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構陷
露台足夠高,是娛樂城最高的地方。從這裡看下去,大半個天使城的動向盡收眼底。
二環非常安靜。
那些平日裡永遠閃爍著霓虹的賭場、酒吧、會所,此刻全都緊閉著大門。紅燈區那些迷離的霓虹光影也徹底熄滅,只剩下灰撲撲的建築輪廓,像一排排沉睡的墓碑。原本紙醉金迷、充滿歡聲笑語的二環區域,此刻已經完全沒有了任何商業活動的痕跡。
但很奇怪的是,二環內商家不開門,玩家也不存在。
是的,在神父發布那項所謂的懲奸除惡、播撒天父榮光的任務之後,玩家們並沒有按照預想的那樣來到二環鬧事。
林夏看著那片空蕩蕩的街道,眉頭微微皺起。
「玩家並不在二環活動。」他說,語氣裡帶著思索,「他們難道去了三環和四環找罪犯?」
海荔點了點頭。
「神父發布的第二項任務,通常都和處置罪犯有關。有時候是要求剷除毒瘤,有時候是要求清掃風氣,有時候是針對某個行業重點打擊,甚至還出現過清理環境、保持衛生的任務,總之就是五花八門。」
海荔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
「但是這次神父對罪犯的數量提出了要求。我估計是考慮到玩家人數過多這個情況,所以任務內容出現了變化。」
林夏沒有插話,等著她繼續。
「如果是要剷除毒瘤,那意思就是找一家規模最大的犯罪集團,將其解決就能完成任務。如果是要清掃風氣,那也還是針對二環的一項短期工作。」
「但是既然神父要求的是罪犯數量,那些玩家也不傻。他們知道找一些好欺負的下手,更容易湊夠數量。我估計就是你猜的那樣,這些人既然沒在二環搞事,大概率就是往四環去了。二環大部分商家都是光明正大地做歪門生意的,都養了打手的。他們很清楚二環商家並不好惹,所以四環居民區才是他們重點攻略的區域。」
林夏想了想:「四環是居民區,有那麼多罪犯嗎?」
海荔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見怪不怪的淡然。「有罪犯就打擊唄,沒有罪犯就設計罪犯進行打擊。巧立名目,屈打成招,三推六問,設計陷害,栽贓嫁禍,辦法多的是。」
林夏:「成語大全。」
海荔哈哈大笑。那笑聲清脆而響亮,在空曠的露台上迴蕩。
白心這時送來了茶點。他端著托盤,把一壺紅茶和幾碟點心放在露台的圓桌上,動作輕巧而熟練。
「林先生。」他放下托盤,微微欠身,「老闆說過,林先生來過娛樂城簽到過,就可以按您的想法自由活動。不一定要一直留在娛樂城裡的。」
海荔點破了白心隱藏掉的信息:「你們老闆還跟你們交待過,」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促狹,「如果爆發了衝突,一定要把人留下來吧?」
白心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是的。」
海荔轉向林夏,像是在說「你看,我就說吧」。
「那就是你們老闆猜到了現在的情況唄。玩家沒來二環,去了別的地方。」她又轉回頭,看著白心,「所以才說你可以自由行動。」
白心的臉色略微有些尷尬,但那尷尬只持續了不到一秒,就被他妥帖地收拾好了。
林夏想了想。歐靈和老金都說了可以自由行動,那他還是應該去四環看看。
「我們打算去一趟四環。」他對白心說,「每隔一兩個小時就會回來一趟。你們應該有求援的手段吧?」
「有求援焰火的。」
「出現緊急情況,就聯繫我們。」
白心表示明白。
林夏規劃好行動之後,海荔把飛行的方法教給哀蛾。那方法很簡單,只需要激活銘牌上的力量,用意念引導就可以了。哀蛾學得很快,試了兩次就能穩穩地懸在半空。
三人離開娛樂城,朝著四環居民區飛去。
二環在腳下漸漸遠去,那些沉睡的建築變得越來越小,像一堆堆積木。風從耳邊掠過,帶著清晨特有的清冽。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金色的光線鋪滿了整個天使城,把那些灰撲撲的屋頂都鍍上了一層暖色。
林夏飛在最前面,海荔在右側,哀蛾在左側偏後的位置。
三個人保持著一種微妙的距離,不遠不近。
沉默依舊。
