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回來的是城中暗探，單膝跪地稟告道：「稟大人，那伙接走侍女的人行事極為謹慎，專走偏僻窄巷，避開所有耳目，最終從南門出城，在城南渡口換了一輛青帷馬車朝南而去，車轅上刻有一個極小的蓮花紋，應當是白蓮教的暗記。「
孟賢叩擊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絲冷光：白蓮教，果然是他們！
緊接著，城外暗探也匆匆趕回，氣息微喘，顯然一路疾行未歇，靴底沾滿了泥土：「稟大人，屬下追至城郊三十里外，發現一處荒廢的青雲寺，坐落在荒林深處，四周雜草叢生，人跡罕至。
近日常有形跡詭異之人出入，個個氣息陰寒，行事詭秘，與白蓮教餘孽的作風一模一樣。
屬下遠遠觀察，見寺中有十餘人進出，其中有一個女子的身影，與大人描述的極為相似。「
「寺中有燈火嗎？幾時熄滅？「孟賢追問，語氣凝重。
「有，只有正殿和後殿各一盞，子時前後便全滅了，之後再無動靜。「
孟賢聞言，手指驟然停住，密室中瞬間陷入死寂，連油燈的火苗都彷佛凝固了。
他緩緩起身，周身氣勢暴漲，眸中冷光刺骨，油燈的火苗在他起身帶起的風中劇烈晃動，將他的影子投射在牆上，龐大而壓迫。
荒寺藏妖，蹤跡已定！
那侍女，果然是白蓮教安插的核心眼線！
她故意激怒藍潼，挑起勛貴爭鬥，再用寒髓針暗害藍潼，一手布下連環計，就是要借朝堂之亂渾水摸魚，背後定然藏著更大的陰謀，甚至可能勾連朝中重臣，意圖不軌！
這不是簡單的仇殺，是一盤精心布局的大棋，而他們不過是棋盤上被人操控的棋子。
孟賢很清楚，棋局既然已經擺開，就沒有退縮的道理，唯有破局，才能揪出幕後黑手，還朝堂一個清淨。
暮色如墨，燕王府書房內燭火跳動，朱棣端坐案前，指尖摩挲著一枚羊脂玉佩。玉佩瑩潤發亮，卻暖不了他眸底的寒芒。
窗外夜色沉沉，偶有寒鴉掠過屋脊，發出幾聲悽厲的叫聲。
雖奉太子之命閉門思過，但他身為北平藩王，敏銳的直覺早已察覺到朝堂之下的暗流，孟賢這一趟追查便是破局的關鍵，他一直在等訊息，心底的急切絲毫不亞於孟賢。
「噔噔噔——「
急促的腳步聲撞在金磚地面上，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不等侍從通傳，朱棣的聲音便已響起，低沉而有穿透力：「進來！「
房門被猛地推開，夜風裹著夜露湧進來，燭火劇烈搖晃了一下。
孟賢渾身塵土，狼狽不堪，額角的汗珠滑落，砸在地面上，濺起細小的泥點。
他不及擦去臉上的污漬，「噗通「一聲單膝跪地，聲如洪鐘，震得書房內的香灰簌簌飄落：「末將孟賢，參見殿下！藍潼一案查到關鍵線索，末將不敢耽擱，即刻前來復命！「
朱棣抬了抬手，指尖依舊摩挲著玉佩，語氣聽不出喜怒，卻自帶一股無形的威壓：「免禮，說，那侍女，蹤跡何在？「
孟賢猛地抬頭，眼中布滿血絲：「回殿下！末將領兵突襲秦淮畫舫，審訊江月湄後得知，那侍女被送往城南醫館，可末將趕到時，還是晚了一步！「
說到這，孟賢聲音愈發沉戾：「就在末將抵達前半刻鐘，五名白蓮教死士闖館，出手狠辣，廢了阻攔的醫館夥計，強行擄走了侍女！末將追出數里，只撿到一枚銅扣，已經確認是白蓮教餘孽所為！「
「白蓮教！「
朱棣猛地攥緊玉佩，指節青筋暴起，玉佩險些被捏碎，周身的氣壓瞬間降至冰點，眸底的殺意幾乎要溢位來：「好一群膽大包天的妖人！竟敢在應天腹地動手，截走關鍵人證，分明是挑釁大明律法，攪亂朝堂局勢！「
