得緊緊的。

  他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情緒,可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快意。湯泉這個蠢貨,果然沉不住氣,自己送上門來了。

  藍玉想借刀殺人,這下好了,刀先折了。

  他眼角的餘光掃過右班的藍玉,正好對上藍玉投來的目光。

  永昌侯藍玉站在右班最前面,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可眼底卻是一片冰冷。

  他摩挲著拇指上的玉扳指,指尖輕輕敲了三下。站在他身後的都察院御史不動聲色地將奏摺往袖中又塞了塞,指尖微微用力。

  湯泉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是他最得力的幹將。

  可只要能藉此機會,給朱棣扣上「縱下行兇、結黨營私「的帽子,這點損失,算得了什麼。

  就算湯泉把他供出來,他也能推得一乾二淨——私調兵馬的是湯泉,動手殺人的是湯泉,與他藍玉何干?

  兩人隔著整座大殿,遙遙對視了一眼。目光在半空中相撞,迸發出無形的火花。

  隨即,兩人同時移開目光,彷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殿外的天光透過高窗照進來,在金磚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錯的影子,恰好將兩人分在了光明與黑暗的兩邊。

  偏殿之中,太子朱標正坐在案前,手中捏著一封密報。

  薄薄的紙箋,被他捏得滿是褶皺。

  他的臉上依舊帶著慣有的溫和,可那雙素來溫潤的眼眸里,此刻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密報上只有短短几行字:湯泉之子藍潼,昨夜子時於府中嘔血而亡。仵作初驗,疑似內臟重創而死。湯府上下已被藍玉派人控制,仵作不知所蹤。

  朱標緩緩將密報折好,收入袖中。

  他抬起頭,望向殿外的天空。烏雲越來越厚,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朱棣和藍玉的爭鬥,終於還是鬧到了這一步。

  他們不在乎藍潼的死活,不在乎真相是什麼,他們只在乎能不能借著這件事,扳倒對方。而他這個太子,就必須站出來,維持這脆弱的平衡。

  他不能讓朱棣贏,也不能讓藍玉贏。任何一方獨大,都會動搖大明的國本。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臉上的複雜情緒瞬間消失不見,又變回了那個沉穩、溫和、喜怒不形於色的太子。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了耿瓛的聲音:「啟稟太子殿下,張玉、譚淵、孟賢、湯泉,已帶到殿外候旨。「

  朱標整理了一下衣袍,邁步走出偏殿。

  龍涎香的青煙在他身後繚繞,像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了整座奉天殿。

  這場席捲朝堂的風暴,終於要正式拉開序幕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