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高手穩住身形,望著那艘漸行漸遠的烏篷船。
船影已融入對岸的蘆葦盪中,只剩幾縷若有若無的水波還在月光下蕩漾,追是來不及了。
他緩緩收回目光,落在面前那個橫鞭而立的身影上,眼中的惱羞成怒幾乎要溢位眼眶。
「孟千戶。」他的聲音冷得像臘月的鐵刃,「你當真以為,憑你一人,就能擋住我們三人?」
孟賢沒有立刻回答。他將鞭身往肩上一扛,二十四道棱紋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
那張被汗水和泥漬糊了半邊的臉上綻開一個笑容,沒有半分懼色,只有一股在沙場上滾了十幾年刀山血海才磨出來的悍勇。
河風把他的袍角吹得獵獵作響,月光從身後灑下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直,投在泥灘上,像一堵牆。
「擋不擋得住,試試不就知道了。」
話音未落,身形已暴射而出。
腳下泥灘被他猛烈的蹬踏炸開一個半尺深的泥坑,泥水尚未落地,人已如一道黑色閃電般衝到了那軍伍高手面前。揚威稜紋鋼鞭高高擎起,二十四道棱紋撕裂空氣,發出震耳欲聾的爆鳴,鞭身裹挾著月光掄出一道暗金色的弧線。這一鞭沒有任何花哨,沒有任何變招,只有一個字——砸!
那軍伍高手瞳孔驟縮。他料到孟賢會拼死一搏,卻沒料到在三人合圍的劣勢下,他竟還敢率先發難。但他的反應也是極快,手中窄鋒長刀橫架,內力不要錢似的灌注刀身,刀鋒在月下泛起一層淡淡的青光。他沉腰坐馬,雙臂肌肉暴起,正面硬接。
鐺——!
金鐵交鳴之聲響徹河岸,火星如暴雨般四散飛濺,映得周圍的蘆葦叢明明滅滅。那軍伍高手只覺得一股沛然無匹的巨力從刀身上碾下來,像是有一座山當頭壓下。虎口在這一震之下再度崩裂,鮮血順著刀柄往下淌,兩隻手臂的骨骼發出一連串令人牙酸的嘎吱聲,腳下的泥灘承受不住這股力道,整個人被砸得雙腳陷進泥里足足三寸,冰涼的泥水漫過靴筒,刺骨的寒意順著腿骨往上竄。
一擊得手,孟賢毫不停歇。他藉著鞭身反彈的力道,身形原地一擰,腰胯發力,手中鋼鞭順勢橫掃。驚雷游龍鞭法中的「游龍繞柱「應手而出,鞭身如同一條真正的游龍,貼地疾走,在半空中驟然昂首,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鞭梢繞過軍伍高手的刀身防禦,直取其肋下——這一鞭若是打實了,至少斷他三根肋骨。
然而鞭梢即將命中目標的瞬間,三道墨色劍氣無聲無息地從斜刺里襲來,精準地撞在鞭梢之上,硬生生將鞭梢的去勢帶偏了半寸。鞭梢擦著軍伍高手的衣甲掠過,在皮革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焦痕,空氣里瀰漫開一股皮革燒焦的刺鼻氣味。
那儒生出手了。
他不知何時已悄然移動到了孟賢的側後方,手中摺扇輕搖,腳步依舊是那般閒庭信步,彷佛不是在搏命廝殺,而是在自家後花園裡吟詩作對。但他的出手卻陰毒得令人膽寒——每一道劍氣都無聲無息,每一道都精準地瞄準了孟賢最薄弱的環節。話說到一半,又是五道墨色劍氣激射而出,分別刺向孟賢的後頸、背心、腰眼、膝彎和腳踝。五道劍氣,五處要害,每一處的選取都恰到好處,顯然是算計已久。
幾乎就在儒生出手的同一時刻,那錦衣衛高手也動了。
鎮獄玄煞秘經被他催動到了巔峰,周身黑氣翻湧如沸,濃稠的煞氣在他身後凝聚成一尊面目模糊的判官虛影。那虛影左手執筆,右手捧書,雖看不清面目,但那雙空洞的眼窩中卻透著令人心悸的寒意。繡春刀再次出鞘,刀鋒上裹挾的煞氣比之前濃郁了整整一倍,一刀斬出,煞氣如黑龍出淵,咆哮著朝孟賢當頭劈下。河岸邊的蘆葦被刀氣掃過,斷口處滋滋作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黑枯萎,連泥灘里的水窪都泛起了一層詭異的暗色。