燭火在他的怒意中劇烈搖晃，將他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又長又扭曲，像一頭被激怒的猛獸。
「殿下明鑑！「孟賢連忙補道，語氣稍緩卻依舊凝重，「末將即刻啟用隱秘據點，派暗線分五路追查，現已查到侍女下落，連對方的埋伏部署都摸得一清二楚！「
朱棣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緊盯著孟賢，聲音壓得極低：「說。人藏在哪？埋伏如何？「
孟賢往前半步，低聲稟告：「回殿下！暗探喬裝樵夫，摸清了城郊三十里外青雲寺的所有部署，寺門兩側藏著兩名連弩手，用的是白蓮教特製連弩，射程百丈，淬有劇毒；
大殿兩側廂房各藏五名死士，佩淬毒短刃，持兵刃，個個都是搏命之徒；後山退路被巨石封堵，僅留一條窄道，草叢中埋滿絆索毒刺，稍有不慎便會觸發埋伏！「
他咽了口唾沫，繼續稟明，語氣愈發凝重：「更關鍵的是，寺內有三名黑袍頭目，氣息陰寒，身懷白蓮教高階心法，絕非尋常嘍囉！
那侍女被關押在寺最深處禪房，門外兩名死士晝夜看守，四周還布有真氣結界，尋常高手根本靠近不得——這侍女，絕對是白蓮教的核心眼線！「
「末將敢斷言，「孟賢眼神銳利如刀，字字擲地有聲，「那侍女故意激怒藍潼，挑起我們與湯泉的衝突，再暗害藍潼，就是要借勛貴之爭渾水摸魚，背後定然有更大的陰謀，甚至勾連朝中之人！「
「砰！「
朱棣重重一拳砸在案上，案上筆墨四濺，宣紙翻飛，燭火被震得跳了一跳，在牆上投下一片凌亂的光影。怒火幾乎要將理智焚燒：「妖人當道，視大明律法為無物！若不將這群逆賊連根拔起，挫骨揚灰，難平孤心！「
孟賢當即單膝跪地，請戰之聲鏗鏘有力：「殿下！末將已集結二十名探子暗中監視青雲寺，每半個時辰傳回一次動靜！
懇請殿下下令，末將今夜便領兵突襲，端了青雲寺，生擒那侍女，撬開她的嘴，查清白蓮教在京所有據點，揪出背後內奸！「
朱棣抬手按住怒火，眸底的殺意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深謀遠慮的沉凝。
他沉吟片刻，緩緩起身，整了整衣袍，沉聲道：「不可魯莽。青雲寺埋伏周密，白蓮教餘孽個個悍不畏死，你貿然前往，若中埋伏，不僅救不出人，還會折損精銳，打草驚蛇。「
他目光落在孟賢身上，語氣鄭重：「隨本王連夜去東宮，求見太子殿下！此事需借錦衣衛之力，毛驤的錦衣衛精銳配上你的死士，內外夾擊，才能一網打盡，不留後患！「
孟賢眼中精光一閃，當即領命：「末將遵令！「
二人不再耽擱，即刻換上便服，帶數名精銳親衛喬裝成侍從，悄然出了燕王府。
夜色濃得化不開，像一塊浸了墨的黑布罩在應天府上空，連星光都看不見。
冷風呼嘯，卷著塵土撲在臉上，一行人踏著夜色腳步匆匆，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細碎而急促的聲響，直奔東宮。
此刻的東宮依舊燈火通明，暖黃的光從窗欞透出來，在冷夜中格外顯眼，像是黑暗中唯一沒有熄滅的火種。
值守侍衛見是燕王親至，不敢有半分怠慢，即刻通傳，不多時便引著二人踏入太子書房。
太子朱標端坐案前，手中硃筆不停，批閱著奏摺，周身自帶儲君的威嚴，神色平靜，卻讓人不敢直視。
案上的燭火將他的側臉映得半明半暗，明處是儒雅，暗處是深不可測。
見朱棣與孟賢深夜前來，神色凝重，他抬眸淡淡一掃，語氣平和：「四弟深夜到訪，想必是藍潼一案有了眉目？「
