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朱紅殿門沉沉敞開,像一張合不攏的嘴,吐出滿朝文武的驚惶。
百官魚貫而出,個個面如死灰,眉宇間的驚悸藏都藏不住。
走在最前頭的是幾位年邁的閣臣,平日裡上朝總是腰板挺直、步履從容,此刻卻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腰彎得幾乎要折斷,腳步踉蹌,互相攙扶著才勉強走下漢白玉台階。
禮部尚書周煥走到第三級台階時,腳底一滑,整個人往前栽去,旁邊的通政使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才沒讓他當眾摔倒。
周煥臉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是死死攥著通政使的袖子不撒手,指節掐得發白。
而身後的其他文武百官更是各種神情。
有人埋首疾行,袍角擦過漢白玉台階也不敢抬目,靴底在石階上磕出細碎而凌亂的響聲;有人三五攢聚,湊在一處咬耳低語,聲音壓得幾不可聞,眼神里滿是惶惑與揣度,戶部侍郎趙穆拉住兵部郎中錢恭的袖口,把他拽到一根石欄後頭,兩人腦袋湊在一處,趙穆的嘴唇幾乎貼著錢恭的耳廓:「你說……殿上那根針,當真是白蓮教的手段?「錢恭沒答話,只是拼命眨眼,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回,最後只憋出一句:「慎言!這話你也敢說?「說罷一甩袖子,頭也不回地走了,腳步比方才快了一倍。
更多人一言不發,腳下步子比來時快了數倍,只想儘早脫身這是非之地。有個御史走得太急,官帽歪了都顧不上扶,烏紗帽的翅子一顛一顛的,滑稽得很,可沒人敢笑——誰都心知肚明,方才殿上之事,絕非尋常勛貴私鬥那麼簡單。
天色陰沉得厲害,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奉天殿上空,彷佛隨時要塌下來壓住這滿城的人心惶惶。殿角銅鈴在風中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替誰敲喪鐘。
鎏金殿頂的琉璃瓦不見半分往日光澤,只剩一片冷硬的暗沉。
奉天門外的廣場上,幾隻烏鴉落在石欄上,歪著腦袋打量這群倉皇而出的官員,忽然嘎嘎叫了兩聲,撲棱著翅膀飛走了,叫聲在空曠的廣場上迴蕩,聽得人後背發涼。那股翻湧的暗流,早已順著殿門縫隙溢了出來,鑽進應天府的每一條街巷、每一道牆縫。
燕王朱棣行在百官末尾,玄色王袍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像一柄立在暮色里的刀。他垂著的眼眸里沒有半分同僚的惶惑,唯有深不見底的沉凝。身後偶爾傳來同僚急促的腳步聲和壓低的議論,他充耳不聞。
有幾個平日裡與他交好的勛貴想湊上來搭話,剛開口叫了聲「燕王殿下「,朱棣連眼皮都沒抬,腳下步子不停不減,直接從他們身旁走了過去。
那幾人僵在原地,面面相覷,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
禮部侍郎王璉硬著頭皮又追了兩步,壓低聲音道:「殿下,今日之事……「
話沒說完,朱棣已經走遠了,只留給他一個冷硬的背影。王璉訕訕地收住腳步,回頭看了看左右,見沒人注意自己,才悄悄鬆了口氣,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
藍潼中針一事絕非尋常仇殺——白蓮教的陰詭纏上朝堂勛貴的爭鬥,水深早已漫過頭頂,僅憑明面上的人手根本查不到根兒上。
一出宮牆,朱棣便避開所有耳目,折入僻靜暗巷。
巷中青苔濕滑,牆根堆積著枯黃落葉,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脆響,像是踩碎了什麼不該碎的東西。
他召來孟賢、張玉、譚淵三人,這三人皆是他一手提拔的死忠,個個身手不凡、心思縝密,是他在京中的利刃。
朱棣語氣壓得極低,像是怕連風都聽見:「不必事事稟奏,越快找到蛛絲馬跡越好!揪出幕後布局的雜碎,其餘之事你們全權決斷,出了事,本王擔著!「
「末將遵令!「三人齊聲領命,聲如金石,沒有半分遲疑。片刻間便各分一路,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縱橫交錯的街巷中,各自奔赴差事。
張玉領命探查勛貴府邸——朝堂之爭被人攪局,那些在殿上拍著胸脯痛斥逆賊的勛貴,未必個個清白。
他們手握兵權,盤根錯節,若有人暗中勾連白蓮教,定然會留下破綻,張玉的任務,便是把這破綻挖出來。
譚淵則帶人直奔太醫院,專攻藍潼的傷勢與幻陰針的來路。
