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踏在金磚地面上,發出陣陣的迴響。
每一聲都像敲在文武百官的心尖上,讓原本就壓抑的殿堂,氣氛愈發凝重。
耿瓛率先步入殿中,躬身行禮:「啟稟太子殿下,張玉、譚淵、孟賢,已帶到。」
「宣。」
朱標的聲音溫和平靜,聽不出絲毫情緒。
可殿內所有人都清楚,這平靜之下,藏著足以掀翻朝堂的怒火。
四人魚貫而入。.
孟賢三人昂首挺胸,步履沉穩,雖身上帶著輕傷,卻依舊氣度凜然,走到殿中齊齊躬身行禮:「末將參見太子殿下。」
唯有湯泉走在最後,身形佝僂,垂著頭,散亂的頭髮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身上的甲冑沾滿泥土和血跡,膝蓋處的破口還在隱隱滲血,整個人像一株被狂風暴雨摧殘過的枯樹。
他緩緩跪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卑職湯泉,參見太子殿下。」
殿內一片死寂,彷佛連鐵針墜落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朱標目光緩緩掃過四人,最後落在湯泉身上,語氣依舊溫和:「湯同知,你今日私調部曲,圍困朝廷命官居所,擅自動武,可知罪?」
湯泉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聲音悽厲:「臣知罪!可臣是為了給我兒報仇!
臣兒藍潼,昨日在秦淮河畫舫,被這三人無故圍毆,重傷不治,昨夜嘔血而亡!臣身為父親,不能為子報仇,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他伸手指向孟賢三人,手指因為用力而劇烈顫抖:「臣懇請太子殿下做主,斬了這三個兇徒,為臣兒償命!」
話音剛落,右班之中立刻走出一人,正是都察院御史王克勤。
他手持奏摺,躬身朗聲道:「太子殿下明鑑!左軍都督府同知湯泉之子藍潼,被燕王麾下三將無故毆打致死,證據確鑿。
燕王朱棣縱下行兇,目無國法,懇請太子殿下嚴懲兇手,罷黜燕王兵權,以正朝綱!」
王克勤話音未落,左班之中立刻站出燕王長史袁珙,冷聲道:「王御史此言差矣!昨日之事,乃是藍潼率先出言挑釁,辱罵燕王殿下,還動手毆打侍女,孟賢三人不過是自衛反擊。
更何況,湯同知不問青紅皂白,私調兵馬圍困朝廷命官,按大明律,當斬!藍玉身為左軍都督,管束部下不力,難辭其咎!」
「你胡說!」王克勤厲聲反駁,「藍潼不過是一介少年,怎敢辱罵燕王?分明是你們仗著燕王權勢,橫行霸道,草菅人命!」
「是不是橫行霸道,一問便知!」袁珙寸步不讓,「秦淮河畫舫之上數十雙眼睛看著,是誰先動手,是誰口出狂言,王御史要不要一一傳來對質?」
「你……」
「夠了!」
朱標淡淡一聲喝止,殿內瞬間安靜下來。他目光轉向右班之首的藍玉,語氣平靜:「永昌侯,你怎麼看?」
藍玉緩步出列,手中摩挲著那枚羊脂玉扳指,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悲憤:「太子殿下,臣以為,王御史所言極是。湯泉之子慘死,孟賢三人難辭其咎。雖說湯泉私調兵馬有錯,可也是愛子心切,情有可原。
還請太子殿下秉公處置,斬了孟賢三人,告慰亡者在天之靈,也給滿朝文武一個交代。」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朱棣:「當然,燕王殿下平日裡治軍嚴格,想必也不願看到麾下將士如此肆意妄為。
若是殿下不便處置,臣願代勞,定將此事查得水落石出。」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實則暗藏殺機。他不僅要殺孟賢三人,還要藉此機會染指燕王的兵權。
朱棣冷笑一聲,緩步出列。他身著四爪龍紋親王袍,身姿挺拔,氣勢逼人,目光如刀般看向藍玉:「永昌侯這話,本王就聽不懂了。
湯泉私調兵馬,圍困朝廷命官,按律當誅九族。你不勸他認罪伏法,反倒在這裡顛倒黑白,替他求情,莫非……這私調兵馬的事,是你永昌侯在背後指使?」