但那沉默的味道,似乎和之前有些不一樣了。
就好像離教堂越遠,某些東西就越脫離掌控。
不一會兒,三人飛行抵達四環居民區上空。
四環居民區極大。
從空中俯瞰,這片區域的面積至少是一二三環全部加起來的七八十倍。它像一塊巨大的灰綠色地毯,鋪展在天使城的最外圈,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與天際線模糊地融在一
起。
與二環娛樂圈的紙醉金迷、三環知識區的濃厚神秘不同,四環顯得日常而普通。這裡就是一個功能完整的城市,有自己的呼吸和脈搏。建築以民用住宅為主,灰色的、米色的、淡黃色的樓房錯落排列,像一堆堆安靜蹲伏的積木。街道兩旁穿插著飯店、學校、醫院、書店、服裝店,甚至還有幾所小型教堂。招牌上的字跡有些已經褪色,但擦拭得很乾淨。窗戶里偶爾能看到晾曬的衣物,在風中輕輕晃動。
這是一個可以獨立運作的小城市。如果不是知道這裡是副本的一部分,林夏幾乎會以為自己正飛過某個真實世界的居民區。
但有一片區域格外打眼。
那是坐落在四環邊緣的一座小山。
山不高,但地勢起伏有致。半山腰上,一片別墅群依山而建,錯落排開。那些別墅風格各不相同,有哥德式的尖頂,有巴洛克式的圓拱,有東方園林式的飛檐,還有幾棟完全看不出歸屬的、線條凌厲的現代建築。它們像一群互不相識的人被強行塞進同一間屋子,彼此打量,彼此戒備,卻又不得不共存。
那應該就是教堂發放給玩家們暫居的「宿舍」。
林夏自上空俯視著這片廣袤的區域,未免感嘆:「這個副本未免也太大了。」這是他遇到的占地面積最大的副本。
海荔點了點頭,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天氣:「疊態世界是這樣的。」
林夏頭一次聽說這個名詞:「什麼是疊態世界?」
海荔沒有立刻回答。她想了想,像是在組織語言。
「珍珠怎麼形成的,你知道吧?」她問。
林夏點頭。
「沙粒進入貝殼裡,貝肉受刺激分泌物質覆蓋沙粒,積年累月重複這個過程,沙粒就變成了珍珠。貝殼本身只是想把這個異物排出去,但自保的行為反而孕育出了寶貴的珍珠。」
她看著林夏。
「把這個過程套用過來理解疊態世界這個概念。某些強大的個體想要珍珠,所以把沙粒投放到一些小世界裡去。這些小世界就是貝殼。小世界自發地想要排異,但始終無法把沙粒排出去。於是它擠壓出自己的成分去覆蓋沙粒,消除異物感。這個過程,就把沙粒磨礪成了珍珠。」
她的語速不緊不慢,像是在講一個很久遠的故事。
「沙粒,就是被人工投放進去的異物。小世界,就是被選定的珍珠養殖場。沙粒成為珍珠的過程,就是小世界用盡手段排外的過程。」
「但這個過程太慢了。而且小世界並不容易被干涉,投放沙粒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所
以那個投放沙粒的看不見的大手,在沙粒被養育成珍珠之後,並不急著把珍珠拿走。它把珍珠包裝成一個任人採擷的寶物,打出GG,吸引外來者進到貝殼裡去採摘。」
林夏聽著,沒有插話。
「有的人能採到珍珠,安然離開。有的人采不到珍珠,或是採到了珍珠,卻發現貝殼閉合了,出不去。」
她的聲音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於是這些出不去的人,也成了沙粒。留在小世界裡的這些人,在小世界的打磨下,也逐漸成為了珍珠,成為了新的引誘人去採摘的寶物。」
她看著林夏。
「有原生世界的基礎,有人為投放的異物,有干預,有陷阱,有獎勵,有懲罰,有完整的運行邏輯,或者是充滿漏洞的規則————這些元素同時存在的那個時空,就叫做疊態世界,也叫疊態時空。」
她停頓了一下。
「當然了,你們應該更習慣把疊態世界稱呼為副本。」
林夏沉默了很久。
風從耳邊掠過,帶著四環居民區特有的煙火氣。
「你總是能輕飄飄地說出重塑我世界觀的發言。」他說。
海荔笑了笑:「那你自己想想,在這個副本里,沙粒是什麼?珍珠又是什麼?」
她問完問題,又給林夏排除了一個很容易想到的答案。
「首先你可以排除掉神父。神父確實是沙粒,但他不是最重要的。」
林夏皺了皺眉。
神父不是最重要的?那這個副本里最重要的是什麼?