那寒髓針細如髮絲,真氣,入體便凝經脈,若救治不及時,必死無疑,絕非尋常江湖暗器。譚淵性子剛猛,出手狠辣,他很清楚,這根針,便是撕開陰謀的第一道口子。
而孟賢,心頭始終懸著一個人——秦淮畫舫上那名舉止怪異的侍女。那日藍潼當眾將她推倒,她眼底沒有半分尋常侍女該有的驚慌,反倒藏著一絲刻意的隱忍,倒地的姿態、掙扎的幅度,甚至那一聲驚呼的時機,都透著詭異,像是一場精心排練的戲碼。孟賢越想越覺得不對,心底疑雲翻湧,當即點了五名精銳親兵,翻身上馬,馬蹄踏碎長街的寂靜,直奔秦淮河畫舫而去。
深秋的秦淮河兩岸殘柳枯垂,枝條在冷風中瑟瑟發抖,像是枯瘦的手指在空中亂抓,卻什麼也抓不住。河面上漂著幾片落葉,打著旋兒順水東逝,無依無靠。
畫舫上笙歌靡靡,絲竹之聲隔著冰冷的水面飄來,聽在耳中卻格外刺耳——那熱鬧是硬撐出來的,底下全是空的,像一張畫皮裹著一具枯骨。河風裹挾著腐葉的氣味撲面而來,混著畫舫上飄出的脂粉香,甜膩得讓人作嘔。
孟賢勒馬停在碼頭,馬匹打了個響鼻,白霧在冷風中散開又消散。
他不等侍從通報,便帶著親兵徑直闖了進去,腰間刀柄磕在門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周身肅殺之氣嚇得舫內舞姬歌女紛紛噤聲。
正在彈琵琶的女子手指一抖,弦音驟然走了調,卻不敢抬頭,只把臉埋得更低,琵琶抱在懷裡瑟瑟發抖。
幾個喝得半醉的官員本還在高談闊論,見孟賢一行人闖進來,酒瞬間醒了大半,一個個縮著脖子往角落裡躲,有個穿緋色官袍的小官躲得太急,把桌上的酒壺碰翻了,酒水淌了一地,他也顧不上擦,連滾帶爬地往後門溜了。
脂粉氣混著酒氣撲面而來,孟賢皺了皺眉,一腳踹開坊主江月湄的房門。
「那日被藍潼踢飛的侍女,在哪?「
江月湄正倚在妝檯邊描眉,銅鏡里映出孟賢鐵青的臉。她手一抖,眉筆在眼角拉出一道歪痕,像是一道醜陋的傷疤。連忙放下筆,臉上的媚笑瞬間斂去,賠著小心回話:「回將軍,那侍女當日受了驚,當場便昏死過去,小的們怕惹禍上身,不敢耽擱,已派人把她送往城南民間醫館靜養了。「
「醫館名字,具體地址!「孟賢語氣急促,指尖已按在刀柄上,拇指頂著刀鐔,眼底的急切幾乎要溢位來——他有種強烈的預感,晚一步,人就沒了。
江月湄不敢遲疑,連忙報出地址,又小心翼翼補了一句:「將軍,那女子傷得不輕,送去時已半昏半醒,嘴裡還念叨著什麼,小的沒聽清,也不敢多問。「
孟賢心頭一沉,不再多言,翻身上馬,大喝一聲:「走!「駿馬揚蹄,馬蹄揚起一陣灰塵,朝著城南疾馳而去。馬蹄聲急促如鼓,敲在空曠的長街上。天色愈發昏暗,風卷著塵土撲面,刀割般疼,街邊攤販紛紛收攤逃竄,木板撞擊聲、鍋碗瓢盆的碰撞聲響成一片。
幾隻野狗被馬蹄聲驚得夾尾躲進牆角,瑟瑟發抖,眼珠子在黑暗中閃著綠光。孟賢目光直視前方,腦中飛速運轉:那侍女若真是白蓮教眼線,此刻定然有人接應,要麼同黨,要麼滅口,無論哪一種,都意味著他已經慢了一步。
趕到城南醫館,孟賢縱身下馬,靴子重重踏在地上,揚起一片灰塵。他大步闖了進去,一股濃烈的藥味夾著血腥氣撲面而來。一把扣住櫃檯後撥弄算盤的老郎中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對方的骨頭:「方才是不是有個眉心帶硃砂痣、二十上下的年輕女子被送來?「
老郎中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魂飛魄散,手中算珠嘩啦散了一地,珠子在地上骨碌碌滾得到處都是:「確……確有此人,傷勢很重,小的剛給她包紮好,還沒來得及煎藥,便……便被人接走了。「
「誰接走的?!「孟賢聲音驟冷,五指又收緊了幾分,老郎中的手腕已被掐出一圈青紫。
「是……是四個穿灰布勁裝的漢子,個個身強力壯,面色陰沉,腰間好像還藏著短刃,說是那女子的親友,不由分說便把人帶走了,還給了小的十兩銀子,囑咐小的不許多問……小的不敢反抗啊,將軍!「老郎中額頭冒汗,苦苦哀求,臉色慘白如紙。
「他們往哪走了?「
「往……往南門方向去了,走得很快,小的也不敢多看……「
孟賢臉色瞬間鐵青,猛地鬆手,老郎中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扶著櫃檯才勉強站穩,兩條腿抖得像篩糠。孟賢轉身大步衝進後堂廂房,靴底在門檻上磕了一下,發出沉悶的響聲。
屋內空蕩蕩的,只有一盞油燈孤零零地亮著,火苗被穿堂風吹得搖搖欲墜,在牆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床榻上的被褥還帶著餘溫,空氣中殘留著清苦的藥香,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淡香——正是那侍女身上的味道。
窗扇半開,寒風灌進來,吹得帳幔輕輕晃動,像是在嘲笑他的遲來。桌案上一碗湯藥早已涼透,表面凝著一層灰褐色的藥膜,觸目驚心。