「朱棣!你休要血口噴人!」藍玉勃然變色,厲聲喝道,「湯泉是左軍都督府的人,可他今日所為,皆是個人行為,與本侯無關!你不要妄圖轉移話題,包庇你的手下!」
「是不是轉移話題,查一查便知。」朱棣寸步不讓,「湯泉麾下的兵馬,沒有兵部的調令,沒有左軍都督府的印信,怎麼可能擅自調動?永昌侯說與你無關,誰信?」
兩人目光在半空中相撞,迸發出激烈的火花。殿內文武百官紛紛垂首,大氣都不敢出。
誰都知道,這兩人積怨已久,今日不過是藉著藍潼的死,徹底撕破了臉皮。
一邊是手握重兵的開國國公,一邊是鎮守北平的藩王,任何一方倒下,都會引發朝堂的大地震。
朱標靜靜地看著兩人爭執,臉上沒有絲毫表情。他手指輕輕敲擊著身前的玉圭,一下,兩下,節奏緩慢而沉穩。
直到兩人都停了下來,齊齊看向他,朱標才緩緩開口:「吵完了?」
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藍玉和朱棣同時躬身:「臣不敢。」
「不敢?」朱標淡淡一笑,笑容里卻沒有半分暖意,「孤看你們膽子大得很。
在奉天殿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互相攻訐,咆哮朝堂,你們眼裡還有孤嗎?還有大明的國法嗎?」
兩人心中一凜,連忙低下頭:「臣知罪。」
朱標沒有理會他們,目光轉向跪在地上的湯泉,語氣平靜:「湯泉,你說你兒是被孟賢三人毆打致死,可有證據?」
「有!」湯泉立刻道,「府中仵作驗過,我兒身上多處內傷,皆是被人毆打所致!昨夜嘔血而亡,就是因為內傷加重!」
「哦?」朱標挑了挑眉,「那仵作現在何處?孤想親自問問他。」
湯泉一愣,隨即道:「仵作……仵作驗完屍之後,就告假回鄉了。臣派人去找過,沒有找到。」
「這麼巧?」朱標語氣依舊平淡,可殿內所有人都聽出了其中的意味。
藍玉心中咯噔一下,連忙道:「太子殿下,仵作告假回鄉,實屬正常。可藍潼身上的傷做不了假,這就足以證明是孟賢三人下的毒手!」
「是嗎?」朱標看向孟賢,「孟賢,你怎麼說?」
孟賢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太子殿下,昨日在畫舫之上,藍潼率先辱罵燕王殿下,還動手毆打侍女,臣三人看不過去,才出手教訓了他。
臣三人出手極有分寸,只傷了他的皮肉,絕不可能傷及性命。藍潼之死,絕非臣三人所為。」
「你胡說!」湯泉厲聲喝道,「若不是你們下的毒手,我兒怎麼會死?」
「湯同知稍安勿躁。」朱標抬手制止了湯泉,緩緩道,「孤這裡,也有一份驗屍奏報。」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一片譁然。藍玉臉色驟變,猛地抬頭看向朱標,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朱棣也是微微一愣,隨即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朱標從袖中取出一份奏摺,遞給身邊的太監:「念給大家聽聽。」
太監接過奏摺,朗聲念道:「臣太醫院院判劉守義,謹奏太子殿下:臣奉太子令,於今日寅時前往藍府,復驗藍潼屍身。
經查,藍潼體表雖有多處皮肉挫傷、淤青,然皆未深入肌理,斷無致死之理。
其真正死因,乃是體內潛伏的一股陰寒真氣驟然爆發,震碎五臟六腑所致。
此真氣極為陰毒詭譎,入體後可潛藏於經脈深處十二個時辰,不露絲毫痕跡。
發作時氣血逆行,七竅溢血,與內傷加重嘔血而亡之狀一模一樣,尋常仵作根本無法分辨。
臣細查其周身經脈,在膻中穴、丹田兩處要害,發現了極淡的真氣殘留印記,其行功路數陰柔刁鑽,走的是三陰經脈逆行之法,絕非軍中剛猛武學所有。
另在其右手食指指尖,發現一枚細如牛毛的針孔,顯是有人以獨門手法,將這股真氣打入其體內。特此奏報。」
念完,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驚呆了。誰也沒有想到,藍潼竟然不是被打死的,而是被武林高手以陰毒手法暗害!