孟賢悶哼一聲,胸腔中爆發出一聲如悶雷般的咆哮。他心臟驟然加速跳動,每一次收縮都迸發出滾燙的氣血之力,將那股試圖侵入體內的陰寒煞氣硬生生震散。他的周身皮膚泛起一層淡淡的紅光,那是氣血催動到極致時透體而出的異象,在暗夜裡如同一塊被燒紅的鐵。
然而這片刻的遲滯之間,那軍伍高手已緩過了勁來。他虎吼一聲,渾身氣勢暴漲,刀法陡然一變。軍中絕殺刀施展開來,每一招都簡潔凌厲,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用來防守,所有的力氣都灌注在攻擊上。他一腳踏碎泥地,泥水四濺,一刀接一刀地朝孟賢劈來。劈、砍、削、剁,每一刀都帶著視死如歸的決絕,彷佛自己這條命已經不在考慮範圍之內,只求在孟賢身上留下一道致命的傷口。
一時間,孟賢三面受敵。
正面是軍伍高手悍不畏死的軍中絕殺刀,刀刀搏命,有進無退,刀鋒破開空氣的尖嘯聲刺得人耳膜生疼。左側是錦衣衛高手陰冷詭異的鎮獄玄煞刀法,煞氣逼人,刀鋒如墨,每一刀斬下都帶著判官斷人生死的森然氣勢。身後是儒生陰毒精準的墨色劍氣,無聲無息,卻無處不在,從一個個不可思議的角度鑽出來,封死他的退路。三人配合之默契遠超孟賢的預料——軍伍高手正面拖住,錦衣衛側面壓制,儒生遠端封鎖。三人如同一台精密的殺戮機器,攻守之間幾乎沒有留下任何明顯的空隙。
孟賢的臉色終於凝重了起來。
他的驚雷游龍鞭法雖已臻至大成,但面對三名同級別高手的默契合擊,他也不得不承認,自己遇到了生平罕見的險境。但他沒有退縮——這世上能讓孟賢退縮的事情,還沒生出來呢。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中發出一聲低沉如悶雷的咆哮,體內氣血如決堤洪水般瘋狂涌動。那柄揚威稜紋鋼鞭在他掌中發出嗡嗡的低鳴,鞭身上的二十四道棱紋被他的氣血之力激得微微震顫,泛起淡淡的暗紅光澤,遠遠望去像是握住了一條甦醒的火龍。
驚雷游龍鞭法第十八式——龍游四海。
孟賢右腳猛地一跺,整個人旋轉著騰空而起。手中鋼鞭在旋轉的離心力下被甩成一道滿月般的弧線,鞭身上的棱紋與空氣劇烈摩擦,發出尖銳的呼嘯聲。
他的身形在空中化作一道模糊的旋風,鋼鞭如狂龍出海,在身周織出一片密不透風的鞭影之網。
以左腳為軸,落地時腰身急轉,鞭勢再漲三分,整個人如一尊旋轉的陀螺般向三人碾壓過去。那柄十六斤的揚威稜紋鋼鞭在他手中化作一條真正的驚龍,鞭身所過之處,連空氣都被抽出了肉眼可見的波紋。
那軍伍高手的刀光首先撞入了鞭影領域。無數的鞭影如同暴風驟雨般抽在他的刀身上,叮叮噹噹的金鐵交鳴聲響成一片,密如暴雨敲窗。
他只覺得自己的刀像是砍進了一個漩渦里,力道被不斷地消解、分化、反彈。一刀揮出,被七八道鞭影從不同角度反覆撞擊,握刀的手腕被震得發麻,虎口的傷口越撕越大,鮮血順著刀柄一滴滴砸進泥灘里。
終於,在不知第幾次撞擊之後,那柄窄鋒長刀被硬生生絞得脫手飛出,打著旋兒扎進了蘆葦盪的泥灘里,刀身嗡嗡作響,插在那裡像一塊墓碑。他胸口的衣襟被鞭風撕開數道口子,皮膚上迅速浮現出幾條交錯的暗紅血痕,最深的一道從鎖骨一直劃到肋下,翻開的皮肉里滲著血珠。
那儒生的墨色劍氣同樣未能倖免。一道道劍氣被鞭影擊碎,化作滿天墨點消散在夜空中,像是有人在夜色里潑了一碗墨汁。他辛苦構建的蘭亭雅集虛影在鞭風掃蕩下轟然碎裂,那些栩栩如生的亭台樓閣、曲水流觴在剎那間分崩離析,化作虛無。他眉頭緊皺,腳下連點數步,身形急退,泥地上留下幾個深淺不一的腳印,手中摺扇咔的一聲輕響——三根精鋼扇骨已被鞭風掃斷,斷口參差,耷拉在扇面上,看上去狼狽不堪。
而受創最重的,是那錦衣衛高手。他沖得最猛,離得最近,承受了鞭影最密集的轟擊。無數道鞭影如同暴雨般抽在他周身的煞氣護罩上,每一下撞擊都迸發出刺耳的爆響。
他身後的煞魂法相在連續不斷的鞭擊下劇烈震顫,像是風中的燭火,判官手中的勾魂筆率先崩碎,化作一蓬黑煙,緊接著生死簿也開始寸寸龜裂,紙頁般的煞氣碎片簌簌往下掉。
