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哀蛾
修女已經逃到了大街上,渾身濕透,狼狽不堪。她幾次回頭張望,每一次回頭,臉上的恐懼就加深一分。她的腳步越來越跟蹌,好幾次差點摔倒,但每次都能在最後一刻穩住身形,繼續往前跑。
而身後的姐妹倆,始終緊追不捨。
江照月一邊追一邊釋放魔法。她的火球術已經近平瞬發,一個接一個地從法杖頂端噴出。那些火球在暴雨中劃出一道道短暫的光軌,有的落在修女身邊,炸開一團水霧:有的直接命中修女的後背,留下焦黑的印記。
修女慘叫一聲,但腳步不停。
江映雪也在追,但她沒有釋放魔法。她只是追著,死死盯著前方的修女,眼神里滿是不甘和憤怒。她的法杖一直握在手裡,但法杖頂端的寶石黯淡無光,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兩個新晉為侍奉者的神職人員,追殺一個在教堂擁有正式編制的修女。
這個場景是奇怪的,如果是在聽完白心的報告之前。
但現在林夏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了。
江氏姐妹和那個不具名的狂熱宗教團伙搭上線之後,領到的任務可能就是一個神職人員的命。她們需要殺一個修女,去換取那一萬金幣。
但這樣做真的沒關係嗎?
林夏看著暴雨中狂奔的三人,忽然又發現了一個細節修女是好好穿戴了自己的修女服的。那身灰色的衣服在暴雨中顯得格外隱蔽,仿佛和環境融為一體,但是來人依舊對她緊追不捨。
但江氏姐妹倆穿的都是自己的衣服,根本沒有穿戴白袍。
她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她們知道這件事是見不得光的。
距離一環,也就是教堂,還很有一段距離。江氏姐妹決意要殺死修女,已經是不惜一切代價。她們沒有藏任何底牌,誓要將修女斬殺在二環之內。
海荔轉過頭,看向林夏。
「要下去幫忙嗎?」
林夏看著她,反問了一個問題:「幫誰?」
幫誰?
當然是
海荔也愣住了。
是啊,幫誰呢?
是要幫修女脫困嗎?還是要幫助江照月殺死修女?
無論選擇幫哪一邊,對他們倆而言都沒有任何好處,反倒會惹來無盡的麻煩。幫修女,就得罪了江氏姐妹和她們背後的宗教團伙;幫江氏姐妹,就得罪了教堂。
兩邊都不討好。
林夏的目光落在暴雨中的三人身上,語氣平靜:「這姐妹倆估計是從那個宗教團伙那裡收錢了。我聽說邪教頭子一般都很有錢,從信徒身上斂財很有一套。這姐妹倆瘋了一樣當街殺人,估計還是奔著那一萬塊去的。」
海荔忽然驚呼了一聲。
「!那個修女好像是哀蛾!」
林夏一愣:「什麼?」
海荔話沒說完就衝出了包房。她的聲音拉得老長,從走廊里飄回來:「我讓白心出面!你說那麼多其實就是想救修女吧!」
林夏看著海荔遠去的身影,又轉過頭來,注視著暴雨之下的街道上那追逐的三人。
可能正如海荔所說,他也許早就做出了決定。
海荔和白心很快出現在街道上。
但海荔還是藏在暗處,並沒有直接出手。她站在一棟建築的陰影里,更像是準備隨時援助策應。
白心則是直奔事發地。
他抬起手,兩道銀白色的鎖鏈從他掌心激射而出。那鎖鏈在暴雨中划過,像兩條遊動的銀蛇,直奔江氏姐妹而去。
江照月猛地轉身,看到白心的瞬間,臉上的表情變得極其猙獰。
「滾開!你個疊碼仔,不要妨礙我們的好事!」
白心手上動作不停。那兩道鎖鏈在他操控下靈活得像是活物,不斷變換角度,試圖纏住姐妹倆。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在陪兩個不懂事的孩子玩耍。
「更正一點,」他說,語氣從容,「我不是疊碼仔,我是荷官。」
江照月氣急。
她咬牙切齒,法杖猛地一揮,一道強橫的火蛇在暴雨之中升騰而起。那火蛇裹挾著駭
人的焰流氣浪,朝著白心衝去。所過之處,雨水瞬間蒸發,升騰起大片白色的蒸汽。
林夏已經跑出室外,利用披風漂浮在了空中。
從高處往下看,他看得更清楚了。
江照月這一手火蛇,唯一的亮點也就是施法速度頗快,近乎瞬發。但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看得過去的了。火蛇的形體鬆散,焰流不夠凝練,飛行軌跡也有明顯的偏移。
火蛇魔法在低環魔法里算是比較難掌握的精品魔法,消耗低,威力強。再加上江照月極快的施法速度,這本是值得稱道的一手絕活。
但他看過另一個人的火蛇魔法。
正是出自江照月的姐姐,江映雪之手。
江映雪的火系魔法之強,在一對三的絕對不利戰局中都能遊刃有餘,還能把時妙打得遍體鱗傷。
但可惜。
江映雪的魔法天賦,被薛智奪走了。
此刻姐妹倆追殺修女、對抗白心,在這場暴力行動中,江照月才是那個主力。
而之前憑藉一手火焰魔法驚艷過林夏、重挫過時妙的江映雪,此刻身處暴雨之中,似
平連最最基礎的火球,也無法發動一枚。
她就那麼站在那裡,握著那柄黯淡的法杖,看著妹妹和白心纏鬥。眼神里滿是憤怒,滿是不甘,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無力。
怎麼就下雨了呢?林夏心想。
上一秒還是晴空萬里,修女被追殺的時候,天氣就轉變成了有利於她逃命的暴雨?