湯泉如遭雷擊,癱坐在地上,雙目圓睜,喃喃自語:「不可能……這不可能……我兒怎麼會被人暗害……是誰……是誰殺了我兒……」
他猛地抬頭看向孟賢三人,眼中恨意未消,卻多了幾分迷茫。他一直以為兇手就在眼前,可現在才發現,自己連真正的仇人是誰都不知道。
就在這時,朱棣的眼神驟然一凝,與身旁的張玉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張玉的眉頭瞬間緊鎖,手指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孟賢更是渾身一震,腦海中瞬間閃過畫舫上那個被藍潼踹倒的侍女的身影——那清苦的藥香,那刻意偽裝的昏迷,那垂在身側微微蜷縮的手指……
「三陰逆行……牛毛針……」譚淵先是一愣,隨即倒吸一口涼氣,聲音壓得極低,「這不是……」
「白蓮教的『幻陰針』!」朱棣打斷了他的話,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他的臉色沉得像水,眼底閃過一絲厲色,「當年,本王在山東平叛,親眼見過白蓮教妖人用此手法殺人。中針者十二個時辰後真氣爆發,五臟俱裂,死狀與藍潼一模一樣!」
此言一出,滿朝文武頓時一片騷動。白蓮教!
這三個字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千層浪。
誰都知道,太祖皇帝朱元璋當年便是靠著白蓮教和明教起家,可登基之後,立刻下令嚴禁白蓮教,將其列為邪教,大肆捕殺。
如今白蓮教竟然潛入了應天府,還在天子腳下殺了朝廷命官的兒子!
藍玉的臉色慘白如紙,手中的玉扳指差點掉在地上。
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太子竟然會暗中派太醫院院判親自驗屍,還查出瞭如此驚人的真相!
更讓他心驚的是,這股陰寒真氣的路數,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確實是白蓮教餘孽慣用的手法!
難道……白蓮教的人真的已經潛入應天府了?還是說,有人故意栽贓白蓮教?
朱標目光緩緩掃過藍玉,語氣平靜:「永昌侯,現在你還覺得,是孟賢三人殺了藍潼嗎?」
藍玉渾身一顫,連忙躬身道:「臣……臣不知。臣也是被湯泉蒙蔽了。」
「被蒙蔽了?」朱標冷笑一聲,「湯府上下,被你派人團團圍住,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太醫院的人能進去驗屍,你會不知道?還是說,你故意把仵作藏匿,就是為了掩蓋真相,好借湯泉的手,除掉孟賢三人?」
「臣不敢!」藍玉「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冷汗直冒,「臣絕無此意!臣只是……只是急於為湯泉做主,一時疏忽了。」
「疏忽?」朱標語氣陡然轉厲,「藍玉!你身為左軍都督,執掌天下兵馬,卻如此行事草率,不分青紅皂白,縱容部下私調兵馬,險些釀成大禍!你可知罪?」
「臣知罪!臣知罪!」藍玉連連磕頭,再也沒有了剛才的囂張氣焰。
「罰你閉門思過,削減俸祿三年,你可服氣?」
「臣謝太子恩典。」藍玉連忙回道。
朱標又看向朱棣:「燕王,你麾下將士與人口角,引發如此軒然大波,你也難辭其咎。
罰你奉祿一年,閉門思過三日,你可服氣?」
朱棣躬身道:「臣認罰。」
「湯泉,」朱標最後看向癱坐在地上的湯泉,「你私調兵馬,圍困朝廷命官,本當嚴懲。但念你愛子心切,且事出有因,孤就從輕發落。
