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他一副如臨大敵的警惕模樣,我的心裡也打起了鼓,拿不準自己的猜測到底對不對。這話要是說錯了,平白暴露了自己的心思,反倒更麻煩。
「咳!」
我清了清嗓子,不敢把話說的太明,抬起雙手輕輕指了指自己胸口,又說道:你知道的,我是……「財神爺」……。
你是「財神爺」?!
孟六安的眼神更古怪了,眉頭緊擰,卻依舊沒有接話,就那麼抱著胳膊盯著我,一副等著我繼續往下說的模樣。
「呃——。」
我瞬間卡了殼,尷尬得腳趾都快把鞋尖摳出個洞來。他不接話,我這話茬就沒辦法往下續。總不能直愣愣問「你是不是長樂門安插的『暗刃』」吧?!真要是猜錯了,搞不好還會給真正的「暗刃」帶來麻煩!
空氣一下子僵住了。通道里靜得可怕,只剩下火把燃燒的噼啪聲,還有牆角滲水的滴答聲,一下一下的,像是敲在了我的心上。
就這麼僵持了不知多久,火把的火苗越來越小,橙紅色的光漸漸弱了下去。
「啪啪。」
燒得焦脆的松枝終於撐不住,裂成了幾截,先後從石壁的凹槽里掉了下來,砸在濕漉漉的石板地上。沾了水的松枝滋滋作響,冒起幾縷青白的煙。
隨著最後幾點火星閃了閃,眼前驟然一暗。
我們瞬間被無邊無際的黑暗所吞沒。
地牢里變得伸手不見五指,連近在咫尺的人臉都看不清,只剩濃重的黑暗裹著濕冷的潮氣,沉甸甸的壓在我們身上。
也就是在火光徹底熄滅的那一瞬,黑暗裡傳來了孟六安的聲音。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沉了很多,沒了之前的嬉皮笑臉,緩聲說道:我從來沒見過「小財神」。但是……我有幸見過門主一面。
「啊?!」
我猛地一驚,下意識往前湊了半步,難以置信地追問道:你見過得一道長?!
這太令人意外了。孟六安居然見過得一道人!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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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裡的孟六安低低應了一聲。他似乎往鐵欄柵上靠了靠,傳來一絲衣服蹭過鐵屑發出的細碎聲響。
他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繼續說道:我爹生了六個兒子,我排行老六,也是所有兄弟里最不爭氣的一個。
我雖然自幼便隨著我爹走南闖北,混跡江湖,但是性子最是懦弱,膽子也是最小。你說讓我去搞個錢包、訛倆小錢,我或許沒有問題。但是你要是讓我衝鋒陷陣,刀山火海,以命相博,取人性命……,我沒那個本事。
他忽然頓了頓,呼吸聲變重了些。
黑暗裡,我隱約能看見一點模糊的人影輪廓,微微低著頭,肩膀似乎縮了縮,像是想起了什麼。
因為……我的五個兄長里,有四個都是死在我眼前的。那時候我還未滿十歲。他的聲音輕了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繼續說道:到現在我都還記得那刀砍進骨頭裡時的聲音,還有血濺在臉上熱乎乎的溫度。
別人見了血,是拼了命的往前沖。我見了血,是腿肚子轉筋,想著法兒的往後縮。
從那時候我就知道,我天生就不是吃江湖這碗飯的。濺在臉上的血沒激出我的血性,反倒讓我的膽子越來越小,就想活著,怎麼安穩怎麼來。
這些年,我臨陣脫逃的次數數都數不清,遇到事第一個躲的永遠是我。可我爹從來沒責罰過我。
「呵呵。」
他自嘲地笑了一聲,笑聲有些發澀,接著說道:也難怪,六個兒子,到最後就剩下我一個了。他就算真想罰,也下不去手。
「呼——。」
說到這兒,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像是把憋了幾十年的氣都吐了出來。
我站在黑暗裡,聽得有些發怔。
我從沒想過,這個小飯館裡碰瓷訛錢、議事堂里吊兒郎當沒個正形的孟六安,居然還有這麼一段過去。更是想不通,他說這些童年舊事,跟見過得一道人有什麼關係?!