朱棣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卻不謙卑，盡顯北平藩王的氣度：「大哥明鑑，臣深夜叨擾正是為此事。孟賢，將查到的詳情一一稟明殿下！「
孟賢上前一步，躬身垂首，將追查侍女、發現白蓮教蹤跡、青雲寺埋伏部署等所有細節從頭到尾細細稟明，沒有半分遺漏，語氣急切卻條理清晰，每一句話都擲地有聲，盡顯武將的利落與沉穩。
朱標靜靜聆聽，手中硃筆始終未停，筆尖在宣紙上沙沙作響，像是春蠶啃食桑葉。
直到孟賢稟明完畢，他才緩緩抬眸，筆尖懸在半空，墨珠欲滴未滴，眼底閃過一絲讚許，語氣緩和了幾分：「孟賢，你行事利落，心思縝密，短時間內便能查到如此詳盡的線索，實屬難得。「
孟賢連忙躬身，語氣恭敬：「殿下謬讚，皆是殿下庇佑，末將幸不辱命，方能循著蛛絲馬跡查到逆賊蹤跡。「
朱標淡淡擺了擺手，語氣平和：「你辦事得力，不必過謙。眼下重中之重是擒獲白蓮教餘孽，查清背後陰謀，其餘瑣事不必多言。「
他心中早已明鏡似的——朱棣鎮守北平，手握重兵，在京中必然留有隱秘人手，孟賢能在短時間內摸清青雲寺的埋伏，絕非僅憑一己之力。
可邊境塞王若在京中毫無根基才是真的反常，此事無需點破，也不必深究，眼下擒賊才是首要之事。
話音落，朱標抬手召來身旁侍從，語氣威嚴：「去，傳孤旨意，宣錦衣衛指揮使毛驤，即刻入宮見孤！「
侍從應聲退下，朱標看向朱棣與孟賢，語氣愈發鄭重：「白蓮教餘孽潛藏京郊，設下埋伏，竟敢在天子腳下興風作浪，絕不能容！
待毛驤到來，孤便命他派出錦衣衛精銳，與孟賢一同前往青雲寺，務必將逆賊一網打盡，生擒那侍女，查清白蓮教在京所有據點，揪出背後勾結之人！「
朱棣心中一松，躬身領命，語氣恭敬：「臣弟遵令！多謝太子殿下明斷！「
孟賢也連忙叩首，聲如洪鐘：「末將定不辱使命，與錦衣衛精銳同心協力，生擒逆賊，查清所有陰謀，不負殿下所託！「
不多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由遠及近，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錦衣衛指揮使毛驤匆匆趕來，玄色飛魚服，腰佩寒光凜冽的繡春刀，身姿挺拔，面容冷峻，躬身行禮時，聲音沉穩有力：「臣毛驤，參見太子殿下！「
朱標抬眸，語氣威嚴，字字擲地有聲：「毛驤，孤命你即刻挑選五十名錦衣衛精銳，隨孟賢前往城郊青雲寺，協助他圍捕白蓮教餘孽！記住，務必生擒被關押的侍女，不得放走任何一人，若有閃失，唯你是問！「
「臣遵令！「毛驤沉聲領命，沒有半分遲疑，隨即轉向孟賢，拱手道，「孟將軍，請引路！「
孟賢點頭，與毛驤一同躬身告退，快步出了東宮書房。
朱棣望著二人離去的背影，眉宇間掠過一絲急切，隨即轉向朱標，躬身拱手，語氣懇切卻帶著幾分堅持：「大哥，青雲寺埋伏兇險，孟賢與毛驤雖皆是得力之人，可臣終究放心不下。
臣弟願前往青雲寺坐鎮指揮，也好助他們一臂之力，確保萬無一失，不讓任何一名逆賊逃脫！「
朱標聞言，緩緩搖頭，語氣溫和卻透著不容置喙的決斷，語氣中多了幾分體恤：「四弟的心意，孤心領了，但此事萬萬不可。「
他放下手中硃筆，筆擱在硯台上發出一聲輕響，身子微微前傾，語氣溫和了幾分，耐心勸道：「正所謂'千金之子，不坐垂堂'。
四弟你鎮守北平，手握重兵，乃是大明北疆的屏障，朝中倚重甚深，北平的安穩關乎整個大明的邊境安危，你豈能輕易親涉青雲寺那般險地？「