革去你左軍都督府都督同知之職,降為百戶,戴罪立功。藍潼被暗害一案,交由三法司會審,務必查明真相,緝拿真兇。」
湯泉失魂落魄地叩首:「臣……謝太子殿下隆恩。」
朱標頓了頓,補充道:「三法司會審,由刑部尚書主審,都察院、大理寺派員參與。另外,永昌侯和燕王,各自選派一人,旁聽會審。務必做到公正嚴明,不偏不倚。」
此言一出,藍玉和朱棣同時心中一凜。
太子這是在平衡雙方勢力。讓他們各自派人旁聽,既給了他們參與的機會,又讓他們互相牽制,誰也別想暗中操控案子。更重要的是,太子把白蓮教的線索擺到了明面上,顯然是不想再讓此事局限於朝堂爭鬥,而是要徹底揪出潛藏在京城的白蓮教餘孽。
「臣遵旨。」兩人齊聲應道。
朱標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滿朝文武,聲音沉穩而有力:「大明的天下,是父皇打下來的天下,不是某一個人的天下。孤希望諸位愛卿,能以國事為重,同心同德,輔佐孤治理好這個國家。若是再有誰結黨營私,排除異己,動搖國本,甚至勾結邪教,孤絕不輕饒!」
「臣等遵旨!」滿朝文武齊齊跪倒,山呼萬歲。
朝會散去,文武百官魚貫而出。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複雜的神情。
這場風波,看似已經平息,可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藍潼的死因牽扯出了白蓮教,真正的兇手還沒有找到。藍玉和朱棣的梁子,也結得更深了。更讓人不安的是,白蓮教的勢力竟然已經滲透到了應天府,就像一把懸在所有人頭頂的利劍,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落下。
藍玉陰沉著臉,快步走出奉天殿。他的貼身隨從低聲道:「侯爺,現在怎麼辦?」
藍玉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查!給我秘密調查白蓮教在應天府的餘孽!還有,告訴湯泉,讓他老實點。若是他敢亂說話,湯家滿門,都得給他陪葬!」
另一邊,朱棣也帶著孟賢三人走出了大殿。
譚淵鬆了口氣,隨即又皺起了眉頭:「沒想到竟然是白蓮教的人幹的!這幫妖人陰魂不散,當年在山東殺了那麼多人,現在竟然敢跑到應天府來撒野!」
張玉微微搖頭,沉聲道:「事情沒那麼簡單。藍玉剛才的反應不對勁,他好像早就知道這是白蓮教的手法。而且白蓮教的人為什麼要殺藍潼?一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值得他們冒這麼大的風險嗎?這裡面肯定有更大的陰謀。」
孟賢望著湯泉落寞的背影,眼神冰冷:「我知道是誰幹的。畫舫上那個被藍潼踹倒的侍女,絕對有問題。當時我就覺得她的定力不像普通風塵女子,現在想來,藍潼身上的針孔,肯定就是在畫舫上被她扎的。她故意激怒藍潼,讓我們動手教訓他,然後再用幻陰針殺了他,嫁禍給我們。好一招借刀殺人!」
朱棣停下腳步,回頭望向奉天殿的方向。
朱標的身影還站在殿門之內,龍涎香的青煙繚繞在他身邊,看不真切。
「大哥真是好手段啊。」朱棣低聲感嘆了一句,轉身,大步向宮外走去。
陽光下,金色的光暉灑在巍峨的宮牆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風從宮牆的縫隙里吹過來,帶著一絲冰冷的潮氣。
一場牽扯朝堂、江湖、邪教的更大風暴,正在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