來晚了。
孟賢攥緊拳頭,指節咯吱作響,眼底翻湧著懊惱與怒火,胸口劇烈起伏。油燈的火苗在他粗重的呼吸中劇烈搖晃,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獸。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方行事如此縝密,顯然早有準備,此刻追出去只會中埋伏。
深吸一口氣,他壓下心頭的焦躁,轉身走出廂房。
秋風迎面撲來,帶著草木枯萎的苦澀,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他抬頭望了一眼天邊最後一絲微光正被烏雲一口一口吞沒,眼神徹底沉了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來。
依照朱棣事先交代的隱秘據點,孟賢帶著親兵調轉方向,直奔城西老街。夜色越來越深,街巷裡幾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幾盞昏黃的燈籠在風中搖晃,光影像是隨時要熄滅。
老街深處,一間不起眼的雜貨鋪嵌在兩棟矮房之間,門頭上「陳記雜貨「的木牌早已褪色,漆面斑駁,在夜色中幾乎看不清字跡。
鋪內陳設簡陋,油鹽醬醋堆得雜亂,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霉味,任誰看都只是一家尋常的市井小店。
孟賢緩步走入鋪內,守店的中年老闆正低頭撥弄算盤,算珠碰撞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聽見腳步聲,他抬眼淡淡一掃,神色平靜無波,彷佛只是看到了一個尋常買客。
孟賢不動聲色,走到櫃檯前,壓低聲音,道出了朱棣定下的接頭暗語。
話音剛落,老闆撥算盤的手驟然停住,懸在半空,先前的平靜瞬間褪去,眼底閃過一絲銳利的精光。
他左右掃視一番,確認街上無人留意——暮色已深,老街之上只有一個賣餛飩的老漢正收拾攤子,鍋里最後一點蒸汽升起來又很快被冷風吹散,老漢縮著脖子,挑著擔子消失在巷口,除此之外再無他人。
「大人請隨我來。「老闆壓低聲音,語氣恭敬卻沉穩。
說罷,他起身引著孟賢一行人繞過落滿灰塵的貨架,掀開後側一道破舊的布簾,一股陳年霉味撲面而來,嗆得人鼻子發癢。一條幽深的通道映入眼帘,牆壁上滲著水珠,腳下石板濕滑,直通內屋密室。
密室不大,四壁用厚木板封死,隔絕了外界所有聲響,連風聲都聽不見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聲。昏黃的油燈跳動著,將幾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透著一股詭異的壓抑。
孟賢坐定,沒有絲毫耽擱,當即把那名侍女的容貌、身形、衣著,乃至身上那縷獨特的淡香,一一細細道出,分毫細節都不曾遺漏——哪怕是她倒地時髮絲滑落的弧度,他都記得一清二楚。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細節,或許就是破局的關鍵。
雜貨鋪老闆,實則是燕王暗樁統領陳六,聽完之後微微頷首,將所有特徵牢牢記在心中,沉聲道:「大人稍候,屬下即刻遣出所有眼線,全城搜捕,定能找到那女子的蹤跡!「
說罷,他抬手輕叩桌角三下,清脆的聲響在密室中迴蕩。密室側門悄然開啟,兩名黑衣暗探無聲走出,身形挺拔,氣息內斂,躬身領命後,便從後院密道分頭離去——一人率人在城中打探風聲尋找蛛絲馬跡,一人率人奔赴城郊荒寺別院追查白蓮教蹤跡。
密室重歸寂靜,只剩下油燈跳動的細微聲響,偶爾爆出一粒燈花,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孟賢獨坐桌前,油燈的火苗被穿堂風一吹,微微傾斜,映得他面色明暗不定,眼底的焦躁與急切藏都藏不住。
他在等,等一條線索,等一個機會,等那個從他手中溜走的侍女重新浮出水面。
等待的每一秒都像是煎熬。
孟賢的腦海中反覆回放著畫舫上的那一幕。
她在等什麼?在算什麼?是等藍潼動手,還是等某個隱秘的訊號?
還有那幻陰針,藍潼中針後的慘狀讓人心寒,只是這招絕非一般高手能使出的,若那女子武藝高深絕對瞞不過自己。
而譚淵,張玉那邊,探查勛貴府邸想必也不會輕鬆。
那些在朝堂上跳得最凶的勛貴,未必是幕後黑手,多半只是被人利用的棋子,真正的操盤者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不動聲色,卻能操控全域性。
約莫小半個時辰後,暗探陸續傳回訊息,打破了密室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