頓了頓，他又放緩語氣，繼續道：「那青雲寺埋伏周密，白蓮教餘孽個個心狠手辣，刀劍無眼，若你有半分閃失，北平防線便會動搖，邊境狼煙再起，這可不是孤願意見到的，也不是大明百姓願意見到的。「
朱棣心中一急，眉頭微蹙，上前半步還想再請戰，卻見朱標輕輕抬手制止，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雖手握重兵，卻終究是藩王，太子既有決斷，他不便執意違逆，神色間帶著幾分不甘，卻也透著對儲君的敬畏。
朱標將他的神色看在眼中，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嚴：「孤知你心繫國事，急於擒獲逆賊、查清陰謀，這份心意難能可貴。
但坐鎮指揮之事，有孟賢與毛驤便足夠了——孟賢行事利落、心思縝密，毛驤手握錦衣衛精銳，又有你的人手暗中相助，二人同心，定能順利完成任務，不會讓逆賊逃脫。「
說著，朱標看向朱棣，語氣更添幾分體恤：「再者，眼下夜色已深，城門早已關閉，往返燕王府不僅不便，還多有風險。
孤已命人收拾好東宮偏殿，陳設齊備，四弟一今夜便留宿東宮，與孤一同靜候捷報，既省去奔波之苦，也能及時知曉前線動靜，豈不是兩全其美？「
朱棣聽罷，心中的急切漸漸平復。他知曉朱標所言句句在理，太子既有體恤，又有深遠考量，自己若再執意請戰，反倒顯得不識大體。
他緩緩躬身，說道：「臣弟愚鈍，未能體諒大哥苦心，多謝大哥提點。那臣弟今夜便留宿東宮，靜候前線捷報！「
朱標微微頷首，示意身旁侍從：「引燕王前往偏殿歇息，好生伺候，不得怠慢。「
「奴才遵令！「侍從應聲上前，躬身道，「燕王殿下，請隨奴才來。「
朱棣再次向朱標躬身行禮，隨後轉身跟著侍從離去。
書房內，朱標重新拿起硃筆，可目光卻落在窗外沉沉夜色中，筆尖懸在紙上久久未落，墨珠終於承受不住重力，滴落在宣紙上，洇開一團漆黑的墨跡。
眸底閃過一絲凝重——白蓮教現世，朝堂暗流涌動，這場風波終究只是開始。
與此同時，東宮門外，毛驤已然集結好五十名錦衣衛精銳。
人人身著玄色飛魚服，腰佩繡春刀，腰間別著淬毒短弩與特製鎖鏈，面容冷峻，身姿挺拔，氣息內斂，沒有半分多餘的聲響，盡顯錦衣衛的肅殺與精銳。
夜風吹過，飛魚服的衣角獵獵作響，卻無一人動容，彷佛五十尊鐵鑄的雕像。地上的落葉被風捲起，打著旋兒從他們腳邊掠過，沒有一個人低頭看一眼。
毛驤立於隊伍前方，抬手沉喝一聲：「列隊！「
「喏！「
五十名精銳齊聲應和，聲音洪亮震徹夜空，隨即迅速排成整齊的兩列，步伐一致，氣勢如虹。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整齊劃一的悶響，像是戰鼓在擂。
孟賢翻身上馬，勒住韁繩，馬匹原地踏了兩步，馬蹄鐵在石板上磕出清脆的聲響。
他看向毛驤，語氣凝重：「毛指揮使，事不宜遲，青雲寺地勢險峻，埋伏周密，我們需趁夜色疾行，趕在黎明前合圍，切勿打草驚蛇！「
毛驤頷首，翻身上馬，沉聲道：「孟將軍所言極是！弟兄們，隨孟將軍前往青雲寺，圍捕逆賊，生擒人證，退縮者軍法處置！「
「遵令！「
一聲令下，五十餘匹駿馬踏著沉沉夜色疾馳而去，蹄聲急促卻不雜亂，朝著城郊青雲寺的方向破夜而去。
冷風灌進衣領，孟賢握緊韁繩，目光如刀直直盯著前方——黑暗盡頭，青雲寺中那盞子時便滅的燈，就是他今夜唯一的方向。
馬蹄揚起的塵土在身後緩緩落下，很快便被夜色吞沒，彷佛他們從未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