終於,在一記勢大力沉的鞭影正面轟擊之下,鞭梢自下而上撩起,如同驚龍出水,結結實實地抽在煞魂法相的胸口正中。
煞魂法相發出一聲無聲的嘶嚎,轟然碎裂,化作滿天煞氣四散奔逃。錦衣衛高手仰天噴出一口黑血,那血落在泥灘上,竟滋滋地腐蝕出幾個冒煙的小坑,坑邊的泥水都沸騰了起來。
當鞭影散盡,孟賢立於原地,握著鞭柄的手在微微發顫。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臉色蒼白如紙,嘴角掛著一道殷紅的血跡,整個人看上去搖搖欲墜,彷佛下一秒就要倒在泥灘上。
但他依舊站得筆直,如同一尊銅澆鐵鑄的戰神,紋絲不動地橫在河岸上。腳下的泥地已被他踩出了兩個深深的腳印,腳印邊緣裂開數道蛛網般的紋路。
錦衣衛高手單膝跪地,捂著胸口大口喘息,臉上卻露出了一絲猙獰的笑:「孟千戶,你的鞭法果然厲害。但你方才那一擊,怕是已經油盡燈枯了吧?你撐不了多久的。「
孟賢沒有回答。他只是用左手慢慢拭去嘴角的血跡,目光越過三人,望向了河對岸。月光下,那艘烏篷船已經靠岸,三道模糊的身影正相互攙扶著消失在蘆葦深處。
走在最後的那個矮胖身影在消失之前,回頭望了一眼——隔得太遠,看不清表情,但那身形停留了一瞬,然後便被蘆葦叢徹底遮住了。
他笑了。那笑容里沒有苦澀,沒有不甘,只有一種發自內心的篤定和踏實。那是一種死了也值了的踏實感,沉甸甸地壓在胸口,卻比什麼都讓人安心。他轉過頭來,將鋼鞭往身前一橫,鞭身上的棱紋在月光下閃過一道冷光,與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交相輝映:「撐不撐得住,打過才知道。「
錦衣衛高手冷哼一聲,強壓下翻湧的氣血,再度提刀殺來。軍伍高手從泥灘里拔出長刀,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唾沫砸在泥地上濺起一朵暗紅的水花,他眼中閃過一抹狠厲,像是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儒生則甩了甩摺扇上殘存的墨跡,斷扇骨的碎屑從扇面上簌簌掉落,他袍袖輕拂,重新凝聚起周身的灰墨薄霧,那薄霧比之前淡了許多,但依然帶著令人不安的陰冷氣息。三人雖各自帶傷,但殺意未減半分,再度成合圍之勢。
剎那間,河岸上再度爆發出密集的金鐵交鳴。
軍伍高手的刀勢越打越猛,每一刀都勢大力沉,像是要把渾身的重量都壓在刀鋒上。一刀劈下,孟賢舉鞭格擋,刀鞭相撞的瞬間,火星從撞擊點迸射而出,照得兩人臉上明暗交錯。
錦衣衛的繡春刀越發詭異,煞氣凝成道道墨色刀芒,刀鋒划過空氣時留下一道道淡淡的黑色殘影,像是一條條毒蛇的蛇信,在尋找下口的機會。
儒生的墨色劍氣在空中交織成網,鋪天蓋地地罩下來,每一道劍氣都帶著淡淡的墨香,但那墨香里藏著森然的殺機。
孟賢將驚雷游龍鞭法施展到極致,鞭影如龍,左遮右擋。手腕一抖,鞭梢便如靈蛇出洞,精準地敲在軍伍高手的刀身上,將刀鋒盪開三寸;腰身一擰,鋼鞭迴旋橫掃,啪的一聲抽碎兩道撲面而來的墨色劍氣;
腳下步法變換,身形在刀光劍影中騰挪閃轉,鞭梢每一次甩出都精準地擊在三人攻勢的最薄弱處。他的動作沒有絲毫停滯,每一鞭都像是經過精心計算,或盪開刀鋒,或擊碎劍氣,或逼退突進的腳步。
但他的臉色越來越白,嘴角的血跡越滲越多,腳步也開始踉蹌。軍伍高手一刀劈來,他舉鞭格擋,整個人被震得倒退三步,靴底在泥灘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痕,泥水從溝痕中湧出來,很快填滿了那道溝。
錦衣衛趁機一刀橫掃,刀鋒貼地而來,他堪堪側身避過,刀鋒擦著他的腰肋掠過,衣袍被割開一道半尺長的口子,露出裡面滲血的皮膚,傷口邊緣的肌肉微微翻卷,血珠子一顆顆往外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