六安這個名字,是我爹給我取的。他終於回到了起名字的這件事上。
我的心裡卻是咯噔一下,是孟起給取的?!難道是我猜錯了,他的名字根本和「暗刃」沾不上邊?!
我的心緒正七上八下的,就聽到他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次他說的很慢,每個字都像是斟酌了很久,在寂靜的地牢里,聽著格外的清晰:而我——,也確實是長樂門安插在「金乞孟氏」里的——「暗刃」!
「轟!」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狠狠劈在我腦子裡。
我渾身猛地一震,往後退了半步,有震驚,也有壓不住的激動。
猜中了!他真的是「暗刃」!長樂門埋在「金乞孟氏」的棋子!
我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吐出來。黑暗裡,我能聽見自己砰砰的心跳聲,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了。
誰能想到,孟家最不成器、最混不吝的六爺,居然就是長樂門的「暗刃」?!孟起執掌孟家幾十年,恐怕都不知道自己親兒子,還有這麼一層身份。
我這輩子,就見過門主一面。也就是在門主面前起誓效忠的那天。孟六安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一絲情緒,緩緩說道:而我成為長樂門在「金乞孟氏」「暗刃」的唯一條件便是——長樂門保我不遭橫禍,一世平安!
「嗬嗬嗬嗬……。」
他忽然低笑起來,跟著笑聲越來越大,到最後笑得前仰後合,像是說了一個天大的笑話一般,先逗樂了自己。
笑聲撞在潮濕的石壁上,來回飄蕩,在空曠死寂的地牢里格外刺耳,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悲哀與彷徨。聽得我頭皮發麻,渾身肌肉都不自覺繃緊了,後背也泛起一層涼意。
笑了好半天,他才慢慢止住了,呼吸都有些不穩地問道:你是不是覺得特別可笑?!
我站在黑暗裡,望著眼前模糊的人影,半天沒說話。
可笑嗎?!
我不覺得。
當初南海之行,在那堆屍山中尋找賴櫻花時,那種死寂同樣讓我恐懼不已。能活著,比什麼都好!
沒什麼可笑的。我輕聲說道:想活著不是錯。
孟六安似乎愣了一下,沒料到我會這麼說。沉默了幾秒,他才直了直腰,語氣恢復了幾分平常,聲音略帶沙啞地說道:這麼多年以來,我爹對得起長樂門。「小財神」當年交辦的事,他半分都沒懈怠過,守著「寄樁」守了一輩子。道一宮的「聚財令」一下,我爹第一時間就讓小虎帶著供奉趕了過去,半分都沒耽擱。唯一的遺憾嘛……。
他頓了頓,話頭忽然收住了,含含糊糊地帶了過去,說道:算了,這事跟你也沒什麼關係。說吧,你還想知道點什麼?!
「呃——。」
我遲疑了一下。
我想問的事太多了,可此刻最掛心的,還是地牢深處的王鎖匠。
我還沒開口,孟六安就像是猜到了我的心思,立刻出聲說道:我勸你趁早打消那個念頭。你是長樂門認的「財神爺」,真要是出了事,我拼著身份暴露也得保你周全。而他是為了「寄樁」自己闖進來的,本就該死,根本就不值得我出手。
再說了。他的語氣沉了沉,又接著說道:就算我肯幫你,你打算怎麼把他帶出去?!孟家老宅明哨暗哨幾十道,就憑我們倆,恐怕連這地牢都未必出得去,更別說救人了。
除非——。話說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像是聽到了什麼動靜,猛地轉過頭,朝著通道深處的方向望去。
我心裡正急著,絲毫沒察覺出異樣,只是下意識追問道:除非什麼?!
話音剛落,黑暗裡忽然傳來了第三個人的聲音,聲音很輕,不急不緩地說道:除非,您有內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