怎麼就這麼巧?
巧得就像是有人在刻意操縱這一切一樣。
林夏看著場下的局勢,心中胡亂地想著。
白心的基礎頗為紮實,起碼比林夏要紮實得多。
看著白心憑藉兩條鎖鏈就將江照月一波一波的攻勢輕鬆化解,林夏倒是也學到了一兩分實戰的技巧。那鎖鏈在他手裡仿佛帶有生命,能攻能守,能纏能打。江照月的火蛇衝過來,他就用鎖鏈編織成一張網,把火蛇兜住,然後猛地收緊,火蛇就那麼散成了漫天的火星。
不過白心看起來也沒有很賣力。他似乎只是想拖住江氏姐妹,並沒有想要從這場戰鬥中獲得更多。他的動作一直很克制,鎖鏈的攻擊也只限於阻止她們前進,從不往要害上招呼。
江氏姐妹倆也很清楚。
白心的出現,雖然不知道是受誰指使,但他的目的就是拖住她們姐妹倆,好讓修女逃回教堂。
而一旦讓修女逃回教堂,那麼她們姐妹倆在這個副本里的處境,將不堪設想。
江映雪咬著牙,從懷裡取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巴掌大的陶俑,做工粗糙,但隱約能看出人形的輪廓。她看著那個陶俑,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東西,不舍,猶豫,還有某種近平悲壯的決絕。
她猛地將它擲到地上砸碎。
白心見到江映雪有所動作,已經心有所感。他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鎖鏈直接撤迴轉攻為守。
海荔動作更快。
她在江映雪取出道具之時,就已經有了反應。她左手的拇指指尖扣住中指的第二指節,抬手至嘴邊,對著中指指腹輕輕吹了一口氣。
一股寒流自她口中生發。
那寒流很輕,很淡,貼著石板地面,在暴雨的遮掩下悄無聲息地衝著江映雪而去。
那個陶俑破碎後,一股精純的火焰元素自其中噴薄而出。
那火焰不是普通的紅色,而是一種近平透明的熾白。它從陶俑碎片中湧出,迅速凝聚、膨脹、升騰,眨眼之間就形成了一個足有三米高的元素實體。
不需要觀測,林夏惡補過相關知識,他知道這個元素體是什麼。
【單位名稱:三環·火焰元素體】
【屬性面板】
【力量:9】
【敏捷:9】
【體質:49】
【智力:49】
【意志:1】
【魅力:9】
【天賦面板】
【天賦:元素構造·火焰】
【品質:紫晶】
【特質:免疫絕大多數物理攻擊。免疫絕大多數精神系魔法。免疫三環及以下火焰魔法。免疫一環所有魔法。存在期間可隨意使用三環火焰魔法。死亡時爆發巨大的元素衝擊。永久處於意志崩潰瘋狂狀態。不可契約。
那東西的上半身是魁梧的人形,肌肉虬結,線條剛硬,像一尊從地獄深處爬上來的魔物。它的面目極其猙獰,五官扭曲,一雙眼睛是燃燒的裂隙,嘴裡不斷噴吐著灼熱的火焰。它的頭上長著巨大的犄角,那犄角彎曲盤旋,在暴雨中依然散發著暗紅色的光。
它的下半身則完全不是人形,那是一團涌動的火焰,像一座永不熄滅的噴泉,不斷向上翻湧、噴薄。那些火焰與暴雨接觸的瞬間,雨水瞬間蒸發成白色的蒸汽,發出刺耳的磁磁聲。
它就那麼立在那裡。
雨水還沒落在它身上,就已經被蒸發了。它周身三米之內,形成了一片無雨的真空地帶。那些白色的蒸汽不斷升騰,將它的輪廓籠罩得模糊而詭異。
一股熱浪從它所在的位置向四周擴散。
即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林夏都能感覺到那股熱浪的灼人。熱浪衝過街道,衝上天空,讓漂浮在半空中的林夏都覺得面上微微發燙。
元素體。