他想著海荔的問題,試圖從那套珍珠的比喻里理出一條清晰的線。但還沒等他整理出一個完整的結論「打起來了。」海荔的聲音突然變得乾脆。
林夏循著她所指的方向向下看去。四環的某條街道上,一群人正在暴力拖拽一個紅髮女人。
「先別管沙粒和珍珠了。」海荔的語氣恢復了往日的輕快,「時間一到,你自然就明白了。你還是先考慮考慮怎麼處理眼前的事情吧。」
所謂眼前的事情,就是地面上那十幾個正在施暴的玩家。
一共十四個人。
十四個青壯年男人,圍成一個鬆散的半圓,拖拽著一個不住哭喊的紅髮女人。
他們沒有使用魔法或武技那些非自然的能力。
他們也不需要。
十四個年輕力壯的男人面對一個女人時,只需要一人出一個拳頭的力量,就能實現絕對的鎮壓。
那個女人的紅髮在陽光下格外鮮亮。即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林夏也能看到那一頭如同火焰般的生命力在空氣中燃燒。很奇怪,僅僅只是這樣看上一眼,他就能確定這是一個熱愛生活的人。那頭紅髮不是染的,就好像是從骨子裡長出來的顏色。
「他們要幹什麼?」林夏問。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海荔聽出了那平靜之下的冷意。
海荔的目光落在那群玩家身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轉述一份報告。
「屈打成招吧。想讓人認罪,然後把人送去教堂處死。」
林夏抓到了一個關鍵點。
「一定要認罪?一定要到教堂才能處死?」
海荔想了想:「如果是二環里那些商家,那隻要抓到就行,生死不論,把人頭送去教堂就算完成任務。畢竟他們都敢繞著教堂做歪門生意了,肯定也是被教堂記了名的。」
她指了指四環:「但這些三環四環的住民不同。他們大部分都是————老實本分的,應該算是老實本分的吧。所以要想拿他們充人頭刷業績,那就得做些前置的逼供了。比如說,毆打,虐待之類的。」
林夏看著那十四個人,其中有三個人正在解腰帶。
他的語氣變得冰冷:「也包括這種手段?」
海荔倒是沒有因此表現出更多的憤怒,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各種羞辱也是刑訊的一部分。」
林夏沉默了兩秒:「我能不能再請你出手?」
他本以為海荔會像上次那樣,收取10個金幣作為酬勞,出面解決這樁下作的構陷。
但海荔直接拒絕了:「不能。」
她的語氣很乾脆。
「我可以出手,也能解決。但我不能這麼做。」
林夏疑惑:「為什麼?」
海荔的目光掃過腳下那片廣袤的四環居民區。那些密密麻麻的建築、縱橫交錯的街道、層層疊疊的屋頂,像一團被揉皺的紙,鋪展到視線盡頭。
「因為四環太大了。」她說,「我管不了這麼多。你如果要管,我可以陪你大鬧一場。但你把這件事全部甩給我,那我不可能出手。」
這段話沒有什麼潛台詞。說得相當不客氣,帶著非常直截了當的指責意味。
林夏嘆了口氣。
「我沒辦法出手————」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我後面再和你解釋原因。」
哀蛾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我可以————我可以出手。」
林夏看向她。這個一直怯生生跟在後面的修女,此刻抬起頭,那雙灰白色的眼睛裡有一種他沒見過的東西。
林夏見過修女暴力清場,哀蛾應該有出手干預的能力,但是哀蛾的性格————他有些遲疑。
「你————」
但林夏很快做出決定。
「你一個人可以嗎?」
哀蛾依舊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樣。她點了點頭,聲音很輕,但很穩。
「我可以。只是需要您援助我。」