是三環這個級別里最難處理、也最恐怖的召喚物。
這個東西就是個敵我不分的大殺器。只要召喚出來,就會帶來巨大的毀滅。在它周圍的活體生命會持續受到它的攻擊。當它周圍沒有活體生命的時候,它就會瘋狂地傾斜魔法,將周圍的一切都變成和自己相同的元素。
江映雪召喚出火焰元素體之後,姐妹倆身上同時燃起了火焰。
那火焰覆蓋了她們的全身,像是一件火焰織成的披風。它們跳躍著,燃燒著,卻絲毫沒有傷到姐妹倆分毫。
只要她倆身上覆蓋著和元素體相同的元素,那么元素體就會優先選擇其他生命體進行攻擊。
白心首當其衝。
那火焰元素體的目光落在白心身上,如果它那燃燒的眼眶裡還能稱之為目光的話。它抬起手,一道熾烈的火焰從它掌心噴出,直奔白心而去。
白心很清楚這是個什麼東西。
他臉色一凝,雙手齊揮,將鎖鏈分化至最大數量,十六條銀白色的鎖鏈同時從他身後激射而出,在半空中狂舞,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那些火焰撞在網上,炸開漫天的火
星,卻始終無法穿透那層屏障。
擺脫了白心的姐妹二人,再度朝修女奔去。
修女已經快跑到一環的邊界了。她的腳步越來越慢,顯然是體力已經接近極限,但她還在拼命地跑。
江照月臉上浮起一絲獰笑。她舉起法杖,正要釋放魔法腳下忽然一緊。
她整個人被一股巨力拽倒,重重摔在地上。雨水濺起,灌進她的口鼻。
是白心的鎖鏈!
那鎖鏈不知何時已經纏上了她和江映雪的腳踝,將兩人牢牢捆住。白心一邊應付著火焰元素體的攻擊,一邊操控鎖鏈拖住她們,臉上竟然還帶著那種從容的笑意。
江照月轉過頭,破口大罵:「她是你姘頭啊?!放著元素體不管,也要來攔我們?!」
白心沒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朝著某個方向輕輕一指。
姐妹倆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然後她們愣住了。
不可思議的一幕,一瞬間叫姐妹倆忘記了呼吸。
那個用珍貴道具召喚出來的火焰元素體,此刻已經完全失去了熊熊燃燒的駭人形貌。
它被凍住了。
從頭到腳,完完全全被凍成了一座冰雕。那些曾經噴涌的火焰,那些曾經翻滾的熱浪,全都凝固在那一瞬間。它的面目還保持著猙獰的表情,它的手還保持著釋放魔法的姿勢,但一切都靜止了它被冰封在永恆的瞬間裡。
暴雨還在下。
雨水落在那座冰雕上,發出細碎的聲響。然後,在暴雨的沖刷下,那個被凍住的元素體仿佛不堪重負一般,悄然碎裂。
先是表面出現細密的裂紋。然後那些裂紋迅速蔓延,從頭頂到腳底,從正面到背面。
最後嘩啦一聲。
它碎成了無數細小的冰晶,落在地上,竟然連一點聲音也無。
只有一根巨大的特角,從那些碎屑中滾落出來,孤零零地躺在雨水裡。那犄角還保留著原來的形狀,彎曲盤旋,在暴雨中泛著暗紅色的光。
出場時那麼恐怖,那麼不可一世。
死亡時卻如此潦草,如此悄無聲息。
荒謬。
太荒謬了!
姐妹倆看著那個只剩一根犄角的殘骸,臉上的表情已經完全凝固了。
而此時,修女已然跑進了一環。
她好像也知道自己已經安全。她停下腳步,轉過身,朝著遠處的白心,深深鞠了一躬o
雨水從她身上滴落,在地上匯成一小片水窪。
她就那麼站在一環和二環的邊界處,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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